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张一兵|赫斯哲学与马克思思想的历史性关联( 笔谈)

赫斯在写于1844年的那篇非常著名的《论货币的本质》(über das Geldwesen,又译《论金钱的本质》)④中,率先开启不同于当时的所有青年黑格尔派的其他学者的思境,将费尔巴哈对宗教批判的人本主义异化史观直接运用到对现实资产阶级社会的批判中来了,而他所经过的最重要的理论中介,则是马克思恩格斯当时都还没有认真注意的经济学研究,特别是这种思考中还具有着社会主义背景的英法社会批判观念。货币(Geld),这个根本不是哲学概念的经济学范畴则是赫斯社会批判理论的入口。

在此时的赫斯这里,他已经从社会关系的角度论证了人的类本质的社会实现,即交往(Verkehr)关系。Verkehr一词在赫斯这一文本中为高频使用词,共计出现四十次。这也兆示着,赫斯开始从《行动的哲学》中那种人的自由活动过渡到社会体(gesellschaftlichen Körper),从个体本质过渡到类本质。赫斯认为,在古代奴隶制的强制下,人们只能不情愿地被出卖,产生这种痛苦是自然的和合乎人性的,然而,更可恶的是,在这个今天这个货币世界中,人们自愿地自我出卖,说起来倒是自然的和合乎人性的。这是指布尔乔亚鼓手们宣称的商品-市场的自然秩序。在这里,“个体被提升为目的(Zweck),类被贬低为手段(Mittel),这是人的生活和自然生活的根本颠倒(Umkehrung)”。⑤这里的类,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关系。赫斯说,今天现实生活是一种个人利己主义的“小贩世界(Krämerwelt)”。请注意,赫斯这里对资产阶级社会的指认均停留在流通领域,“金钱”——交换体制结构与“小贩”——社会主体,都是这一流通过程的表征。记住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这是后来马克思提出客观的资本关系居统治地位的资本主义社会真正超出赫斯和蒲鲁东的主体性社会指称地方。在这里,盛行着神学这一类颠倒的世界观,即个体是目的,类(上帝)被贬低为手段的基督教观点。如果说,在“中世纪的市民社会(bürgerlichen Gesellschaft des Mittelalters)”中,人把“属于他的类生活的一切东西都放弃、摒弃、舍弃了,而在天国,即在理论上把这些东西归还给了上帝”,而在今天的金钱王国尘世中,人们“则把这些东西归还给了货币”。⑥同样,如果说,“人的具象性的大气在天国就是上帝,超人类的善(Gut),而在地上就是在人外部的、非人的、用手摸得着的财富(Gut),事物(Sache),财产,脱离了生产者即它的创造者的产品,交往的抽象的本质(abstracte Wesen),即货币”。⑦货币不是物(Ding),而是事情(Sache,或事物),这个事情的本质是交往的抽象。这是说,就像费尔巴哈揭露上帝是人的类本质的异化一样,货币正是人的现实类本质的抽象存在——交往的异化。我觉得,交往异化是赫斯在费尔巴哈人本主义异化史基础上一次重要的理论推进,这种观念直接影响到后来初读经济学的青年马克思,特别是他的“穆勒笔记”中最初的经济异化观的形成。“货币是相互异化的人的产物(das Product der gegenseitig entfremdeten Menschen)、是被外化了的人的(der entäußerte Mensch)产物”。请注意,这是赫斯在本文中第一次出现entfremdeten (异化的)一词,在全文中,他一共使用了三次,后面两次在第十五节中,均为名词。因为,国民经济学是“根据人的钱袋的重量来评价人”,

根据国民经济学的定义,资本是积累的、储存的劳动(aufgehäufte, vorräthige Arbeit), ——而且因为生产来源于产品的交换,所以货币是交换价值(Tauschwerth)。凡是不能拿去交换、不能出卖的东西,也就没有价值。如果人再也不能被拿去出卖,他也就一文不值了,但是如果人自己出卖自己,或者说,“受雇于人”(verdingen),那就会有价值。⑧

这里,“资本”概念只是作为国民经济学观点的复述,因而没有被真正重视。而他关于价值=交换价值=货币的观点,在经济学上显然是错误的。赫斯怀着极大的愤怒说,在这里,“人首先必须学会蔑视人的生命,以便自愿地把它加以出卖。人们首先必须把以前认为现实的生命、现实的自由是无法估价的财产的认识忘掉,以便把这种生命和自由拿去出卖。”⑨原来是奴隶主高举皮鞭的苦逼,现在则是自由解放中的吃不饱饭:“饥饿同奴隶主的鞭笞相比,是促使人去劳动的更强大的动力,而对货币的追求同满意的主人的开恩的微笑相比,具有能促使私人所有者使用他的全部力气的更强大的诱惑力。”⑩这里,赫斯的分析是入木三分的。

1843年,青年马克思紧接着《黑格尔法哲学批判》之后,于同年秋天完成了《论犹太人问题》一文。在此文中,我们发现青年马克思思想中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表面看起来,马克思是在批评鲍威尔,可是他自己的思想观念却出现了向赫斯经济异化思想的某种程度上的接近。

在《犹太人问题》一文中,青年马克思明确说明了“政治解放与人类解放的关系(Verhältnis der politischen Emanzipation zur menschlichen Emanzipation)”。(11)因为资产阶级革命所完成的政治解放仍然是以私有财产(Privateigentum)为前提的,这造成了人的现实的双重生活:即

天国的生活和尘世的生活。前一种是政治共同体(politischen Gemeinwesen)中的生活,在这个共同体中,人把自己看做共同本质(Gemeinwesen);后一种是市民社会(bürgerlichen Gesellschaft)中的生活,在这个社会中,人作为私人(Privatmensch)进行活动,把他人看作工具,把自己也降为工具,并成为异己力量(fremder M?chte)的玩物。(12)

这是市民社会中发生的与法权生活相佐的物役性现象。在这里,人成了“被我们整个社会组织败坏了的人,失掉了自身的人,外化了的人,被非人的关系和势力(unmenschlicher Verh?ltnisse und Elemente)控制了的人,一句话,还不是现实的类本质(wirkliches Gattungswesen)”。(13)显然,马克思此时的思考已经在超越《黑格尔法哲学批判》中的研究成果。

有意思的是,在这篇文章的最后部分,马克思突然提出了一种新的看法,即基于经济学的批判性观点。他指认出,犹太人的世俗基础恰恰是做生意(Schacher),“他们的世俗上帝”就是货币(Geld)。(14)货币是现实小贩世界中人们的上帝,这完全是赫斯的观点。

货币是以色列人的妒忌之神;在他面前,一切神都要退位。货币贬低了人所崇奉的一切神,并把一切神都变成商品(Ware)。货币是一切物(aller Dinge)的普遍的、独立自在的价值(Wert)。因此它剥夺了整个世界——人的世界和自然界——固有的价值。货币是人的劳动和人的定在的同人相异化的本质(entfremdete Wesen seiner Arbeit und seines Daseins);这种异己的本质(fremde Wesen)统治了人,而人则向它顶礼膜拜。(15)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物役性现象,而是货币异化论了。由于马克思这时并没有直接看到赫斯正在完成的《货币的本质》一文,所以,他也无法说明货币为什么是世俗犹太人的上帝,因为赫斯那个构成颠倒世俗偶像神的关键性的交往类本质还被遮蔽着。所以,马克思此时关于货币异化的讨论是抽象的。其一,货币是一切物的价值,但马克思并不知道经济学意义上的价值是什么,所以,他还不能更深地从关系异化的语境中把握货币。在《金钱的本质》一文本中,赫斯已经认识到货币不是物(Ding),而是事情(Sache,或事物),这个事情的本质是交往的抽象。这一区分将对马克思有重要影响。在这一文本中,赫斯两次使用到Sache,也有两次使用了Ding。其二,马克思这里的货币异化缘起于“人的劳动”和“定在”,而不是现代的交往(交换)。当然,这是一段极为重要的表述,因为我们看到了在马克思思想中第一次突现的经济异化思想。可是,此时马克思还没有开始自己的经济学研究。我的推测,应该是马克思此时直接受到了赫斯影响。虽然,赫斯自己关于经济异化的论文《论货币的本质》一文还没有发表,但他已经在不少场合宣传自己的观点。马克思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公开的言论。他已经在认同赫斯从经济学研究中得来的这些观点。马克思说,市民社会摧毁了“人的一切类的联结(Gattungsbande)”,这显然还是黑格尔《法哲学》中的东西,可是,“外化了的(entäußerte)人、外化了的自然界,才变成可让渡的(veräußerlichen)的,变成可出售的、屈从于利己的需要、听任买卖的对象”。(16)这已经是赫斯的经济异化论了。

让渡是外化的实践(Praxis der Entäußerung)。正像一个受宗教束缚的人,只有使自己的本质成为异己的幻想的本质,才能把这种本质对象化(vergegenständlichen),同样,在利己的需要的统治下,人只有使自己的产品和自己的活动处于异己本质(fremden Wesens)的支配之下,使其具有异己本质——金钱——的作用,才能实际进行活动,才能实际生产出物品。(17)

应该指出,马克思在这里使用了赫斯从来没有使用的vergegenst?ndlichen (对象化)一词,这是马克思依从费尔巴哈而来的关键性概念。他的经济异化理论正是从这一点上异质于赫斯。马克思急急忙忙地赞同了赫斯以货币为思考点的经济异化观点,可是,他自己还没有真正碰过经济学,并且,此时的经济异化论还停留在人的活动和产品(物)上,而作为社会生活最重要的交往关系尚没有进入他的思考视域之中。

很快,马克思就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第一次经济学的研究中去了。作为这一阅读过程的真实记录,马克思给我们留下了极有价值的《巴黎笔记》和《1844年手稿》。其中,我们在马克思关于穆勒的经济学笔记中再一次看到了赫斯的货币异化观的身影。

在马克思关于穆勒的笔记中,从阅读伊始一直到该书的第137页(第三部分“交换(Des échanges)”(18)的第8节),他始终没有写下一个自己的评注。马克思理论思考的第一个逻辑激活点是在这个部分的第6节出现的。第6节的着眼点是什么?货币(Geld)。马克思在这一节开始注意到穆勒使用“媒介”一词,并用德文翻译了它(Vermittler intermédiate),以期引起注意。(19)他斩钉截铁地说,这是“非常成功地用一个概念表达了事情的本质(Wesen der Sache)”。我们发现,马克思在赞同穆勒的观点,但他不是简单地赞成穆勒,而通过穆勒更深刻地理解了赫斯的货币异化论,货币是本质是交往(交换)关系的异化,而不是他过去误认的“物(Ding)”的异化。

显然,这是支援背景中的赫斯构架在起隐性支配作用。当读到穆勒认为货币与金属价值的关系由生产的费用决定时,马克思突然中断了摘录,写下了大段独立的议论,也由此出现了在马克思《巴黎笔记》全部文本中罕见的“个人的议论占了相当大部分”的情况。(20)以我的推论,马克思应该是在这个时候,再一次仔细阅读了赫斯的《货币的本质》一文。(21)因为,赫斯的交往(关系)异化观突然成为了马克思思考的中心点。与《论犹太人问题》中那种货币是人的劳动和定在的异化不同,现在马克思知道了赫斯的货币异化的基础是交往关系在商品交换中的畸变。马克思认为,货币作为一个媒介(关系)看似成为人与人交换的环节,但人们却在这个媒介中丧失自己的主体性;货币看似体现了人的某种特质,但却把人的本质异己化了;货币看似服务于人,但却获得了对人(主体)的支配“权力”;货币看似匍匐于人的脚下,但却成为人的“现实的上帝(wirklichen Gott)”! (22)我们记得,这是马克思在《犹太人问题》一文中引述过的赫斯的观点,但那时,马克思并不知道赫斯的金钱之神是如何被颠倒的交往关系建构而成的。马克思在此以基督是人与上帝的媒介为喻,说明货币的本质是人之类本质的异化和颠倒。其实,这是一种阐发,融入了马克思自身的思想判断;这是一个联结,体现了从赫斯那条货币(金钱)是人的交往类本质异化思考逻辑(经过《论犹太人问题》)的延续;然而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联结,而是马克思理论建构在逻辑上的深化和升华!马克思说,金钱——货币的本质其实首先并不在于财产通过它转让,而在于人的产品赖以互相补充的中介活动(vermittelnde Th?tigkeit)或是中介运动,“人的、社会的行动异化了并成为在人之外的物质东西(materiellen Dings)的属性”。(23) materiellen Dings是指人之外的物,而物(Ding)与人的相关的事物(Sache)不同。马克思此时的思考还没有精确地区分这些概念。马克思发现,对这种“媒介”的崇拜“成为自我目的”,这种认知的深刻性是不言而喻的,他还注意到:“这个媒介是私有财产的丧失了自身的、异化的本质(entfremdete Wesen),是在自身之外的、外化的私有财产(ent?usserte Privateigenthum),在人的生产(menschlichen Production)与人的生产之间起外化的中介作用,是人的外化的类活动(die Gattungst?tigkeit)”。(24)马克思在这里真正延展了费尔巴哈和赫斯的思想:费尔巴哈把宗教神学视为人的自然关系类本质的外化与异化,赫斯已经看到了在资产阶级社会经济过程中人的自由活动和交往(社会的类本质)外化和异化为金钱,而马克思则进一步说明了这种经济异化的本质。

不久,在《1844年哲学经济学手稿》中,青年马克思从赫斯的这种抽象的交往(货币)异化观直接转向关注劳动者存在奴役状态的劳动异化理论,然后,马克思再从基于经济学思考中的劳动对象化走向现实的历史的物质生产,从而创立历史唯物主义,最终超越了他的前行者——赫斯。

[1]赫斯(M.Hess, 1812-1875年),德国社会主义理论家。主要论著有:《人类的圣史》(1837年);《欧洲三同盟》(1841年);《行动的哲学》(1843年);《论货币的本质》(1844年)等。从20世纪初开始,赫斯与马克思的关系就一直是西方学界关注的热点,其基本论点是肯定赫斯前期思想对青年马克思的重要影响,甚至提出马克思恩格斯早期都是赫斯式的“真正的社会主义者”,而前苏联、东欧学者则是这一观点的否定派。国内个别学者近期也开始注意这一问题。可参考以下文献,如[德]哈马赫《论真正的社会主义的意义》,载《社会主义和工人运动历史文库》,莱比锡, 1911年;[德]济尔伯奈《赫斯传》,莱登, 1966年;[德]拉德马赫《赫斯在他的时代》,波恩, 1977年;[前苏]米特《真正的社会主义》,莫斯科, 1959年;[德]费尔德尔《马克思恩格斯在革命前夕》,柏林, 1960年。我的讨论可参见拙著《回到马克思——经济学语境中的哲学话语》,江苏人民出版社, 1999年,第一章。

[2]据广松涉的考证,赫斯的文献出版才是严重滞后的:1921年,在柏林出版了T.Zlocisti编的Moses Hess.Sozialistische Aufstze (《赫斯社会主义论文集》), 1841-1847,但缺漏了与马克思的关系上的几篇重要的资料。三十多年后在纽约出版了E.Silberner编的Moses Hess.An annotated Bibliography (《赫斯评注性传记》) 1958年。此后, E.Silberner u.W.Blumenberg编的《书信集》(1959),科尔纽和W.Mnke的Moses Hess.Sozialistische und philosophische Schriften, Berlin, 1961 (《赫斯社会主义和哲学文集》,柏林:1961年),以及Mnke的Neue Quellen zur Hess-Forschung, Berlin, 1964 (《赫斯研究的新源头》,柏林:1964年)。

[3]望月清司(Mochizuki Seiji1929-),日本当代新马克思主义思想家。望月1929年生于日本东京, 1951年日本专修大学商学部经济学科入学, 1956年就任同大学商学部助手, 1969年晋升为该大学经济学部教授。1975年获得专修大学经济学博士。并从1989年开始连任专修大学校长9年,直至中途退休为止。代表著作为:《马克思历史理论的研究》(1973年)。本书已由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翻译出版。

[4]《货币的本质》(ber das Geldwesen)这篇论文原载德文版《莱茵社会改革年鉴》第1卷(“Rheinische Jahrbücher zur gesellschaftlichen Reform”Hrsg.Von H.Püttmann.Bd.1.Darmstadt, 1845),达姆施塔德, 1845年,第1-84页。

[5][6][7][8][9][10][德]赫斯:《论货币的本质》,《赫斯精粹》,南京大学出版社, 2010年,第143、151、153、146-147、160、147页。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 1956年,第424、446页。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 1956年,第428页。中译文原来将马克思此处使用的Gemeinwesen一词译为“社会存在物”是不准确的,本文改译为“共同本质”。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434页。中译文原来将马克思此处使用的Gattungswesen一词译为“类存在物”是不准确的,本文改译为“类本质”。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448页。中译文有改动。Daseins一词从原译的“存在”改为“定在”。

[17]《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450-451、451页。中译文有改动。瑏瑨马克思阅读的文本为法文译本。

[德]马克思:《詹姆斯·穆勒〈政治经济学原理〉一书摘要》, MEGA2第四部分,第2卷,狄茨出版社(柏林), 1981年,第442页。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 1979年,第485页注3。

《货币的本质》一文,是赫斯于1843年底到1844年初为《德法年鉴》撰写的,并且已经呈交编辑部准备发表,后来因杂志停刊,未能及时发表,一年多以后才在其它杂志上刊出。所以说,此文的手稿一直在作为《德法年鉴》编辑的青年马克思手中。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 1979年,第18页。此处原中译文中将wirklichen译作“真正的”,我改为“现实的”。——本书作者第三版。

[23]《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 1979年,第18页。中译文有改动。

[24]《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 1979年,第1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