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海德格尔 & 爱尔芙丽德 萨特 & 波伏瓦: 来自法国和德国的伉俪

海德格尔 & 爱尔芙丽德 萨特 & 波伏瓦: 来自法国和德国的伉俪 
阿兰·巴迪欧 芭芭拉·卡桑 /文
 刘冰菁 /译 

他们之间的差异是显而易见的,主要在于西蒙娜·德·波伏瓦是一位成熟的作家。 对此我们幻想过,在存在和历史两种维度上发生的一种本相(eidétique)变动,那就是如果海德格尔在二十年后,最终决定离开爱尔芙丽德、走向汉娜 · 阿伦特。显然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我们都已经提及过那些原因,比如保守主义的行为、真实的夫妇感情、职业上的算计……尽管如此,我们仍止不住这样设想。毕竟,正是海德格尔本人在 1925 年向这位年轻的姑娘写下了这样动人的情话: “我从未经历这样的事情。在我回来的路上,在风雨如磐的倾盆大雨中,你似乎变得更加美丽、更加迷人。在那些彻夜的晚上,我想让我们的步调永远一致”,他恳求道: “求求你,汉娜,赐予我生命的光亮,再与我交谈几句。我无法任由你只成为我生命中一闪而过的流星。” 二十五年之后,为了庆祝和汉娜的重逢,这位男子再次向她倾吐:是在爱中,思想才得以清晰 / 幸而有你,才有片刻的安宁。依据这些语句的真实内涵,难道海德格尔不是本可以选择(和阿伦特)这样生活的吗?不过,我们还是不得不依据他们自己选定的人生来比较这两对伴侣,即海德格尔和爱尔芙丽德、萨特和波伏瓦。 乍一看来,这两对伴侣之间没有什么可对比的东西。但在一刹那间,特别是当我们读到萨特写的观点(还有海德格尔的)时,我们会惊人地发现他们的相似之处。因为在这两对伴侣身上,他们的感情生活和性生活都特别复杂,有时还十分隐秘。可以说,他们总是会引起无尽的争议和讨论,并且最终他们自己提出的规则和他们生活复杂的多样性形成鲜明的对比。第二,在这两对伴侣身上,哲学的升华总伴随着将唯一的伴侣同复数的露水姻缘相对比。海德格尔说:与其他女人的情欲之爱只是在具体情境中产生出来的冲动,只有妻子的圣洁才能与伟业的完成相提并论。而萨特说:我与其他女人都是机缘的偶遇(contingentes),只有西蒙娜才是我生命中必然归属(nécessaire)。最后,在这两对伉俪身上,总是试图形成一种三角关系,即无论是妻子还是必不可少的女人,她们总是被赋予合法的身份;并且,她们会凭借自身永恒的身份,像是发出临时的祝福般允许插足者的存在。西蒙娜·德·波伏瓦在《女宾》(L'Invitée)中描述过这种关系中存在的矛盾的暴力。这种情况在海德格尔那里也并不少见。在他大量的书信中可以看到,他众多的情人巩固了爱尔芙丽德的永久地位,而爱尔芙丽德也默许了其他竞争者的存在。而且,爱尔芙丽德她自己也会和海德格尔这位哲学家的情妇们建立起一种奇特的关系,特别是和那些让她最饱受折磨的女人。甚至,将近二十年之后和马丁重新来往时汉娜·阿伦特的访问,也是在爱尔芙丽德的支持下完成的,海德格尔只在汉娜·阿伦特来之前才得知了这些安排。 我们也发现,两位夫人(作为必然归属的女人)的生活不仅仅是扮演身家清白的等待者。众所皆知,西蒙娜·德·波伏瓦保持着复杂的爱欲生活关系。而爱尔芙丽德呢,她的小儿子赫尔曼根本就不是马丁的孩子。 其实,对于所有的少男少女来说,我们都是马丁·海德格尔和让- 保罗·萨特,都是西蒙娜·德·波伏瓦和爱尔芙丽德;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疯狂的二十年,所有古老的习俗都渐渐式微,情人们在变化的欲望中试图摆脱来自宗教和家庭的束缚。这毕竟还是存在主义的时代,在自由的行为、选择的能力与僵化的社会规则这两极中摇摆。海德格尔 / 爱尔芙丽德,难道是存在主义时代的伉俪?是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因为这对伉俪并没有置身在社会变革、知识转型的大环境之外,所以他们才需要不断形成不同形式的默契关系,才需要从他们自身内部调整创造出 “忠诚 / 不忠” 张力的新规则。 虽然时代的特征将他们关联起来,但海德格尔和萨特之间的本质区别在于,从根本上来说他们一位是德国外省的教授,另一位是巴黎圈子里的知识分子。我们总是能察觉到他们二人表现出来的差别,一位体现出德国外省浓厚的乡土气息,另一位则是体现出首都巴黎所带来的全球视野,这一点我们可以从他们对生活的热爱、概念的升华这些细节中不断辨识出来。显然,称他命中注定的女人为“海狸小姐”或是“亲爱的小可爱”,是完全不同的,这也是他们之间的区别。所以说,一位是出胎于外省的存在主义,带有伪善和宗教命定论的色彩;另一位是大城市的存在主义,具有更加开放的姿态(更愤世嫉俗的?)和更富有政治上的命定色彩。 不过,萨特在信中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些许粗俗之气,并不比海德格尔的德国保守风格好到哪里去。他所谓 “毫无保留” 的相处原则——经常被人津津乐道的——根本就消除不了什么猜忌和怀疑。这一点我们看得特别清楚,萨特为了让西蒙娜·德·波伏瓦独立思考时所倾吐的各种风流韵事和交往细节,事实上这里只有些极为肤浅的偶然性而已。我们,我们的读者,有理由对这样冠冕堂皇的词藻保持怀疑,因为这实际上仍然是传统夫妇生活中的狡猾而已。无论如何,这些细节最终都必然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我们也可以不带任何厌恶的情绪、只为了增加自己的词汇量来阅读这些信中的段落,比如萨特给 “迷人的海狸小姐” 描写关于和塔尼亚(Tania)费力的初夜,并最后总结道: “我开始激动地不停问自己,难道我爱她只是为了沉湎于这样肮脏的事儿吗? ” 最后的最后,这两对如此不同的伉俪身上,似乎都还留存着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都在哲学尊严上经受着艰难的考验。 简单来说,海德格尔的 “亲爱的小可爱” 和萨特送给露易丝·韦德里妮(Louise Védrine) “我亲爱的小火焰” 并不是绝对不相容的,因为 “亲爱的小……” 这个结构其实都是一位男子写给他的夫人或情人的,即使意义不同也都是共同分享了一种默契。至于可爱和火焰,它们并不是直到今天才可以互相置换的,它们不过是不同的 “小” 的东西,在这里并不能改变什么。 

本文选自《海德格尔:纳粹主义、女人和哲学》,重庆大学出版社,201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