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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代批判理论家与批判社会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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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美学界当前正兴起一股新的批判理论思潮,它强调理论的批判性质,深受法兰克福学派批判理论影响,其理论目标是在当代重建批判理论,其代表人物自称“第三代批判理论家”。本文拟对第三代批判理论家和批判社会理论进行评述,以期引起国内学界注意,深化对当代国外马克思主义的研究。

一、何谓“第三代批判理论家”

提到第三代批判理论家,人们通常会联想起法兰克福学派当前正在走红的一批代表人物,如霍耐特(Alex Honneth)、维尔默(A.Wellmer)等,这一划分并没有错,但我们必须明白这种划分是在法兰克福学派内部作出的,本文提到的第三代批判理论家,并不仅限于法兰克福学派内部,其成员大多来自英美学界。美国著名批判理论家道格拉斯•凯尔纳(Douglas Kellner)在自己创办的网站上公然亮出了自己“第三代批判理论家”的身份,下面是他给出的一个划分:第一代:本雅明、霍克海默、阿多诺、马尔库塞、弗洛姆等;第二代:哈贝马斯及其学生;第三代:凯尔纳、贝斯特(Steve Best)、阿格尔(Ben Agger)、布隆纳(Stephen Bronner)、戴维斯(Angela Davis)、弗雷泽(Nancy Fraser)、费恩博格(Andrew Feenberg)、本哈比(Seyla Benhabib)等。①
对于这一划分,我们要注意两点:首先,它与传统划分不同,即不是在法兰克福学派内部进行的,这样一来,传统划分中的第三代,如霍耐特、维尔默等人就变成了第二代;其次,按照凯尔纳的说法,只要是在当代深受法兰克福学派批判理论影响,力图重建批判理论的学者都属于“第三代批判理论家”之列。可见,第三代批判理论家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学术派别,毋宁说他们是一批拥有相近学术旨趣、具有某种“家族相似性”的学术群体。关于“第三代批判理论家”这一称呼,并不是凯尔纳个人的主观臆造,就此问题笔者曾专门写信咨询过阿格尔先生,他在回信中证实了这一说法,并将马克•波斯特(Mark Poster)和蒂姆•卢克(Tim Luke)也归在其列。美国学者希克曼(L.Hickman)在一篇论述费恩博格(Andrew Feenberg)技术批判理论的文章中指出,尽管费氏是马尔库塞的弟子,理所当然应归为第二代,但我们最好还是公允地把他已出版的著作划到第三代批判理论中去。按照乔尔•安德森在《法兰克福学派的“第三代”》一文中的说法,第一代批判理论家主要是通过反思社会科学的方法,对从作为意识形态的工具理性中解放出来感兴趣,第二代批判理论家关注交往工具的改进,而这些交往工具既能推动道德进步并尊重传统又可克服由于技术科学理性而导致的极端民族主义、排外主义和生活世界殖民化等社会灾难,第三代批判理论家则受“1968年事件”影响,更为彻底的抛弃了本质主义和结构主义的观点,他们把注意力转向文化多元问题和全球化问题,并且倾向于认为技术科学问题并不与社会生活相分离,而是生活社会的一部分。②安德森的区分对我们理解第三代批判理论家颇有启发,其实,代际的划分并不能仅仅依照师承关系进行,第三代批判理论家在问题式上与他们的先辈不同,这主要体现在他们试图将传统的批判理论扩大为一种包容性更强、理论边界更广的新理论——批判社会理论。
第三代批判理论家的论域极其广泛,要想对它下一个准确的定义是困难的,但作为一种思潮,我们还是可以从中发现一些相似的线索。首先,从时代背景看,第三代批判理论家大多深受“1968年事件”的影响,具有强烈的“1968情节”。尽管1968年运动发生在法国,但影响很快波及整个世界范围,在美国,学生们纷纷走上街头,最引人注目的便是1968年春天他们接管了哥伦比亚大学,马尔库塞成为运动的精神领袖,凯尔纳等人正是从此时开始关注批判理论的。他回忆说,那时和他一样的一批美国学者都热衷于研究这一运动的发展,由此引发了对批判理论的热爱。随后的几年里,资本主义世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新技术的不断涌现改变了人们日常生活的范型,并以强大的力量重建了劳动、空闲、教育、通信、政治和人的身份。于是,反思技术与社会的关系,就成为第三代批判理论家热衷的又一话题,这里值得我们关注的有凯尔纳的“技术资本主义”理论、费恩博格的技术批判理论,他们都把技术作为一个变量植入社会,强调技术与社会的互动,强调技术的社会构成,在另一个层面上深化了早期批判理论家对技术理性的批判。
其次,从经济角度看,随着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在全球范围内的发展和渗透,全球化作为一个问题凸显出来,“当前世界正被日益增强的全球化趋势组织着,世界资本主义经济体系的统治得以强化;跨国公司和跨国组织正取代国家(政府)的主导地位;全球性文化逐渐瓦解了地方文化及其传统”。③依据对待全球化的不同态度,我们可以把理论家分为赞同派和反对派:赞同派通常将全球化与现代化联系起来,认为全球化是现代化在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继续,是一个进步的历史过程,将为我们带来更多的财富、自由、民主和幸福,反对派则将全球化与帝国主义联系起来,认为全球化是资本和市场逻辑在世界范围内的强化,是对人们日常生活深层的殖民。第三代批判理论家在这一问题上显得比较冷静,他们试图在一种辩证的框架下探讨这一问题,将全球化现象置于世界经济、政治、文化转换的进程中,区分其进步解放的特征和压迫否定的要素。凯尔纳提出,我们应该发展一种批判的全球化理论,这种理论将有助于澄清全球化概念的混乱用法,指明其本质、作用和发展趋势,并把它视为“技术革命和全球资本主义重组的产物,其中经济、政治、文化诸因素相互交织在一起”。④这样,第三代批判理论家就同时据斥了传统马克思主义的经济决定论倾向和后现代理论家的技术决定论倾向,尽管这里有折中主义的嫌疑,但毕竟为我们客观分析全球化现象提供了一条新的思路。更为关键的是,这些理论家始终没有放弃马克思主义的方法,在分析全球化问题时坚持了经济的首要性,他们对资本主义社会的分析不仅扩展了我们的认识,还丰富和发展了马克思主义的可贵资源。
最后,随着新社会运动的出现,第三代批判理论家对传统马克思主义的阶级理论进行了反思。一方面,他们对马克思的阶级概念表示认同,凯尔纳指出,“在美国刚刚过去的12年里,富人和穷人之间、有产者与无产者之间的阶级裂痕进一步拉大了,在这种可恶的阶级现实面前宣称社会阶级和阶级斗争已经过时显然是绝对错误的”。⑤另一方面他又看到:“虽然忽视阶级的中心地位以及阶级政治学的重要性是错误的,但是,当今的激进政治学应当比最初的马克思主义理论更具多元文化特色,更应当把注意力集中在种族和性别上,更应当具有广泛的基础”。⑥我们并不完全赞同第三代批判理论家在这一问题上的观点,但是,他们对马克思阶级政治学的反思是值得我们深思的,至少我们要清楚地意识到,当前革命的主体的确已经多元化了,坚持工人阶级的主导地位固然重要,但吸纳其他社会群体进入革命阵营同样不可忽视。
通过上面的分析,我们发现第三代批判理论家已经不再把自己的论题局限于传统批判理论的范围内,他们更多的关注多元文化主义、种族、性别、技术、媒体等资本主义社会新近出现的现象,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他们的宗旨,那就是为当前资本主义社会描绘出一幅准确的地图,激活(重建)批判理论。从总体理论特征上看,第三代批判理论家并没有像后现代主义者那样完全溢出马克思主义的边界,他们对马克思主义的批评是较为缓和的,因为他们骨子里还带着传统批判理论的印迹,在他们看来,新的批判理论必须建立在马克思主义、韦伯主义等经典现代理论的基础之上,毕竟我们仍生活在现代社会。正是在这一点上,我们说第三代批判理论家与鲍德里亚的极端后现代主义不同、与哈贝马斯在现代性的界限内重建历史唯物主义不同、也与德里达等人的后结构主义和解构主义不同,在某种意义上,他们的理论有点类似于缓和的后马克思主义。
最后要指出的是,第三代批判理论家有着共同的学术渊源,尽管他们大多是英美学者,但却对欧洲大陆哲学很感兴趣,具体来说,他们有着明显的法兰克福学派批判理论传统。我们可以列举出几个代表人物来印证这一点。如凯尔纳就是研究法兰克福学派批判理论的专家,他的《批判理论、马克思主义与现代性》(1989)一书在学界与马丁•杰伊(Martin Jay)的《辩证的想像:法兰克福学派和社会研究所的历史》齐名。除此之外,凯尔纳还是研究马尔库塞的专家,早在1984年就出版了影响美国学界的专著《马尔库塞与马克思主义的危机》,近年正在编辑出版六卷本的《马尔库塞文集》。⑦费恩博格与法兰克福学派的关系就更加明显了,他本人就是马尔库塞的学生,近年来一直从事批判理论和技术哲学的研究,其中关于技术哲学的思想就直接来自马尔库塞。有一次记者问及他的思想特色,他直言不讳道:“我与其他人最大的不同在于我拥有法兰克福学派批判理论的学术背景,我基本上是唯一试图综合传统与现代技术思想的人,这一点使我与我的其他同事不同”。⑧戴维斯也是如此,作为黑人激进行动主义者和女权主义者,她不但把“反抗体制是每一个人的责任”(马尔库塞语)作为自己的座右铭,还撰文号召大家发掘马尔库塞思想的遗产。本哈比和阿格尔等人,则直接吸取了批判理论的传统,他们不但写过相关的专著,更直接受阿多诺、马尔库塞等人思想的影响。或许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些来自不同国家的学者才能聚集在统一的旗帜下,为共同的目标奋斗,也正因如此,他们才自(被)称为第三代批判理论家。

二、批判社会理论的内涵和特征

我们知道,第三代批判理论家的理论目的是在当代重建批判理论,“我们相信重建社会理论这一计划本身仍然是一项有价值的计划。正像个人需要关于他们城市的认知地图以便应付他们的空间环境一样,他们也需要关于他们社会的地图以便睿智地分析、讨论和介入到社会过程中去”。⑨在他们看来,法兰克福学派的批判理论仅仅反映了它那个时代资本主义社会的特征(如文化工业现象),但从总体上说并没有反映80年代以来资本主义社会新出现的现象。这主要表现在除马尔库塞等极少数理论家外,其他理论家大都忽视了新技术与资本主义社会之间的相互关系,没能提出一种辩证的技术批判理论以用于批判改造资本主义社会,更没能有效地推动民主运动的发展和民主社会的建立。批判理论家们要么忽略了当前科技革命的意义,如阿多诺走向了哲学玄思,要么误解了这一变革的意义,如奥菲(Claus Offe)揭示了资本主义在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等领域发生的重大变化,但他却将这些视为资本主义的解体和非组织化,而不是将之视为资本主义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的重建。鉴于这些缺陷,第三代批判理论家认为批判理论必须重建,具体做法是把它扩展为批判社会理论。
这里必须澄清两个概念:社会批判理论与批判社会理论。前者通常指法兰克福学派的社会理论,英文是social critical theory;后者是近年西方英语世界普遍流行的一个概念,英文是critical social theory。我们认为,将批判理论区分为广义和狭义是恰当的,广义的批判理论用来指代批判社会理论,狭义的批判理论用来指代法兰克福学派的批判理论,这样就可以避免混淆。在《批判社会理论概论》中,阿格尔详细探讨了批判社会理论的内涵和特征,在他看来,批判社会理论并不是一种单一化的理论思潮,而是一个理论群集,包括了法兰克福学派的批判理论、后现代理论、女权主义理论、多元文化主义以及文化研究等理论思潮。下面我们从五个方面来探讨批判社会理论的特征:
1.反对实证主义,强调历史性。
作为西方哲学中的一种传统,实证主义通常意指一种关于人类知识的特定哲学态度,它一般不关注人类对知识的具体获取方式,也不提供关于知识的心理学或历史学基础,而仅仅为我们提供一套关于知识的规则和评价标准,一般地,实证主义是崇尚事实判断、排斥价值判断的。批判社会理论在对待知识的态度上,则与实证主义正好相反,它认为知识是由科学家和理论家通过自己的观察实践建构出来的,里面不可避免地会融入观察者的价值观念。在对待社会法则的态度上,批判社会理论坚信社会法则是发展变化的,应该历史地去描绘。在它看来,实证主义崇尚自然性的做法是一种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因为按照这一逻辑,一切本是历史性的社会现象,如资本主义、种族主义、男性至上主义等,就和自然现象一样成为不可避免的了。坚持历史性,这是马克思主义的方法。更难能可贵的是,批判社会理论并没有因此陷入纯粹的历史性,它同时还强调了知识的客观性,主张在承认知识客观性的前提下强调历史的可变性与可能性。总之,批判社会理论与实证主义的根本区别在于:前者试图改变世界,而后者仅仅是解释世界。
2.反对学科合法性,主张跨学科研究。
批判社会理论总是指向一种跨学科的研究,在它看来,当前学科化的思维方式已经落伍,人们应该通过一种跨学科的研究来获取知识。阿格尔对跨学科研究曾做过专门探讨,主张社会学应该由一种“社会学的”(the sociological)理论转变为一种“社会的”(the social)理论。这其实是一种跨学科研究的主张。在他看来,跨学科研究并不是要人们放弃传统学科的同一性和客观性,它只是补充传统单一学科研究模式中忽略的因素。那么,跨学科研究是否会因此而丧失敏锐的分析、客观性、专业性和学科性呢?阿格尔认为这种担忧大可不必,“没有迹象表明跨学科研究敲响了传统学科同一性的丧钟,在某种意义上,跨学科研究为学者们跨越学科障碍提供了机会,否则,他们将继续被孤立的物质和手段所分离”。○11他还强调,跨学科研究与批判社会理论的“批判”特质是一致的,批判社会理论家与专业社会学家的根本区别在于:前者相信知识的启蒙作用,他们批判的目的是实现社会解放,后者不关注社会,其研究目的在于促进本专业的发展,增长个人专业知识。最重要的一点是,跨学科研究对发展一种激进政治十分有用,因为它主张不同学科之间形成一种联盟,这样就有利于聚集社会中不同性质的闲散力量。凯尔纳的“技术资本主义”理论就是跨学科研究的典型范式,他强调说,一种关于技术的研究必须具备对资本主义社会经济分析的经济学知识、对资本主义社会政治斗争分析的政治学知识以及对资本主义社会文化进行分析的文化社会学知识,同时,对技术本身的把握还要具备生物学、计算机、宇宙学等自然科学知识并把握各种知识之间的联系。
3.强调人的自由本性和能动性,设想一种未来的“好生活”。
批判社会理论强调人的基本生存自由,这一点与萨特在《辩证理性批判》中的论述极为相似,但也有不同。从人的能动性出发,萨特认为人总是自由的(绝对的自由),而批判社会理论则认为自由总是受限的,它承认我们做出的选择是受过去与现在——我们的阶级、性别、宗教以及民族起源——制约的。在这里,我们不能把批判社会理论归为宿命论,正如我们不能因为马克思主义强调了社会(经济)因素对意识的决定作用就认为它是经济决定论一样,因为在马克思看来,尽管社会经济因素对意识起着重要的决定作用,但意识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够超越这些社会条件,对社会经济起一定的反作用。同样,批判社会理论也不主张人们臣服于资本主义社会的“现实”,它鼓励人们反抗社会,在这些理论家心中,始终存有一种乌托邦的幻想,他们相信一种“好社会”或“好生活”将会到来。其实,批判社会理论内部始终存在一个无法释怀的张力,我们不禁会问,普遍臣服于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人们还能够向往“好生活”,反抗现实社会吗?这让我们不禁联想到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中遇到的困难:单向度社会中的单向度的人如何生发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显然,批判社会理论家也没有解决这一难题。不过我们还是要承认,保持一种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性张力和对未来社会的乌托邦幻想要比实证主义将历史形而上学化为永恒存在物的做法进步得多。
4.批判社会理论具有强烈的政治性,直接指向资产阶级的统治和压迫。
强调“批判”是批判社会理论的一个显著特征,这里的“批判”针对的正是资本主义社会及其统治。批判社会理论认为,资本主义社会的统治是结构性的,不是外在的,而是由社会制度的内部缺陷造成的,具体说来,人们日常生活中遭受的奴役和压迫是由政治、经济、文化、言语、性别和种族等因素造成的。这种将统治内在化的批判思路是十分正确的,因为只有当我们把统治视为结构性的(而不是细枝末节的),才能把批判的矛头真正对准资本主义制度本身。让我们回想一下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是如何做的,他并没有把分析局限在商品上,而是由它出发延伸到货币和资本,所有的分析都紧紧围绕资本主义制度的结构展开。另外,将统治视为结构性的还将有利于把批判的矛头指向全球资本主义体系,促使全球被统治阶级、阶层和社会群体团结起来、统一行动。可见,批判社会理论的政治指向性是相当明确和强烈的,我们不能因为它将马克思的阶级政治学扩大到整个日常生活领域就说它完全背离了马克思主义,应该说它的初衷是要补充、发展马克思主义,但可惜有时走得太远了。
5.反对经济决定论和暴力革命论,强调宏观革命与微观革命的结合。
批判社会理论并不认为传统马克思主义的全部理论都是正确的,与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潮一样,它反对马克思主义的经济决定论,在革命道路问题上,它更是主张放弃暴力革命,将马克思的宏观社会革命与日常生活的微观革命结合起来,并声称这是为马克思主义寻求微观基础。在它看来,革命除了表现在马克思所强调的工厂等生产领域外,还广泛的存在于家庭等工作场所以外的休闲领域,所以,当前的革命策略就不能仅仅是马克思所强调的工人运动,而应是包括妇女和有色人种等所有被压迫人群在内的联合行动。就理论本质而言,我们并不赞成批判社会理论的这一观点,其实,它正是后现代理论的翻版,不过,在当前资本主义世界保守势力日益得势的形势下,批判社会理论强调日常生活的微观革命及联盟政治还是有一定积极意义的,它对微观革命和上层建筑反作用的强调也能有效避免传统马克思主义中的经济决定论倾向。
总之,上面的五点概括仅仅代表了批判社会理论的某些共性,并不意味着每一种批判社会理论同时具备这些特征,从研究方法上看,第三代批判理论家主要承袭了法兰克福学派的辩证分析法和历史分析法,他们不再局限于“垄断资本主义”和“组织化的资本主义”等传统论述,而是积极的分析资本主义社会的新现象,提出了一系列关于资本主义社会的新图绘,如凯尔纳的“技术资本主义”,阿格尔的“享乐资本主义”、波斯特的“媒体-信息社会”等。从总体理论逻辑上看,第三代批判理论家并没有超出法兰克福学派文化意识形态批判这一分析框架,他们走的仍是西方马克思主义理论家的老路,但他们对资本主义新现象的分析对我们还是有启发的。

三、整合批判社会理论的基本思路

第三代批判理论家并非完全认同每一种批判社会理论,他们的目标是在当代整合这些批判社会理论。尽管不同理论家在论述问题时各有侧重,我们还是可以从中理出一条基本思路,即:弱综合、实证化、通俗化。
    批判社会理论既然是一个理论群集,内部必然有矛盾,如后现代理论和批判理论之间就有明显的差别,如何使它们在一起相安无事呢?阿格尔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思路,他首先区分了两种“综合”,一种是“强综合”(strong synthesis),即从诸种有差异的理论视角中抽象出一种一体化的理论,它的危险就是容易忽视各种理论之间的差异;另一种是“弱综合”(weak synthesis),即在各种不同批判社会理论中寻找“一般的特点”,辨别它们的理论共性,强调它们之间的可转化性,这就既强调了综合又避免了“强综合”的缺陷。凯尔纳就采纳了这一方法,试图将各种现代理论(马克思主义、法兰克福学派的批判理论)与后现代理论综合起来,另外,他还主张建立一种多向度、多视角的批判社会理论,充分融合女权主义、生态主义、多元文化主义和文化研究等批判社会理论资源,对社会作出合理的分析。○12总之,第三代批判理论家试图融合各种批判社会理论之长,在综合中作出创新。
实证化是第三代批判理论家整合批判社会理论的又一思路和方法。所谓实证化,并不是指与实证主义同流合污,而是强调与实证性的社会科学相结合,拓宽批判社会理论的应用域。我们知道,批判社会理论的“家底”是欧洲大陆哲学,它要想在英美流行开来就必须与本土的实证分析哲学结合,而要达到这一目的,只能让抽象的批判社会理论与一种实证性的社会科学相结合。在阿格尔看来,这种结合并不矛盾,“我坚持认为经验性的著作可以由理论家内在的、批判的阅读出来,同时批判性的理论著作也可以被经验的阅读,因为它必然包含经验性的主题和对象”。○13凯尔纳也同意这一看法,并一直致力于融合大陆批判哲学与英美经验实证哲学,将批判社会理论的一般原理与经验性知识(媒体社会学)结合起来。
最后一点是通俗化。将晦涩的语言转换为平实的语言是第三代批判理论家普遍追求的目标。在这一点上,凯尔纳做得十分出色,在学术生涯早期,他是一个学院派学者,写了很多关于大陆哲学的著作,后来(上世纪90年代)他实现了转型,开始研究媒体文化现象,最出色的著作有媒体理论三部曲:《媒体文化》、《媒体奇观》和《从“9•11”到恐怖战争:论布什遗产的危险性》,在这些著作中,他将批判社会理论视为一种分析资本主义社会具体问题的工具,以通俗易懂的语言为我们展现了一个又一个媒体奇观。

四、结语

第三代批判理论家及其对批判理论的重建对我们当前的研究工作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这主要表现在以下五个方面:(1)从总体理论特征上看,这一理论以批判社会、促进社会变革为宗旨,它继承了马克思主义的批判精神,具有一定的合理性;(2)第三代批判理论家将批判理论的内在分析法与实证主义的外在分析法结合在一起,对我们的研究工作也颇有启发,至少为融合英美实证分析哲学与欧陆思辨批判哲学提供了一种思路;(3)第三代批判理论家大大拓宽了传统批判理论的论域,将之转化为分析社会现象的方法和工具,这一点是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的;(4)第三代批判理论家还分析批判了许多资本主义社会新近出现的现象,这对我们深化对当前资本主义社会的认识大有裨益;(5)第三代批判理论家合理反思了马克思主义的界限,提出区分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与方法,如凯尔纳就主张将马克思主义分成三个等级:首先是方法(如历史分析法、阶级分析法、辩证法等),它们在整个马克思主义中级别最高,也最重要;其次是马克思主义理论中的一些基本原理和观点(如物质生产理论、剩余价值理论等),它们也是必须要坚持的,地位仅次于方法;最后是一些比较具体的理论和概念(如革命主体理论、无产阶级和革命概念等),它们通常要随着时代的变革而不断发展。这一划分具有重大的意义,它告诉我们,马克思主义是一种历史科学,一种方法论,这就要求我们在具体实践中不能拘泥于它的一些具体论断,而要灵活领会其方法和基本原理。
当然,任何理论都有自己的缺陷,第三代批判理论家的批判社会理论也不例外。首先,他们过分强调了理论间的共性,忽视了差别,这就使得理论重建变成了一种“大杂烩”,折中主义倾向十分明显。这一点在凯尔纳那里表现的尤为突出,他的媒体文化批判理论就是韦伯主义、马克思主义、法兰克福学派的大众文化批判理论、英国伯明翰学派的文化研究理论、后现代理论的大综合。其次,他们缺乏一种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论自觉,在重建批判社会理论的过程中并没有细致地区分不同理论的性质,而是采取了“兼收并容”的策略,这就造成了许多理论上的混乱。

注  释
①http://www.gseis.ucla.edu/faculty/kellner/Illumina%20Folder/index.html.
②希克曼:《批判理论的实用主义转向》,曾誉铭译,《江海学刊》,2003年第5期。
③Douglas Kellner, “Globalization and the Postmodern Turn”, http://www.gseis.ucla.edu/faculty/kellner/kellner.html.
④Douglas Kellner, “Globalization, Terrorism, and Democracy: 9/11 and its Aftermath”, http://www.gseis.ucla.edu/faculty/kellner/kellner.html.
⑤Douglas Kellner, “The Obsolescence of Marxism?”. Bernd Magnus and Stephen Cullenberg (eds): Whither Marxism? London: Routledge, 1995. p.20.
⑥凯尔纳:《正统马克思主义的终结》,载俞可平主编:《全球化时代的“马克思主义”》,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年版,第32页。
⑦这一计划进展十分的顺利,目前已出版三卷,分别是第一卷《技术、战争与法西斯主义》、第二卷《走向一种批判的社会理论》和第三卷《新左派与20世纪60年代》,在这些文集中,凯尔纳收录了大量马尔库塞生前未公开发表的论文和手稿,对我们研究马尔库塞思想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⑧参见费恩博格的主页:http://www.sfu.ca/~andrewf/
⑨凯尔纳等:《后现代理论》,中央编译出版社1999年版,第333页。
⑩阿格尔在书中概括了7点,这里有改动,参见Ben Agger, Critical Social Theories: An Introduction, Boulder: Westview Press, 1998, pp.4-5.
○11Ben Agger, Critical Social Theories: An Introduction, Boulder: WestviewPress, 1998, p.11.
○12关于凯尔纳的多向度方法和多视角方法,请参见拙文《技术资本主义:凯尔纳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新图绘》,《自然辩证法研究》,2005年第8期。另外,我们还发现,凯尔纳并没有直接受到阿格尔的影响,从时间上看,他早在1989年就提出批判理论与后现代理论的综合,虽然当时没有用“弱综合”这个词,但他已经隐约意识到“强综合”方法的危险,在评论詹姆逊时他曾指出:忽视不同视角的差异性和互不相容性,试图将大量观点结合起来,会造成理论内部的一种紧张关系。参见《后现代理论》第251页。
○13Ben Agger, Critical Social Theories: An Introduction, Boulder: WestviewPress, 1998, p.186。阿格尔对批判社会理论与经验研究的结合还提出了10种设想:国家与社会政策研究;社会控制研究;大众文化、话语分析和大众媒体研究;性别研究;社会心理学研究;教育社会学研究;社会运动研究;方法论研究;种族与伦理研究;政治与微观政治研究。

(来源:《国外理论动态》2009年第7期)(作者单位: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哲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