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孔伟宇 | 哲学话语中的劳动概念深化:《伦敦笔记》的文本学研究

马克思中晚期经济学研究的原初思想探源(专题讨论)

主持人:张一兵

[主持人语]本组专题讨论围绕马克思《伦敦笔记》研究展开,系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MEGA2研究小组近期完成的最新成果马克思完成于1850—1854年的《伦敦笔记》,呈现了他第三次经济学研究的前提性原始资料占有和思考过程也因为这一重要文献没有译成中文,所以在国内马克思主义研究中始终是一个长期空白的研究领域在这一长期被学术界忽略的笔记文献中,马克思第一次深入到经济学理论逻辑中,从资产阶级货币和通货理论中捕捉到走向科学的劳动价值论与剩余价值理论的道路;面对工业生产工艺学史的复杂语境,马克思再一次锤炼了历史唯物主义的物质生产过程中的劳动塑形和构序机制;在完整了解欧洲殖民主义在全世界的野蛮奴隶制现实的前提下,马克思确立了资本原始积累的认知基础,等等对马克思这一重要笔记的研究,也是我们面对《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甚至《资本论》等经典文献时需要作深入了解的重要思想史背景

[关键词]马克思;《伦敦笔记》;劳动;资本;剩余价值


哲学话语中的劳动概念深化:《伦敦笔记》的文本学研究[1]

文章来源:河北学刊2024年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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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孔伟宇,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暨哲学系博士研究生。


《伦敦笔记》是马克思第三次系统研究经济学的历史现场马克思为什么要再次对政治经济学进行深入研究?其目的既不是要成为一名经济学家,也不仅仅是要在经济学内部找寻资产阶级社会经济运行的规律,而是要以哲学的话语在经济视域中探究过去劳动价值论的原理和缺陷,最终扬弃资产阶级的经济学,实现对资产阶级社会的科学批判所以,对劳动概念的重新认识和深化极大地促进了马克思在《伦敦笔记》中对劳动价值论的超越以及对资产阶级社会矛盾的发现与扬弃,一步步走向历史唯物主义的深化

在“物”背后重新发现劳动

在《伦敦笔记》中,马克思以历史唯物主义方法论为基础,站在劳动价值论的全新起点上去重新寻找“物”背后现象学式“正在消逝的东西”[2]纵向来看,对“正在消逝”的透视贯穿了马克思哲学认识论的始终,也是马克思对黑格尔哲学批判性继承的结果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在可见的劳动产品背后发现了已经消逝的主体性劳动活动,在人的类本质关系上形成了人本主义的异化劳动批判理论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马克思发现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并用创造性地透视了周遭感性对象背后消逝的实践活动,开启了新世界观的萌芽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和恩格斯以全新的生产话语透视了可见的周遭世界存在背后已经消逝的生产活动,并剖析了生产活动背后人与自然人与人关系的历史性在场,开创了历史唯物主义的全新认识方法而《伦敦笔记》是马克思对经济学的第三次系统性研究,也是他首次在历史唯物主义方法中深化劳动价值论的批判性研究,开启了从广义历史唯物主义的生产话语向狭义历史唯物主义的劳动话语转换的萌芽,逐步科学地揭开“正在消逝”的劳动活动的秘密,为历史唯物主义的深化提供了重要的突破口

具体来看,马克思在《伦敦笔记》中基于对资产阶级社会现实的经济学研究,从三个方面透视了劳动活动的不在场,使劳动概念重新浮出水面,为劳动价值论的深化乃至《资本论》的写作提供了支撑材料这三个方面具体为:

其一,透视产品背后的劳动活动马克思在对李嘉图的摘录和评论中认识到,“我们所能交换的只是我们的劳动,我们劳动的产品”[3]从表面上看,此时的马克思似乎又回到了《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异化劳动理论的第一层级,即透视产品背后的主体性活动但事实并非这么简单,马克思此时对产品背后的劳动的透视不仅是建立在对劳动价值论的深入研究之上,勘破了劳动创造价值劳动衡量价值的秘密,而且这种透视还建立在历史唯物主义的历史性方法之上马克思说道,“面包业主的产品不能贮藏,做面包的原料,无论是谷物还是面粉,没有不断的劳动(continual labour)就根本不能保存”[4]这可能是马克思对《德意志意识形态》中“这种活动这种连续不断的感性劳动和创造这种生产,正是整个现存的感性世界的基础,它哪怕只中断一年,费尔巴哈就会看到,不仅在自然界将发生巨大变化,而且整个人类世界以及他自己的直观能力,甚至他本身的存在也会很快就没有了”[5]这一历史性分析的续写不过,此时的马克思已经将模糊表述的“活动劳动创造生产”具体化为“劳动”概念,说明此时的马克思已经开始将劳动概念作为研究的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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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透视机器背后的劳动活动马克思摘录霍吉斯金道:“蒸汽机……它的巨大效用并不是取决于铁和木料的积累,而是取决于对自然力的实际的活的知识,这种知识能使一些人能够建造机器,使另一些人能够操纵机器没有知识,它们(机器)就不可能被发明;没有人手的技能和灵巧,机器就不可能被制造出来,而没有技能和劳动,机器就不能被有效地利用[6]马克思敏锐地认识到,机器的发明和出现绝不是自然的给予或单方面的积累,而是人对自然力量的运用,这一运用既需要以过去储存的知识为理论前提,又需要具备制造技能的劳动来制造机器,也就是将知识对象化为机器,还需要有使用技能的劳动运用机器,将技能再次对象化为产品由此,机器能被成功发明和运用,归根结底是背后看不见的“唯一能够储存的”[7]知识和技能以及将这二者运用起来的转瞬即逝的劳动在持续发挥作用

其三,透视资本背后的劳动马克思在对李嘉图的评论中,已经批判性地认识到资本不仅是投入再生产的价值总和,更是看不见的价值关系他在摘录中批评了李嘉图对资本的理解:“李嘉图在这里把资本和构成资本的材料混为一谈了财富只是资本的材料资本总是重新供生产利用的价值总和;它不单是产品的总和,也不是为了去生产产品的,而是为了去生产价值的[8]马克思在这里区分了资本和资本的物性表现(财富),从而进一步看到劳动效率的提高带来的只是资本的物性财富的增加,譬如机器的发明与改进增加的只是商品量,而不是资本,资本是提供再生产的价值而马克思又在这一基础上进一步探究了资本背后的劳动存在方式,认识到作为价值的资本本身就是由过去完成的劳动和新的劳动不断创造的:一方面,马克思概括道,“凯里是这么理解资本的:一切具有交换价值的物品,过去劳动的积累”[9];另一方面,马克思又评论道,“从创造出来的资本来说,即完成的劳动”[10]由此,马克思将可变资本与固定资本都还原为完成了的劳动,劳动活动在完成之后不仅“转瞬即逝”(黑格尔语),而且“抽身而去”(海德格尔语),留下了看似与之漠不相关的资本我们可以认为,这是马克思将现象学的认识方法运用到劳动价值论的全新视域,当然这也为此时的劳动概念留下了“异化”的可能性而这也极有可能是促使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提出“归根到底,撇开没有价值的自然物质不说,任何资本除了劳动以外不包含任何别的东西”[11]的直接动因

透视劳动背后的关系

在马克思的眼中,劳动不仅仅是一个经济学的概念马克思之所以要在可见的“物”背后发现已经消逝的劳动活动,其目的是以劳动价值论来建立一个全新的哲学话语因此,马克思需要在资产阶级社会中重新审视劳动的内涵,透视劳动活动背后的人与自然的关系,以及具有历史性的劳资关系

首先,马克思站在劳动价值论的地基上重新审视了人与自然的关系,从劳动活动的背后透视了人如何历史地改造自然的微观机制,赋予了劳动价值论以全新的哲学世界观马克思通过对比李嘉图和斯密的劳动概念来历史性地看待人与自然的劳动关系,他评论道:“在李嘉图那里重要的是,虽然甚至亚·斯密和萨伊也还把劳动的某种一定产品看作[价值的]调节者,但他却到处把劳动活动即生产本身,也就是说,不是把产品,而是把生产即创造的行为[当作调节者]由此而来的是资产阶级生产的整个时代在亚·斯密那里,活动还没有解放,还不是自由的,还没有摆脱自然的束缚,还没有摆脱物在李嘉图那里,人处处要和自己的生产率打交道,在亚·斯密那里,人还在崇拜自己的创造物,所谈的还是某种一定的物,在他活动之外的物[12]这段评论是极其重要的,马克思敏锐地看到斯密和李嘉图对劳动的不同看法来源于他们所处时代的差异,即工场手工业和机器大生产的劳动方式的差异斯密将劳动生产出来的产品看作价值的标准,而李嘉图将劳动活动(即生产本身)这种创造性的行为当作价值的标准因为在斯密分析的前资本主义时代,人还跪倒在自然物面前,由于生产力较低,人类很难主动改造自然界,“物”本身也与人类活动无关,所以物的价值更多由其自然价值所决定,人类与自然的关系是泾渭分明的被动接受,由此也产生了众多的宗教信仰,即马克思所说的“自己的创造物”而随着机器的发明,人类开始主动改造自然,周遭的世界逐渐变成了人类改造后的存在,所以“物”本身中就包含了人的生产活动其实,这一观点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就已经得到初步阐释,但是在这里,马克思第一次说明了生产的本质就是劳动活动,逐渐将客体向度的生产与主体向度的劳动区分开,这无疑是他基于机器化大生产的现实基础对广义历史唯物主义生产话语的再透视,从而开启了狭义历史唯物主义劳动话语的萌芽

那么,马克思需要进一步思考的是:人如何通过劳动改造世界?马克思在摘录詹姆斯·斯图亚特(James Steuart)的《政治经济学原理探究》(An Inquiry into the Principles of Political Economy)一书时评论道:“在赋型(modification)中雇佣的劳动是人类时间的一部分,它被有效地使用了,赋予一些物质以形式,使其变得有用具有观赏性,或者简而言之,间接或直接适用于人类[13]他通过对斯图亚特的摘录认识到,使用价值以劳动塑造出来的有用性为基础,这种有用性的塑造就是通过赋型实现的,即人类劳动赋予物质以形式,让它变得能够向人们“敞开”,从而使人与物发生关联这一重要认识深刻地影响了马克思《资本论》及其手稿的写作,其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被马克思解释为:“它赋予对象以形式,使活动物质化但是作为产品,生产过程的结果是使用价值[14]既然这种赋型是通过劳动活动完成的,那么在工业时代和前工业时代都存在劳动活动,不同时代中人类对自然的赋型是否是同质的呢?已经具有历史性眼光的马克思当然不会止步于斯图亚特在18世纪提出的理论马克思在李嘉图那里摘录到了两者的根本性差异:“在农业中,自然劳动之所以索取报酬,不是因为它做得多,而是因为它做得少……在工业中,自然为人做了很多工作风力和水力推动我们的机器并帮助航运[15]换言之,在工业时代中,并不是自然主动给予人类的变多了,或自然的劳动变多了,而是人通过技术和机器的手段使自然被动地给予人类更多因此,技术和工业的产生不仅仅是经济学意义上的生产力的提高,其更加根本的哲学含义是人与自然主客体关系的转换,并不是自然主动运用风力和水力帮助人类的机器运转,而是人使用风力和水力来为人类服务马克思也摘录了促成这一巨大转变的原因是“观察和确定物质世界将通过什么方式给我们带来最大财富(精神)的劳动”,而不是“将这些方式付诸实施的劳动”[16]这就意味着,劳动本身不再是同质性的,而是具有逻辑性递进的区别:是人类观察物质世界的劳动创造了付诸实践的劳动的“方式”尽管这两种劳动在时间性上很难区分开,但在逻辑上的划分已使马克思对劳动概念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而这正是霍吉斯金带给马克思的启发由此,马克思深刻地认识到,在这样一个劳动创造的周遭世界中,“我们现在利用的各种植物,几乎找不出一种是自然生长的”[17],所有的存在都已经是过去的人类劳动改造的产物也正是在这一劳动概念深化的基础上,马克思才会在《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中分析道:“活劳动就是使这些产品实现为使用价值产品的中介,使这些产品保存下来,赋予它们以生命,使之成为某种‘新的构成’的要素,从而使它们得以避免自然界的一般物质变换[18]就此,马克思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上确立了劳动的基础性作用:“在和大自然打交道时,劳动曾是最初的货币,劳动在现在和将来仍将是唯一的购买货币[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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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马克思在对劳动概念本身的深化基础上,在哲学话语中进一步阐明了劳动与资本的关系从土地方面来看,马克思评论亨利·查尔斯·凯里(Henry Charles Carey)[20]道,“所谓的自然优势,就像肥沃的土壤一样,其价值完全取决于劳动和资本的运用”[21]马克思看到,即使再肥沃的土地,如果没有劳动和资本的运用,对于人类来说也就是一片荒地而已而在凯里眼中,资本也是完成了的劳动,所以也可以说土地价值来源都是劳动赋予的从机器方面来看,马克思摘录霍吉斯金道:“所有的工具和机器都是劳动产品……固定资本的效用不是由于过去劳动(previous labour),而是由于现在劳动(present labour)各种工具如果不由劳动利用或使用,它们就会开始生锈和毁坏[22]马克思认识到,机器不仅是过去的劳动的结果,而且如果它不与现在的活劳动相结合,就是无用的用哲学的话语来说,机器的价值并非在于它自身,而是通过人的劳动所构建的用在性关系,如果仅仅把它当作纯粹的客体对象,那么机器不过是一堆废铜烂铁而已因此,过去的劳动和现在的劳动是机器得以成为自身并实现自身的必备条件正因如此,马克思在《资本论》德文版第一卷中说,“机器不在劳动过程中服务就没有用不仅如此,它还会受到自然的物质变换的破坏力的影响铁会生锈,木会腐朽”,因而只有活劳动是赋予这些“死的机器”和“死的原料”生命力的源泉,将物质的可能性的价值实现出来,成为对人有用的存在,才能在资产阶级社会成为资本所以,综合土地上的资本与工业中的资本,马克思逐渐形成了对资本与劳动关系的科学认识:资本的基础是过去的劳动,资本的实现需要现在的劳动,资本必须与劳动相结合才能具有价值但是,资本与劳动在现实中出现了对立,马克思必须更进一步去探究这种对立的形式和原因

劳动的异化形式

在《伦敦笔记》中,马克思已经在劳动价值论的基础上重新审视了劳动的哲学内涵,但是他发现,在资产阶级社会中,劳动呈现出一种对立和异化的形式与《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的异化理论不同,此时的马克思不再囿于价值悬设的“应然”,而是从劳动价值论出发,试图去寻找异化的现实原因尽管此时的马克思还没有提出科学的异化劳动理论及其解决方案,但是这种从劳动出发的批判性反思无疑为其之后提出科学的异化劳动理论奠定了重要基础

第一,劳动与机器的对立首先,从机器生产中的劳动与利润来看,马克思在摘录李嘉图时已认识到机器是“完成的死劳动”,而运用机器的劳动则是“活劳动”,从而评论李嘉图道,“完成的死劳动是由活劳动决定的,因而死劳动所带来的利润同样是由活劳动决定的”[23]他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同样运用了这一笔记材料来评论李嘉图:“活劳动甚至还反过来决定过去劳动[创造]的价值[24]但是,为什么“已经完成的劳动”(机器)在价值形成的过程中却变成了资本家的利润?此时的马克思还没有看到购买机器的过程其实已经隐含了资本家对劳动创造的剩余价值的剥削过程其次,从机器生产中的劳动与劳动产品的价格来看,马克思摘录李嘉图道:“劳动价格上涨,主要用机器生产的商品的价格就会下跌,而劳动价格下跌,这些商品的价格就会上涨[25]马克思必然会产生疑问:机器本身是由劳动制造的,机器的维修也是劳动赋予的,但是为什么机器生产出来的商品价格却与劳动的价格呈现反比?这促使马克思去思考:死劳动已经变成了资本而与活劳动相对立,死劳动(固定资本)占比越高,劳动价格与商品价格的反比就越明显恰恰是劳动者自己创造出了与自己(活劳动)相对立的固定资本(死劳动)!尽管马克思已经摘录到了他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批判的雇佣劳动制度下“机器只有在同活劳动的对立中,才能作为与活劳动相异化的财产和与它敌对的力量产生出来;也就是说,机器必然作为资本同活劳动相对立”[26],但是马克思在这里还没有弄清楚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异化所以,在资产阶级社会中出现了一个神奇的现象:死劳动与活劳动形成了竞争关系,“机器和劳动经常在竞争,劳动[价格]上涨之前,机器往往是不会被采用的”[27]劳动者过去的劳动正在与现在的劳动相竞争,竞争的好处却被貌似被什么都没有做的资本家所收取而这出现这种异化的原因正在于不论是活劳动还是死劳动,都是在资本关系支配下的劳动在资产阶级社会中,“机器一旦知道它的秘密,就不会为被生产出来的劳动而出售,而是为从事生产的劳动出售”[28]马克思在摘录昆西时再次意识到,机器是过去完成的死劳动,但机器不是为了生产它的劳动而运作,却是为了之后的劳动而运作更近一步说,资本关系下的劳动最终都将通向资本,所以机器也是最终为了资本而运作,而这一现象的本质还是在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剩余价值的秘密,此时的马克思还没有勘破再次,从机器本身与劳动的关系来看,马克思摘录霍吉斯金道:“没有知识,它们(机器)就不可能被发明;没有人手的技能和灵巧,机器就不可能被制造出来,而没有技能和劳动,机器就不能被有效地利用但是知识技能和劳动却是资本家能够据以要求获得产品的一个份额的唯一因素[29]机器是对象化的知识,而产品是对象化的技能知识技能劳动都不属于资本家,但是其对象化结果却属于资本家,这种现象逐渐将马克思头脑中的异化理论唤起,而这一次他将会在之后《资本论》关于机器的手稿中运用科学的方法去深入分析这一异化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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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劳动本身的对立马克思在摘录中认识到资产阶级社会中出现了一种新型的奴隶制:“过去人们被迫劳动,是因为他们是别人的奴隶;现在人们被迫劳动,是因为他们是自己需求的奴隶……那么在那些占有剩余财富的人中,一定会引入奴隶制或工业[30]在工业社会中,不是资本家强迫劳动者的奴役,而是人为了自己的需求而被资本家所奴役,这恰恰是异化式的新的奴隶制!并且,过去马克思将工业生产与劳动看作历史唯物主义的基础,但是在这里他认识到:“工业是对自由人巧妙劳动的利用,其目的是通过贸易手段获得适合满足各种需求的等价物工业要区别于劳动,后者可能是被迫的,而前者必须是自愿的[31]马克思在这里看到,工业生产活动其实是对劳动的利用,他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提出的物质生产与再生产的历史原则竟然与资产阶级社会“自由人”站到了一起,资产阶级社会中的物质生产其实是资产阶级对发明创造的利用,无产阶级的主体性似乎消失了所以,“劳动正像其他一切可以买卖并且在数量上可以增加或减少的物品一样”[32],劳动变成了商品,“无论资本家应得什么,他只能得到劳动者的剩余劳动”[33]尽管马克思此时已经开始科学地去思考劳动本身的对立,但是他对这一现象的思考还只是初步的在之后的笔记摘录和手稿写作中,马克思还将沿着这一思路去思考劳动本身的问题,从而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揭示工人出卖的不是劳动而是劳动能力的秘密

第三,劳动与资本关系的对立马克思在对李嘉图的摘录中已经看到资本的物性表现都是劳动创造出来的,这是资本的被创造的方面但是就资本的运用方面来看,马克思在之后对罗伯特·托伦斯(Robert Torrens)《论财富的生产》(An Essay on the Production of Wealth)的摘录中才发现:“资本是财富的一个特殊种类,它不是为了立即满足我们的需要,而是为了获得其他实用物品[34]也就是说,资本的特征是“为它们性(fürsie)”,即必须交换投入新的生产和产生无限的利润这是与劳动的向我们涌现(füruns)”的用在性特征相悖的所以,劳动与资本会产生最尖锐的对立和矛盾,在资本支配的条件下劳动才会异化一方面,劳动与资本家相对立,霍吉斯金让马克思看到,资本家拥有的一切都是劳动创造的劳动在资本主义生产中创造了资本和资本家,即创造了自己的敌人另一方面,劳动与劳动者相对立,“几乎每一个技艺和技能的产品都是联合劳动和结合劳动的结果因此,人是依赖人的依赖,以致任何个人的任何劳动,除非形成大的社会劳动的一部分,否则就几乎没有丝毫价值……没有一种劳动会比另一种劳动更加必要,则是可以肯定的”[35]技艺技能形成了劳动间的结合,人与人的主体间性形成了依赖关系,也是在这个夷平化过程中,个体性消失了,各种劳动之间失去了质性的差别,每个劳动者无法逃脱这种生产共同体,因为一旦离开,他的劳动将变得毫无价值这种在生产过程中非强制性的统治,恰恰构成了资产阶级社会无形统治的秘密而对这一秘密的揭示,还需要马克思在《资本论》及其手稿的写作过程中不断回顾《伦敦笔记》的材料,对劳动概念作进一步的思考和完善

注释

[1]本文为2022年度国家建设高水平大学公派研究生项目(202206190086)的阶段性成果

[2]《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版)3,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322

[3]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2), IV/8, Berlin: Dietz Verlag, 1986, S.370.中文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版)44,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117

[4]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2), IV/9, Berlin: Dietz Verlag, 1991, S.10.

[5]广松涉编注:《文献学语境中的<德意志意识形态>,彭曦译,张一兵审订,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19

[6]Marx-Engels-Gesamtausgabe (MEGA2), IV/9, S.12.

[7]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2), IV/9, S.11.

[8]《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版)44,111

[9]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2), IV/8, S.725.

[10]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2), IV/8, S.330.中文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版)44,94,翻译有改动

[11]《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版)30,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513

[12]《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版)44,115

[13]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2), IV/8, S.339.

[14]《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版)30,259

[15]《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版)44,98

[16]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2), IV/8, S.549.

[17]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2), IV/8, S.550.

[18]《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版)32,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69

[19]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2), IV/8, S.558.

[20]马克思在《伦敦笔记》中多次摘录了凯里的著作,包括《信贷制度》《论工资率》《政治经济学原理》《过去,现在与未来》等,这极有可能是《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开篇“巴师夏和凯里”的写作材料

[21]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2), IV/8, S.697.

[22]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2), IV/9, S.11.

[23]《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版)44,94

[24]《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版)30,560

[25]《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版)44,96

[26]《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版)31,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245

[27]《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版)44,133

[28]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2), IV/8, S.669.

[29]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2), IV/9, S.12.

[30]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2), IV/8, S.315.

[31]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2), IV/8,S.324.

[32]《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版)44,123

[33]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2), IV/ 9, S.165-166.

[34]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2), IV/ 8, S.536.

[35]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2), IV/ 9, S.1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