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重新发现马克思

重新发现马克思

[意]马塞洛·马斯托 著 李百玲 译

英刊《国际社会史评论》2007年第12月号刊登了意大利学者马塞洛·马斯托题为《重新发现马克思》的文章。作者提出近年来,对马克思的兴趣广泛回潮。这次重新回潮最重要的例证之一便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证版(MEGA2版)的恢复编辑。从新的文献学所得到的收获展示出马克思许多不同于其追随者或其对手所描绘的特点。马克思的追随者对其不完整作品的体系化,在传播时对其著作的歪曲,以及出于政治目的而机械地运用他的理论,这些都使马克思成为了一个被误解的作者。面对资本主义社会的危机和深刻矛盾,1989年以后马克思被世界过于轻率地撇开,然而他的思想与理解和变革当代社会密切相关,现在应该是重新审视他的时候了。文章主要内容如下。

01导言

很少有人能如马克思般震撼世界。他的逝世几乎被人们忽视,随之而来的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声名远播,历史上很少有人能与之相比。他的名字迅速出现在底特律和芝加哥工人的口中,也出现在加尔各答的第一批印度社会主义者中间。他的肖像成为十月革命后莫斯科布尔什维克代表大会的背景。从欧洲到上海,所有工人运动的政治组织和联盟的纲领和章程都以他的思想为指导。

马克思的理论不可逆转地改变了哲学、历史学和经济学。尽管他的学说对于20世纪相当多一部分人来说,已经成为占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和国家学说,其著作也流传甚广,但是直到今天,他的著作仍然没有完整而科学的版本。作为人类最伟大的思想家,这种命运偏偏降临于他。

卡尔·马克思

造成这种特殊情况的主要原因在于马克思作品的未完成性特征。只有1848年至1862年间他在报纸上撰写的文章是例外,它们大多是为当时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报纸之一——《纽约每日论坛报》所写的文章,除此之外,他公开出版的著作与仅仅部分完成的著作数量同他令人震惊的研究范围比起来显得寥寥无几。在1881年,马克思的晚年,当被考茨基问及其著作完整版本的可能性时,马克思回答道:“首先需要完成它们。”马克思留下的手稿远多于公开出版的著作。与通常所认为马克思的作品是片断的、偶尔自相矛盾的观点相反,这些表象正是其独特特征——“未完成” 的证据。极其严格的方法与苛刻的自我批判,都使得对于马克思来说,要完成已开始的著作几乎是不可能的;困窘的生活,疾病缠身,这些终生折磨着他;经年不变的对知识不可压抑的激情伴随他一生,又促使他不断开始新的研究;最终,他在晚年意识到把历史的复杂性局限到一种理论方案之中的困难,使得“未完成”成为他的忠实伙伴以及对于他全部智力产品和生命的诅咒。除了一小部分外,他庞大的工作计划并没有完成。他不停歇的智力工作以著作上的失败而告终。然而,尽管如此,这些作品毫不缺少天赋,也并非内容不丰富,相反,它们有着非凡的知识内涵。不过,无论是马克思未发表遗作的片断性状况,还是他对后来兴起的社会教条的内在厌恶,都使他未完成的著作难以继续。

02马克思恩格斯著作漫长的出版历程

1897年,当安东尼奥·拉布里奥拉被问及对马克思恩格斯著作的了解以及:“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被作者们自己的......密友和信徒之外的其他人阅读过吗?”他的回答是相当明确的:“阅读科学社会主义创始人的全部著作似乎直到现在仍是创始人的特权”;历史唯物主义“按照无限模糊、令人误解的奇异的改造,奇怪的伪装和站不住脚的方式被宣传”。事实上,正如后来被历史文献学研究所证实的那样,认为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全部被阅读过只不过是圣徒传般的神话。相反,他们的很多文本甚至在其母语中也很少、很难找到。这位意大利学者提出的复活“马克思恩格斯全部著作的完整考证版”的目标无疑非常必要。对拉布里奥拉来说要做的既不是编辑文选,也不是起草一份“遗嘱”一样的东西。而“马克思恩格斯这两位科学社会主义创始人的全部政治和科学活动、全部文学创作,即便是偶然的,也需要受读者的处置......因为他们对想要阅读这些著作的人直言不讳”。他的愿望提出一百多年后,这一计划仍然没有实现。

安东尼奥·拉布里奥拉

撇开这些流行的文献学评估不谈,拉布里奥拉提出了一些与其所处的时代相比令人惊讶的富有远见的其他理论特征。他认为,马克思恩格斯所有未完成的作品都是“不断开始的科学和政治学片断”。为避免在“不存在和不应该存在的地方”寻找,或“为了随时随地都能解释历史的公认法则”,它们只有置于其产生的时代和历史背景中,才能被完全理解。另一方面,那些“没有把这些思想和知识作为进程中的工作来理解”的人们,或“需要思想偶像的教条主义者和自以为是的人,那些永远有效的经典体系的发明者,那些手册和百科全书式的编纂者,都徒劳无功地在马克思主义中寻找其实从未提供给过任何人的东西”:概括说来,即对历史问题的准确解答。完成这种大而全的遗嘱的自然执行人除了德国社会民主党——未发表遗作的持有者外还有其他人选吗?其成员最具有语言学和理论资格。不过,社会民主党内的政治冲突不仅阻挠了马克思未出版著作的出版,还引起了其手稿的散失,放弃了版本系统化的建议。令人无法置信的是,德国政党没有作任何鉴定,就用可以想像到的最大限度的忽视来对待他们的文学遗产。没有一位理论家能列出两位创始人知识财产的清单。也没有人致力于收集广泛而分散的通信,尽管事实上很明显,这是澄清其思想的一个非常有用的资源,若不然也是他们作品的一个延续。

全集的首次出版,即MEGA版(第一版),在20世纪20年代才开始,发起人是莫斯科马克思恩格斯研究院院长梁赞诺夫。但这一任务由于国际工人运动的展开而被搁置下来,这些情况对于马克思恩格斯著作的出版来说弊大于利。苏联斯大林主义的大一统也影响了学者们致力于这一工程,德国纳粹主义的出现则导致了早期出版的中断。这就是从那位还有部分著作没有被开发的作者中汲取灵感的一成不变的意识形态的矛盾产物。肯定马克思主义并把它具体化为凌驾于文本之上的教条主义文集,要理解马克思思想的形成和演变,就有必要阅读这些文本。事实上,MEGA版中出现的早期著作,只有1927年出版的《黑格尔法哲学批判》、1932年出版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和《德意志意识形态》。而像《资本论》第二、三卷那样分别出版,再作为完整的著作出现,这种选择后来被证明是导致无数错误阐释的根源。随后出版了《资本论》一些重要的准备材料:1933年《资本论》第六章关于“直接生产过程的结果”的草稿,以及1939-1941年间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印数决定了非常有限的发行。此外,像下列这些未出版的作品,当它们没有因为避免侵犯占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正统而隐藏起来时,最好的假设就是适应政治需要而具有解释性功能,使之预先适合预定的解释,而不会引起对马克思著作严格全面的重新评价。

梁赞诺夫

“全集”的第一个俄文版是1928-1947年间在苏联完成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尽管叫作“全集”,但它只包括一部分著作,由28卷(33册)组成,这是两位作者当时在数量上最完整的全集。随后,1955-1960年出现了第二版全集,共39卷(42册)。从1956年到1968年,在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在德国统一社会党中央委员会的发起下,马克思恩格斯著作(MEW)出版了41卷(43册)。然而,这一版仍然很不完善,被介绍和注释降低了份量,沿循苏联版本的模式,以马克思列宁主义意识形态为指导。

MEGA2版即第2版方案重新出现于20世纪60年代,计划忠实再现两位作者经过广泛考证的全部作品。然而,始于1975年的这些出版物,由于1989年事件再次中断。1990年,为了继续完成这一版,国际社会史研究所和特里尔马克思故居成立了国际马克思恩格斯基金会(IMES)。经过一段艰难的重组阶段,确定了新的编辑原则,由柏林科学院出版社取代了狄茨出版社,在1998年开始出版通常所说的MEGA2版。

03MEGA2:重新发现被误解的作者

与那些预言马克思终将被遗忘的预测相反,近些年马克思重新获得了国际学者们的重视,其思想价值被许多人再度肯定,他的著作也从欧洲、美国、日本图书馆的书架上拭去灰尘。这一重新发现最有代表性的例子便是MEGA2版的编纂还在继续进行。这项工程拥有来自众多参与国的不同学科的学者,整个工程分为四个相互衔接的部分:第一部分包括除《资本论》外的全部著作、文章和手稿;第二部分包括《资本论》以及从1857年开始的准备研究;第三部分则专注于信件;第四部分包括摘要、笔记和注释。在全部计划出版的114卷中,已经出版了53卷(有13卷是在1998年重新恢复之后出版),每一卷包括两本:正卷和副卷,副卷包含索引和许多附加的注释。这一工作非常重要,我们要考虑到马克思手稿的主要部分、他的卷帙浩繁的通信,以及对他来说习惯性地在阅读过程中做的堆积如山的摘录、评注,这些都从未出版过。

MEGA2版的编辑在这四个部分都取得了重要进展。在第一部分——“著作、文章和手稿”部分,研究工作随着新的两卷的出版而得以恢复。第一卷是“1855年1月至12月,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文章和手稿”,其中包括两位作者1855年为《纽约每日论坛报》和布雷斯劳的《新奥得报》所撰写的200余篇文章和草稿。除了目前已知的与政治学和欧洲外交有关的著述、对国际经济危机和克里米亚战争反思的文章外,有研究表明可能比先前又增加了21篇文本,它们并没有由于在美国报刊上匿名发表而被排除在外。第二卷为“1886年10月-1891年2月,恩格斯的著作、文章和手稿”,它们也是恩格斯晚年的部分著作。在本卷中文章和笔记交替出现。其中包括没有(曾编辑过第一版的)伯恩斯坦参与的“论暴力在历史上的作用” 手稿,与工人运动组织的通信,以及已经出版的著作和文章的再版序言。在后者中,尤其是关注于沙皇统治下俄国的外交政策、发表于《新时代》上但随即被斯大林于1934年禁止的俄国这两个世纪对外政治史,以及与考茨基合著的“法律家社会主义”,个别部分的出处第一次被重新修订。

此外,MEGA2对最早的大量马恩年鉴也很感兴趣,由IMES出版的新系列,全部集中于《德意志意识形态》。本书预计占MEGA2版的五分之一,包括马克思和恩格斯“I费尔巴哈”和“Ⅱ圣·布鲁诺” 两个手稿在内。在“老鼠牙齿的批判” 下幸存的七个手稿被收集成独立的文本并按时间排序。从这一版可以很明显地推论出其著作的不一致性。因此,科学研究有了新的明确的理由,要可靠地探究马克思的理论细节。《德意志意识形态》直到现在仍被认为是对马克思唯物主义概念的完整阐释,如今被还原为最初的片断状态。

对MEGA2第二部分“《资本论》及其手稿”的研究,近年来集中于《资本论》的第二和第三卷上。“卡·马克思,资本论,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二册,弗·恩格斯1884/1885年编辑定稿”卷,包括恩格斯以马克思1865-1881年间所撰写的不同规模的七部手稿为基础而编辑的第二卷。事实上恩格斯从马克思那里收集到了第二册的许多不同版本,但是并没有迹象显示是为了挑出一个来出版。相反,他发现材料:“使用的是马克思写摘要时惯用的语句:不讲究文体,有随便的、往往是粗鲁而诙谐的措辞和用语,夹杂英法两种文字的术语,常常出现整句甚至整页的英文。这是按照作者当时头脑中发挥的思想的原样写下来的。有些部分作了详细的论述,而另一些同样重要的部分只是作了一些提示。用作例解的事实材料搜集了,可是几乎没有分类,更谈不上加工整理了。在有些章的结尾,由于急于要转入下一章,往往只写下几个不连贯的句子,表示这里的阐述还不完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24:3)

因此恩格斯有必要对手稿进行编辑加工。近年来在文献学上最大的收获便是:恩格斯对这篇文本的加工总共约有五千字,这一数量远远超过了原来的假设。修改之处包括增加或删除了一些地方,修改了文章的结构,给某些段落加上标题,置换了一些概念,把马克思的某些简洁表达重新细化,把其他语种的词汇翻译过来。在这项工作完成后,文本才交付印刷。因而,这一卷就容许我们推测马克思手稿的遴选、组织和修改过程,可以肯定的是,在恩格斯作了最有意义的修订的地方,反而是他最能够表达对马克思手稿的忠实性的地方,需要再强调一遍,这事实上并不代表他的研究工作的终止。

弗里德里希·恩格斯

已出版的《资本论》第三卷——“卡尔·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三卷” 是惟一一卷马克思没有完成的著作,甚至没有最终定稿,需要更多复杂的编辑加工。在“序言”中,恩格斯强调:“第三卷只有一个初稿,而且极不完全。每一篇的开端通常都相当细心地撰写过,甚至文字多半也经过推敲。但是越往下,文稿就越是带有草稿性质,越不完全,越是离开本题谈论那些在研究过程中出现的、其最终位置尚待以后安排的枝节问题,句子也由于是按照当时产生的思想写下来的,就越长,越复杂。”(《马克思恩格斯全集》25:4)

为此,恩格斯做了大量编辑工作,他在1885年至1894年间呕心沥血,把一个临时性的、充满了“用原始状态记录”(《马克思恩格斯全集》25:7) 的思想和只有初步注释的文本加工为一部完整的作品,自此产生了一个具有结论的系统的经济理论。

这一点从“卡·马克思和弗·恩格斯,资本论第三卷,手稿和编辑稿” 卷中充分体现出来。它包括马克思写于1871-1882年间的与《资本论》第三卷有关的最后六部手稿。其中最重要的一部是1875年写作的“剩余价值率和利润率关系的数学处理”,以及恩格斯在编辑过程中增加的文稿,后者准确地反映了形成出版版本的过程。可以进一步肯定的是,这部正在编辑的著作的优点即是,卷中51篇文本中的45篇都是首次出版。现在即将完成的第二部分,将会最终对马克思留下的原始材料进行可靠的考证,以及评估恩格斯编辑工作的价值和局限。

MEGA2的第三部分——通信部分,包括了马克思和恩格斯毕生的信件,既有他们之间的通信,也有他们与他们接触的其他人的大量通信。

在通信部分中,信件的数量是非常庞大的。现在已经找到的马克思和恩格斯信件有4000多封(其中2500多封是他们之间的通信),也有其他人写给他们的10000多封信,其中大部分在MEGA2之前从未出版过。此外,另外6000多封信的存在也有强有力的证据,尽管它们未曾保存下来。新版的第四卷还在编辑中,这一卷可以使我们通过这些信件来重读马克思知识传记中的重要阶段。这些收集在“卡·马克思和弗·恩格斯1858年1月-1859年8月通信” 中的信件背景是1857年经济危机,它重新点燃了1848年欧洲革命失败而导致的十年低潮后,马克思期望革命运动好转的希望。这一期望使他重新振作起来,继续从事智力生产,也促使他描绘了“在暴风雨来临之前” 他的经济理论的基本框架。虽然他满怀期待,然而希望又一次破灭了。也是在这段时间,马克思写作了《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的最后草稿,并决定以单行本分册的形式出版。这些文章首次于1859年出版,题为《政治经济学批判》。就马克思个人而言,这一阶段以“根深蒂固的穷困” 为标志:“未必有人会在这样缺货币的情况下来写关于‘货币’的文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29:370-371)。马克思为保证朝不保夕的生活所作的努力,并没有阻止他完成他的“经济学”,并宣布:“我必须不惜任何代价走向自己的目标,不允许资产阶级社会把我变成制造金钱的机器。”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29:550-551) 然而,第二本书并没有能够问世,下一部出版的政治经济学著作不得不等到1867年,即《资本论》第一卷交付印刷之时。

“卡·马克思,弗·恩格斯1859年9月-1860年5月通信” 以及“卡·马克思,弗·恩格斯1860年6月-1861年12月通信”卷,包括与福格特先生有关复杂的出版业务的通信,以及他与马克思之间的激烈争论。1859年,卡尔·福格特指控马克思对他实施阴谋,说他是一个以勒索为生的团伙头目,并参与了1848年革命。因此,为了维护自己的名誉,马克思感到有必要进行自我辩护。这种辩护也通过与好战人士频繁的书信往来的方式发生,他们与马克思在1848年期间以及之后都有政治联系,目的是为了从他们那里得到关于福格特的所有可能的文件。这一辩论的结果是200多页的论战性著作:《福格特先生》。驳斥福格特的指控占用了马克思一整年的时间,迫使他的经济学研究完全中断。尽管马克思曾希望能引起轰动,但是德国出版界对他的书根本没有给予任何关注。这段时间生活也没有什么改善。紧接着是资本的本质这一令人头疼的问题,同时还总是出现健康问题;后者是由前者引起的。有一段时间他不得不暂时停止工作,进行“惟一能使心灵保持必要安宁” 的数学研究,这是他一生中最有智力热情的事情之一。1861年初,由于患肝炎,他的身体状况再度恶化。对阅读的渴望,令他又一次在文化中避难:“为了排遣我因各方面不安定的情况而引起的恶劣情绪,我正在阅读修昔的底斯的著作。这些古代人至少总还是令人感到新鲜。”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30:601-602)不管怎样,在1861年8月,他还是重新开始了勤奋的工作。到1863年6月,他共完成了23个四开笔记本,共1472页,其中包括剩余价值理论。其中第一批五个笔记是关于货币转化为资本的,它们被忽视了100多年,直到1973年才用俄文出版,1976年用原语种出版。

“卡·马克思,弗·恩格斯1864年10月-1865年12月通信”卷的主题是马克思在国际工人协会中的政治活动,该协会于1864年9月28日在伦敦成立。这些信件证实了马克思在这一组织初始阶段的一些活动,期间他迅速担任了领导职务,试图把这些公务整合起来,这也是16年后他在其著作中关注的首要问题。在这些问题中有争议的有:工会组织的功能问题,马克思强调其重要性,同时也反对拉萨尔提出的由普鲁士政府建立合作社的方案;与欧文主义者约翰·韦斯顿的争论,这些文件收集在1898年作者逝世后出版的《价值、价格与利润》中。此外还有对于美国内战的思考;恩格斯撰写的小册子《普鲁士军事问题和德国工人政党》。

这部历史考证版的创新之处也在第四部分“摘要、笔记和注释” 中得到了明显体现,其中包括马克思所做的大量摘要和研究笔记,这是他庞大工作的一个重要证据。从大学时代起,马克思便养成了做读书笔记的习惯,这一习惯伴随终生,并且在他做笔记的地方通常意味着深入的思考。马克思的遗稿包括约200部笔记摘要。这些对于了解和理解他的理论起源和组成部分是至关重要的,尽管他没能如愿以偿地发展他的理论。这些保存下来的摘要,涵盖了从1838年到1882年漫长的时间跨度,是用八种语言写成的——德语、古希腊语、拉丁语、法语、英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和俄语,被视为最广泛的跨学科综合。它们是从哲学、艺术、宗教、政治学、法学、文学、历史、政治经济学、国际关系、科技、数学、生理学、地质学、矿物学、农艺学、人种学、化学和物理学等文本中摘录出来的,也来自报纸、期刊杂志、议会报告、统计表、报告和政府机关出版物—— 其中最著名的便是“蓝皮书”,尤其是工厂的检验员报告,其中包含着对他的研究来说最重要的调查研究。这些巨大的知识宝库,大部分仍然没有出版,它们是马克思批判理论的建筑工地。MEGA2版的第四部分计划出版32卷,将会首次使用它们。

最近已经出版了四卷:“卡·马克思1844年夏-1847年初的摘要和笔记”包括八个摘要笔记本,是马克思在1844年夏至1845年12月间辑录的。前两个是他在居留巴黎期间,于《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之后完成的。其他六个笔记次年写于布鲁塞尔,他从巴黎遭到驱逐之后迁到了那里,中间在7月和8月去了英国。这些笔记是马克思开始研究政治经济学,第一次形成详尽的经济理论的过程线索。这一点可以从斯托尔希(storch) 和罗西(Rossi)政治经济学手册摘要中明确体现出来,以及从布阿吉尔贝尔(Boisguillebert)、罗德戴尔(Lauderdale)、西斯蒙第(Sismondi)著作所做的摘录,从拜比吉(Babbage) 和尤尔(Ure)那里摘录的机器和制造技术也与此有关。把这些笔记与这时期的作品——出版的未出版的——对照起来看,这些书籍无疑对他的思想发展有很明显的影响。这些笔记与对它们成熟的历史性重构一起,显示出了在这段工作密集期马克思批判思想的轨迹和复杂性。另外,这部文本中也包括那篇著名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

“卡·马克思,弗·恩格斯1853年9月-1855年1月的摘要和笔记”41卷包括9个广泛摘录的笔记本,原本是马克思在1854年辑录的。与这些笔记同时,马克思在《纽约每日论坛报》上发表了一系列重要文章:1853年10月至12月的《巴麦尊》,1854年7月至12月的《革命的西班牙》,而关于克里米亚战争的文章——几乎全部为恩格斯撰写——直到1856年才完成。其中的四个笔记是对外交史的评注,主要是从历史学家法曼(Famin)和弗兰西斯(Francis)、律师、德国外交官冯·马尔滕斯(vonMartens)、保守党政治家乌尔卡尔特(Urquhart)的文章中,也有从“与地中海东部事件的有关通信”,以及“英国议会议事录的辩论记录文件”中摘录的。其余五部是从夏多勃里昂(Chateaubriand)、西班牙作家霍韦利亚诺斯(Jovellanos)、西班牙将军圣米格尔(SanMiguel)、他的同胞马尔利安尼(Marliani)以及许多其他作者的著作中摘录的。对西班牙的关注,体现了马克思致力于集中研究西班牙的社会政治历史和文化。此外,对《历史构成的分析与八月蒂埃里的进步》所做的笔记也引发了他的兴趣。所有这些笔记都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它们展示了马克思所使用的材料,让我们可以了解到他使用这些作品写作文章的路径。最后,本卷还包括恩格斯所作的一系列军事史摘录。

马克思在自然科学方面最大的兴趣几乎不为人所知,它出现在“卡·马克思-弗·恩格斯,自然科学摘录和笔记,1877年中至1883年初”卷中。这一卷包括1877-1883年间的有机、无机化学笔记,这让我们发现了他的工作的更深层面。这一点甚为重要,因为这些研究有助于质疑大量传记中描述的虚假传奇,它们把马克思描绘为一位在他生命的最后十年放弃了自己的研究工作,并对自己的智力好奇心感到十分满意的作者。已出版的笔记包括化学部分,是对化学家迈尔、罗斯科、肖莱马的著作所做的摘录,以及物理学、生理学和地质科学笔记,它们见证了19世纪后25年重大科学发展的繁荣,这与马克思一直有意于使自己见多识广有关。这些研究构成了研究马克思研究领域的一小部分,因为它们与《资本论》的工作并不直接相关,考虑到兴趣的原因,它们提出了未能回答的问题。为充实这一卷,也有一些恩格斯在同一时期所作的与此类似的相关摘录。如果说马克思的手稿,在印刷前就知道会有数次沉浮的话,那么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著作则遭受了更糟糕的命运。恩格斯逝世后,两人的藏书中附有有趣的标注和下划线的著作被人忽略了,有一部分散失,只是后来才被重新修订和颇为费力地编目。“卡·马克思-弗·恩格斯,卡·马克思和弗·恩格斯藏书” 卷实际上是七十五年研究的成果,共由2100卷,1450部著作索引组成——其中三分之二属于马克思和恩格斯——包括带有评注的卷中的所有注释。这是一部超前的出版物,当MEGA2完成之时它才会完整,因为现在还没有完整的著作索引(已经复原著作的总数是3200卷,2100部),包括830部40000多页带有标注的文本,还有在书页边所作的评论也要出版。就像那些同马克思有密切接触的人所说的那样,马克思并不认为书籍是奢侈品,而是工作的工具。他粗暴地对待它们,在书页上折角、划线。谈到书籍时,马克思说:“它们是我的奴隶,它们应当按照我的要求为我服务。” 另一方面,他又非常热爱它们,沉浸其中不能自拔,到了把他自己定义为“我只不过是一架机器,注定要吞食这些书籍,然后以改变了的形式把它们抛进历史的垃圾堆”。(《马克思恩格斯全集》32:533) 他的某些读物——人们仍然要记住他的藏书只是他在伦敦大英博物馆数十年不知疲倦工作的一小部分——以及他与此相关的评注,构成了重新展开对他的研究非常宝贵的资源。这也有助于驳斥对马克思列宁主义作虚假的圣徒传记式(hagiographical) 的阐释,后者经常把他的思想描绘为突然的灵光乍现,而不是事实上的来自于对前辈和同时代人理论的深思熟虑。

最后,人们理应追问:从新的历史考证版中浮现了何种崭新的马克思?当然了,会是一个不同于众多追随者和反对者长期以来所接受的马克思。由于马克思著作曲折的传播历程,缺少一个完整的版本,加之其著作本来不完整,还有其追随者的拙劣著作和带有偏见的阅读,以及理解他的无数次失败,都是引发这一矛盾的重要原因:卡尔·马克思是一位被误解的作者,是一位严重的受害者,应该反复重申他不被了解。不同于东欧国家,在许多广场上都把马克思的雕像塑造为冷酷无情的轮廓,寓意他用权威式的确定感指引了未来之路,在今天的人们看来,他是一位大部分著作仍然没有完成,直到逝世仍然致力于此的作者,更进一步的研究将会证明其作品的有效性。从对马克思著作的重新发现中重新浮现出了许多富有疑问的多种形态的思想,看来对于马克思的研究仍然有很长的路要走。

04马克思这条“死狗”

由于理论上的冲突或是政治事件,对马克思著作的兴趣从未一致过,并且从一开始,就经历了毫无争议的衰落期。从“马克思主义的危机” 到第二国际的解散,从讨论剩余价值理论的局限到苏共悲剧,对马克思理论的批评似乎已经远远超出其概念的范围。尽管如此,却也始终存在着一种“回到马克思” 的呼声。有新的需要要求持续关注他的思想发展轨迹,从政治经济学批判到异化理论或是政治辩论的优秀作品,一直都对他的追随者和反对者们存在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不过,到上世纪末,在异口同声地宣布了马克思的消失之后,突然之间,马克思又在历史舞台上重新出现。

马克思从过去作为令人厌恶的权威的马克思列宁主义链条中解放出来,他无疑是独立的,他的著作被重新划归于新的知识领域并被全世界重读。其珍贵理论遗产的充分展现再次具有了可能性,它们从自以为是的所有者中,从被束缚的应用模式中解脱出来。然而,如果马克思没有被视为20世纪灰色的“真正的社会主义”的斯芬克斯,就会同样被误认为其理论和政治遗产仅限于历史,而与如今的矛盾冲突无关,把他的思想限定为僵化的经典,与今天没有任何关系,或者仅限于理论社会主义。

对马克思兴趣的回归远远超出了学术界把他作为重要的文献学研究的范围,而致力于揭示出对于大量阐释者来说,他的理论的多样性。重新发现马克思是以他对现实具有持续的解释力为基础:他对理解现实和改变现实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

面对横亘于前的资本主义社会危机和深刻矛盾,有一种思想回潮质疑1989年之后马克思被迅速地弃如敝履。因而,雅克·德里达的断言,即“不去阅读且反复阅读和讨论马克思,将永远都是一个错误”,几年前看来这似乎只是孤立的挑衅,但现在已经获得越来越多的支持。从20世纪90年代末以来,报纸、期刊、电视和广播不断地把马克思作为与我们时代最相关的思想家来讨论。1998年,在《共产党宣言》发表150周年之际,世界各地出版了许多新版本,它不仅是历史上最富有知识性的政治文本,也是对资本主义发展趋势最有预见性的著作。此外,在许多国家已经消失了15年的研究马克思的著作的出现,是新的研究复兴和初步繁荣的标志,出现了诸如以《今天为什么要阅读马克思?》等为题的不同语种的大量著作。学术期刊上也有一种类似的舆论,公开讨论马克思和形形色色的马克思主义,正如现在的国际会议、大学课程和研讨会聚焦于这位作者一样。最后,即使羞于承认,并经常混淆了形式——从拉美到欧洲,以及替代的全球化运动,对马克思的新需求还是在政治谈判中体现了出来。

今天马克思还留下了什么;他的思想如何有助于人为自由而奋斗;他的著作的哪些部分最能激发对当今时代的批评;人们如何才能“超越马克思,与马克思同行”,这些都是远没有达成一致的问题。如果我们肯定马克思会在当代复兴,那么这种复兴一定是与过去断裂,过去的特点是单一的正统,一直支配并限制了对这个哲学家的解释。尽管有明显的局限和陷于合并的危险,但是以多面马克思为特征的时代还是来临了,事实上,在教条主义时代之后,它也不可能以其他方式发生。回应这些问题的任务因此责无旁贷地落于新一代的学者和政治活动家的理论研究和实践上。

在马克思诸多不可或缺的遗产中,至少有两种一定要提及。一是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批判。这位分析性的、敏锐的、不知疲惫的研究者认识到并分析了资本主义在全球范围内的发展,认为资本主义社会优于历史上其他社会。这位思想家拒绝把资本主义和财产私有制设定为人性本质的永恒模式,他对那些想要实现替代新自由主义经济、社会和政治组织的人们提出了至关重要的建议。要给予密切关注的关注另一方面便是,马克思是社会主义理论家:他批判当时拉萨尔和洛贝尔图斯宣传的国家社会主义思想;他把社会主义理解为生产关系的可能转变,而不是对大量社会问题无关痛痒的缓和。如果没有马克思,我们将会被宣告患上严重的失语症,促进人类解放仍然需要他。他的“幽灵”一定会在全世界游荡,并且长久地震撼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