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迈尔与中世纪晚期自然哲学研究


迈尔与中世纪晚期自然哲学研究
作者:斯蒂芬• 萨金特

斯蒂芬•萨金特(Steven D. Sargent),现为尤宁学院(Union College)历史系教授。本文是他为他学生时代所编译的迈尔著作选集《在精密科学的开端处》(On the Threshold of Exact Science: Selected Writings of Anneliese Maier on Late Medieval Natural Philosophy,

张卜天译


  1905年11月17日,安内莉泽•迈尔(Anneliese Maier)出生于蒂宾根。她的父亲海因里希•迈尔(Heinrich Maier)是蒂宾根大学的哲学教授。她在哥廷根和海德堡上的中学。1923年中学毕业后,她在苏黎世大学和柏林大学学习哲学、物理学和历史。她的博士论文是在柏林的爱德华•施普朗格(Edward Spranger)教授指导下完成的,它从历史和哲学的角度考察了康德的质范畴。1930年,该论文于完成当年作为《康德研究》(Kant-Studien)增刊发表。[①]

  迈尔早期基本的思想取向和关注的问题受到了她父亲哲学著作的深刻影响。海因里希•迈尔的主要著作《实在哲学》(Philosophie der Wirklichkeit)(第一卷于1926年问世)对实在作了一种系统性的形而上学描述,对实在的基本范畴和形式结构进行了分析。[②]然而,形而上学并不是他唯一关注的东西,他还写过逻辑、认识论、心理学和历史方面的著作。安内莉泽•迈尔深受父亲哲学和历史研究理路的影响。在博士论文中,她对康德的实在概念进行了详细的阐释,便是受到了《实在哲学》一书的启发。1933年,海因里希•迈尔去世。她随后编辑出版了《实在哲学》第二卷和第三卷的手稿,分别于1933年和1935年出版。1937年,她为《哲学家辞典》(Philosophen-Lexikon)撰写了关于她父亲的思想小传,其中她不仅突出了父亲对于形而上学的贡献,而且也强调了他对于历史知识本性的思索。[③]

  1936年,迈尔的事业开始了一个新阶段。当时普鲁士科学院正准备出版莱布尼茨的著作全集,她被委任搜集意大利图书馆所藏的莱布尼茨的现存书信。在完成这项任务的过程中,迈尔第一次接触到了梵蒂冈的手稿和档案收藏,她后来从中发现了自己研究所需要的原始资料。在提交了关于莱布尼茨的报告[④]一年之后,迈尔发表了她关于自然哲学史的第一份研究成果——《17世纪世界图景的机械化》(Die Mechanisierung des Weltbildes im 17. Jahrhundert)[⑤]。有一种观点认为,科学革命是一种由原子论的复兴和伽利略的力学革新所开创的线性的历史过程,随着实验越来越多地得到使用,这一过程逐渐造就了一个新的科学思想体系,它只依赖于自身的定律和假设。一般认为,此过程致使思辨哲学的世界观为对自然进行精确数学描述的世界观所取代。在这项研究中,迈尔对此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迈尔认为,这一过程绝不是单一的,而是许多条发展线索相互作用的结果。在她看来,一种基于力学和数学原理的新世界观的发展必定以哲学上的重新定位为前提:


  事实上,它的发生恰恰相反。思辨的思考和哲学理论才是最重要的。在大多数情况下,它们促进了实验的使用和对现象的数学描述,而后者又会被用于确证、完善或改变哲学立场……如果我们探究17世纪世界图景机械化的起源、特征和意义,就必须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一世界图景的发展所处和所从出的哲学体系。[⑥]


  迈尔的研究只是考察了此问题的一个方面,即关于“可感的质”(sense qualities)的机械论解释的发展。她先是简要概述了1600年前后占统治地位的“传统”理论,然后分析了由伽桑狄、伽利略、霍布斯、笛卡儿、惠更斯、牛顿、莱布尼茨、玻义耳和洛克等17世纪思想家提出的新思想。在这篇发表的文献中,关于“传统”学说的导论部分代表着迈尔与经院的亚里士多德自然哲学的初次邂逅。她在其中评价了1600年前后关于质的理论,显示机械论的观念尚未受到重视。至于前机械论的内容,她依靠的主要是经院哲学家苏阿雷兹(Suárez,1548-1617)和萨巴雷拉(Zabarella,1533-1589)的原始文献以及两部研究著作:皮埃尔•迪昂(Pierre Duhem)的《关于列奥纳多•达•芬奇的研究》(Études sur Léonard de Vinci, 3 vols.,Paris: Hermann, 1906-13)以及米哈尔斯基(Konstanty Michalski)的“新物理学与14世纪种种哲学思潮”(La physique nouvelle et les différents courants philosophiques au XIVe siècle, Bulletin de Vacadimie polonaise des sciences et des lettres, Classe d’histoire et de philosophie, année 1927)(Cracow: Imprimerie de l’Université, 1928)。整体而言,该研究讨论的是在抛弃关于“可感的质”的经院哲学理论方面所采取的各种不同立场,可以部分看成对其博士论文的一个补充。不过它也代表着迈尔思想发展的一个重要阶段,因为对“传统”研究方法的总结以及对迪昂和米哈尔斯基著作的引用,最早暗示了迈尔对后来主要研究领域的兴趣。而且,我们在这项研究中已经看到了迈尔对于科学史的哲学层面的强调,这一点在她后来的工作中表现得异常鲜明。

  1937年以后,迈尔定居于罗马,开始了同梵蒂冈图书馆的密切合作,这种合作此后一直保持着。在那里,她与奥古斯特•佩尔策(Auguste Pelzer)结识,后者对她的研究很有兴趣,他关于图书馆收藏的广博学识使她受益匪浅。佩尔策和乔万尼•莫卡迪(Giovanni Mercati)主教都向迈尔介绍了梵蒂冈藏品中无数不为人所知的关于自然哲学的手稿论文。他们的帮助和支持最终使迈尔决定,把自己的哲学和科学兴趣转回到13、14世纪。1939年,她发表了关于经院自然哲学的第一部专著——《经院哲学中的强度量问题》(Das Problem der intensiven Grösse in der Scholastik,Leipzig: Keller, 1939),此后每隔不到一年,她对这一领域就会有新的贡献。在1939年和1949年间,她发表了一系列论文,考察和研究了中世纪晚期科学思想中许多最基本的问题和概念:强度量问题、冲力理论、物质结构、重力、形式纬度(latitude of forms)、运动理论、连续性理论、物质的量、函数与运动定律、无限问题、奥雷斯姆(Nicole Oresme)关于质和运动的几何学。不仅如此,她还同时从哲学内容和历史发展两方面进行了思考。后来,由于发现了新的原始手稿,并且熟悉了越来越多的论文和评注,迈尔又回到了其中的某些问题,作了更为详尽的探讨,不过对于绝大多数案例,这些先驱性研究所得出的基本结论仍然没有改变。

  二战期间,迈尔居住在罗马。当来自德国的资助被切断时,莫卡迪主教凭借自己的财力对她进行资助。1950年,她被任命为科隆大学教授,不过在那里任职一年之后,她又回到了罗马。1954年,她成为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的一员,此后便可以不受干扰地开展自己的研究。

  由于时值战争,而且又是刊登在各种不同的杂志,迈尔早期的专著和论文很难获得,所以能够读到的人并不是很多。[⑦]因此,当历史与文学出版社(Edizioni di Storia e Let­teratura)的出版商德卢卡(Don Giuseppe De Luca)决定重印她已有的许多研究,并准备出版她未来的研究结果时,就成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事件。最终,作为“历史与文学”系列的一部分,共有九卷迈尔著作问世:其中五卷为她的“晚期经院自然哲学研究”(Studien zur Naturphilosophie der Spätscholastik);三卷为《行将结束的中世纪》(Ausgehendes Mittelalter),这是她关于14世纪思想史的论文集;还有一卷则包括了“17世纪世界图景的机械化”和“康德的质范畴”两篇研究。[⑧]这一项目使得迈尔的著作终于有机会受到其他对中世纪有兴趣的学者关注。她作为一个细致而彻底的研究者的名声由此得以牢固确立。

  “晚期经院自然哲学研究”构成了迈尔关于经院科学和自然哲学研究的主体。第一卷《伽利略在14世纪的先驱者》(Die Vorläufer Galileis im 14. Jahrhundert)出版于1949年,是五卷著作中内容最为广泛的。在其中,迈尔以三个主标题考察了14世纪的科学思想:基本原理和概念,数学理论和物理理论问题,世界观的转变。迈尔旨在公正合理地评价中世纪科学思想的成就,而不对其现代性作年代误植的判断,理解14世纪的自然哲学家在何种意义上可以称为“伽利略的先驱者”。在许多方面,《伽利略在14世纪的先驱者》都为她后来的研究工作确立了研究理路和基调。十章之中有两章(第1章和第4章)是对她以前发表过的论文的修订,第7章则收入了另外两篇论文的部分内容,但该卷中的大部分文章都是第一次出版。

  1951年,作为“晚期经院自然哲学研究”的第二卷,关于强度量问题和冲力理论的两部较早专著的修订版出版,标题是《经院自然哲学的两个基本问题》(Zwei Grundprobleme der scholastischen Naturphilosophie)。在五卷“研究”中,该卷也许是最著名的,因为迈尔关于冲力理论的研究堪称细致周详的学术研究之典范,而在她之前,关于这一主题的讨论都不够深入,也比较片面。第三卷《在经院哲学与自然科学的边界》(An der Grenze von Scholastik und Naturwissenschaft,1952年)则是迈尔1943年首次发表的三篇研究的新版,它们考察了关于物质结构、重力和形式纬度的经院哲学理论。

  在“研究”的第四卷《晚期经院自然哲学的形而上学背景》(Metaphysische Hintergründe der spätscholastischen Naturphilosophie,1955年)中,迈尔把注意力转向了晚期经院哲学的形而上学结构。虽然这些章节部分基于她早期的研究,特别是关于时间概念和不可耗尽的力(inexhaustible forces)的讨论,但从总体上讲,这一卷代表着迈尔又从其先前著作向前迈出了一步。她在这里并没有考虑特定的物理理论,而是分析了14世纪自然现象研究理路的形而上学假设,并将它同时区别于13世纪的经院哲学和近代科学。她深入探讨了“双重真理”论,时间、力和能量概念,量或空间广延问题,以及目的因如何为自然律的早期说法所取代。她认为,经院思想家们关于诸如此类的理论问题的洞见与科学史关系重大:“也许正是在这一更深的层面,即在对概念、原理和方法的反思上,一些最重要的发展才得以发生,使得13、14世纪末的思想家们堪称经典科学的先驱者。”[⑨]不过,在最后一章“在精密科学的开端处”(On the Threshold of Exact Science)中,她又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尽管做出了种种成就,14世纪的思想家们却没有发展出一种精密的数学物理学?

  最后一卷《在哲学与力学之间》(Zwischen Philosophie und Mechanik,1958年)首次完全由新的研究组成,尽管它所涵盖的部分论题在前几卷中已有提及。在对已经发表和尚未发表的原始文献做了近二十年的研究之后,她又回到了同样的问题,给出的分析显示了一种过人的深度和精度。正如标题所暗示的,该书的内容集中在经院自然哲学中的运动科学上。七章中有三章关注的是运动的定义,迈尔最早是在1944年发表的一篇论文中探讨这一论题的。另一章又回到了冲力,关于这一论题她已经写过一部很长的专著。所涉及的论题还包括天的运动、虚空中的自由落体、惯性运动。该卷最重要的主题是经院力学在物理学史上的地位。迈尔详细考察了中世纪晚期的思想家在运动理论方面所作的革新,从而表明尽管在某些情况下他们的观念预示了后来的发现,但从整体上说,经院力学代表着一种处于亚里士多德主义和经典物理学之间的、独立却又是过渡性的发展阶段。

  这五卷“晚期经院自然哲学研究”都是在1949至1958年之间出版的。它们包含了长达二十年的惊人的研究成果。此后,迈尔把精力转向了其它事情,尽管她有两篇关于经院科学的历史意义的重要论文是在这一较晚的时期完成的。

  迈尔的成就是多方面的。关于经院自然哲学史的研究只是她对于中世纪思想史的更广泛的兴趣的一部分,“晚期经院自然哲学研究”并非其全部学术成果。在手稿学领域,她也做出了重要贡献。在佩尔策的建议下,迈尔承担了为梵蒂冈图书馆鲍格才家族(Borghese)收藏的手稿进行编目的工作,这些收藏中包括了阿维尼翁的教皇图书馆的遗存。该目录出版于1952年。[⑩]1957年,她被委任为梵蒂冈拉丁文法典(Codices Vaticani Latini 2118-2192)编目,其中包含着为数众多的自然哲学著作。详细的完整目录于1961年出版。[11]此外,她还撰写了许多关于其它手稿的文章,提供了其出处、内容和作者身份等新的信息。事实上,迈尔关于13、14世纪晚期思想史的论文为数众多,从1964年开始,她的论文选集以《行将结束的中世纪》为题面世。第二卷于1967年出版。

  此后,迈尔仍然孜孜不倦地进行着研究。在晚年,她转而关注阿维尼翁教廷的思想和神学背景。1967年以后,她几乎全身心投入到关于14世纪30年代引起广泛兴趣的神学争论——“真福神视”(beatific vision)——的文献编辑出版工作之中。在她去世之前不久,她关于这一论题的阶段性成果出版,但她没能最终完成这一项目。数年艰辛的工作使她的身体状况受到了损害。1971年12月2日,她因流行性感冒在罗马去世。[12]她晚年的研究成果作为《行将结束的中世纪》的第三卷由巴格里亚尼(Agostino Paravicini Bagliani)编辑出版。五卷本的“晚期经院自然哲学研究”和三卷本的《行将结束的中世纪》共计3700多页,堪称三十多年学术生涯的丰碑,可谓硕果累累。


  *

  当迈尔刚刚开始研究中世纪晚期科学史时,它还是一个较新的领域。中世纪晚期存在着繁荣的自然哲学学派,这一事实几乎是由法国物理学家和历史学家皮埃尔•迪昂(卒于1916年)独自发现并为世人注意的。[13]在研究达•芬奇的思想先驱时,迪昂发现了让•布里丹(卒于1358年)和奥雷斯姆(卒于1382年)以及其他一些14世纪哲学家的工作。在迪昂看来,他们的力学和宇宙论似乎极具现代性。在其里程碑式的著作——关于哥白尼之前的宇宙论史《宇宙体系》(Système du Monde)中,他断言,奥雷斯姆预见到了哥白尼的地球周日旋转理论、笛卡儿的解析几何、伽利略关于时间与下落距离之间关系的自由落体定律,此外还有其它种种贡献。[14]他还认为,布里丹的力学是伽利略力学的先驱,布里丹的冲力理论预见到了经典物理学的惯性定律。[15]简言之,他宣称17世纪科学革命实际上发生在14世纪,中世纪晚期的经院思想家是伽利略及其同时代人的先驱。

  这些思想的提出引发了关于中世纪科学与近代科学之间关系的大讨论。为伽利略原创性所做的最有力的辩护来自亚历山大•柯瓦雷(Alexandre Koyré)的《伽利略研究》(Études Galiléennes,1939;重印于Paris: Hermann, 1966)。在这部著作中,他主张布鲁诺、伽利略和笛卡儿的发现代表了与中世纪的决裂,而绝非基于14世纪哲学家的理论。然而,当迈尔开始把目光转向经院自然哲学时,尚不存在关于迪昂理论的不偏不倚的一般性评价。她在《17世纪世界图景的机械化》(1938年)一书中,第一次提出了经院哲学思想与17世纪科学之间关系的问题。她在其中引述了迪昂的《关于列奥纳多•达•芬奇的研究》以及她本人关于“传统的”质的理论的评论。在此后不久出版的《经院哲学的冲力理论》(Impetustheorie der Scholastik,Vienna: Schroll, 1940)中,迈尔着重考察了迪昂对中世纪冲力理论的评价。虽然迈尔承认迪昂关于这一主题的先驱性工作很重要,但她却并不接受迪昂的结论,即经院思想家们预见到了经典物理学的发现。这一研究理路成为她许多早期研究的样板,其出发点都是为了修正和拓展迪昂的研究。

  迈尔论述中世纪自然哲学的著作的首要主题是,她坚持经院哲学的文献应当从作者本人的概念立场来考虑,而不应从后来科学理论的视角加以审视。在她看来,在这方面的疏忽是迪昂著作最大的缺陷。他对中世纪的文本作了过多现代意义上的解读,而没有考虑赋予其意义的思想背景和形而上学原理。由于受过全面的哲学训练,加之以形而上学问题为导向,迈尔不仅能够避免迪昂的年代误植,而且能够探究曾经为他所忽视的隐藏在经院哲学思想背后的结构。在讨论为什么某些问题会浮出水面、为什么某些问题会被提出时,她在这方面的优势显得特别突出。在迈尔看来,理解某一特定问题中的形而上学背景对于正确阐释所给出的解答是至关重要的。正是由于对这种方法论的严格应用,才使迈尔能够基于严格的概念基础建立经院科学史。

  对迪昂的批判不可避免地使迈尔卷入了中世纪科学与近代科学之间关系的争论。可以想见,凭借着开阔的学术视野,迈尔认为迪昂等人提出的问题过于狭隘了。这场关于连续性的争论不仅局限于经院的冲力概念与近代惯性概念之间关系等少数议题,而且也被视为对整个经院自然哲学价值的检验。然而,正如迈尔所指出的,某位中世纪思想家是否就某一问题给出了“正确的”解答,取决于一个人的视角。在一个现代物理学家看来,无论是理论原理还是分析技巧,经院哲学关于运动的讨论都是“错误的”;而从自然哲学家的视角来看,在某些情况下经院思想家发展出了与近代类似的理论,尽管他们是在不同的概念体系中进行表达的。和所有历史连续性问题一样,关键要看我们强调两种不同思维模式之间的相似性还是差异性。

  关于连续性问题,迈尔采取了一种更为宽广的研究理路。[16]她基本上同意迪昂的观点,认为14世纪的自然观代表了近代科学发展的一种初步的准备阶段。她把从13到18世纪的自然哲学史视为逐渐抛弃亚里士多德主义的历史。这种抛弃并非以革命的方式发生,但也不是始终如一的。事实上,亚里士多德理论被取代是在两个阶段发生的:第一个以14世纪为顶峰,第二个则是在17世纪。这两个阶段的主要区别在于,17世纪的思想家不仅抛弃了个别理论,而且也抛弃了亚里士多德自然哲学的基本原理,而这是经院哲学家绝不可能做到的。由于发生了这种世界观的转变,我们至多可以说经院哲学理论相似于经典物理学的理论,但它们彼此之间并不等价。即使是在经院哲学的解释与近代的解释相似的情况下,也几乎不存在实际的物理依赖性和具体的历史连续性,存在的只是一种抽象思想领域中的对应。

  在迈尔看来,连续性的要素不应在特定的理论中寻找,而应在分析自然现象的概念理路中寻找。在这方面,经院思想家无疑超出了亚里士多德理论的许可范围,为后来的发展奠定了基础。与迪昂等人不同,迈尔时刻没有忘记,经院哲学家首先是这样一些哲学家,他们不是从物理理论,而是从形而上学和本体论的立场来研究问题。换句话说,他们更感兴趣的是探究事物是什么,我们如何知道它们是什么,而不是问现象如何能够被描述和测量。因此毫不奇怪,他们的成就可以在其关于自然哲学的基本原理、概念和方法的思辨中找到。在这些领域中的研究使迈尔确信,后来经典物理学所使用的几乎每一种基本概念,在经院思想家那里都有讨论,而且被给予了本体论意义上的澄清。[17]这些概念包括:空间、时间和质量,力和能量,运动和速度,物体的“自然倾向”,不可入性,稀疏与稠密,重力与惯性等等。不仅如此,经院哲学家还在方法论上取得了重要进展,比如布里丹对归纳推理和自然律所作的分析,布雷德沃丁(Bradwardine)对于数学函数的使用以及关于概率和无穷小所作的大量讨论。这些研究,特别是那些关于运动理论的研究成果,在许多情况下预示了后来的发展。迈尔特别强调指出,经院思想家有些时候近乎提出了近代的惯性概念。

  于是,尽管17世纪的思想家们的确毅然抛弃了经院-亚里士多德的关于形式和质的形而上学及其衍生理论,但他们并没有与过去完全决裂。事实上,他们继续悄无声息地、有时是无意识地使用着晚期经院哲学家所提出的诸多概念。迈尔注意到,17世纪哲学家感兴趣的首先是构造庞大的体系,形成一种新的世界观,而对细致地澄清自己的形而上学则较少关注。于是,他们虽然意在发展出一种新的自然研究理路,却没有创造出一种全新的概念结构,而是采纳了经院思想家——特别是14世纪的——所提出的业已成为自然哲学标准要素的许多概念和思想。为了说明这一点,迈尔提到了致动力这一概念。在经典物理学和经院力学中,它的确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它不再是匀速运动的原因,而是加速运动的原因。但在形而上学中,致动力(vis motrix)在17世纪仍然保持着它在经院哲学中的样子:一种造成运动的主动的质。迈尔指出,只有笛卡儿主义者试图完全消除致动力的质的方面。从伽利略和伽桑狄到牛顿和莱布尼茨,所有其他人都和经院哲学家一样认为,是力造成了运动,而不是相反。迈尔的结论是,归根结底,新力学的创始人所假定的致动力概念在本体论上等价于经院哲学的冲力概念。[18]

  然而,仅仅从对迪昂理论的修正和对连续性问题的贡献来评价迈尔的著作是不公平的。事实上,在澄清经院自然哲学的结构和意义以及中世纪与近代科学之间关系方面,迈尔远远超越了迪昂。她给出了一种不偏不倚的评价,既看到了晚期经院哲学思想的成就,也看到了它的局限。的确,姑且不论这些特殊的问题,仅就对经院自然哲学作一般性的考察而言,她的著作堪称最佳。对于一切关于中世纪科学的深入研究来说,特别是研究中世纪科学的形而上学基础、运动理论以及关于质的理论,这些著作都是不可或缺的。哲学上的敏锐、对于原始资料的了解、认真周详和献身精神都是迈尔的学术成就所特有的,这些优点罕见地集中在了一个人身上。结果,她的研究至今仍然无法取代,这种状况很可能还要持续多年。

  *

  迄今为止,迈尔还没有任何著作被译成英文,考虑到它们对于经院自然哲学领域的重要性,这实在有些令人不解。[19]当然,该领域的专家熟知她的著作,他们已经按照各自的兴趣使用了迈尔的研究成果。因此在很大程度上,迈尔的影响是通过英语世界学者的著作间接为世人所知的。他们的出版物使得迈尔的某些主要结论有机会为更多对科学思想发展感兴趣的非专业读者所了解,但她的研究还没有展现全貌。一般说来,吸引其他学者注意力的是迈尔对冲力等特定物理理论的分析,而她的工作的哲学方面却在很大程度上被忽视了。而迈尔本人却认为,晚期经院哲学所取得的最大进展不是在物理理论方面,而是在形而上学和方法论的思辨方面。

  她的著作,特别是“晚期经院自然哲学研究”,被列在一切相关参考书目之中。但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阅读它们有一定的困难。首先是语言问题。迈尔的德文虽然可读性很强,但除非对这一主题有特殊的兴趣,并且具有必要的德语水平,否则是不可能熟悉她的思想的。更为专业的研究还要求有较高的拉丁语水平,因为迈尔经常大段引用尚未发表的原始资料。在她的著作中,技术性术语和语句均以拉丁文原文出现,以求精确。其次,迈尔多卷本的著作本身也可能成为障碍,因为读者很难知晓应当从哪里入手。“晚期经院自然哲学研究”的各卷次序并非代表年代次序,也不是按照专业程度递增的顺序编排,尽管在一定程度上,第一卷《伽利略的先驱者》相当于一篇导言,有助于我们了解她的兴趣和方法。然而,除了“晚期经院自然哲学研究”,她还写过其它一些论文,它们往往以更为一般的、较少技术性的方式探讨“研究”中所考察的那些论题。最后,很少有人就迈尔的著作本身写过什么,所以她的意图和思想倾向只能与她所思考的主题一同了解。

  由作者编译的迈尔著作选集《在精密科学的开端处》(On the Threshold of Exact Science: Selected Writings of Anneliese Maier on Late Medieval Natural Philosophy)旨在从两个方面改善这种状况。首先,对于那些不能直接阅读德文,以及在进一步阅读之前希望了解迈尔的研究理路的人来说,本书可以当作对迈尔著作的导读。在这里所选的七篇文章中,有四篇(1、2、3和6)出自“晚期经院自然哲学研究”,主要讨论经院自然哲学,其它三篇(4、5和7)则是分开发表的,更多探讨的是中世纪科学的历史重要性。它们在迈尔的早期和晚期著作、专业研究和一般研究之间大致作了一个平衡。希望这些译文能够充当一个简短而又周详的导论,帮助读者理解关于运动与物质的经院哲学理论的基本原理。当然,这两个论题在一些概论性的或更为专业的英语著作中也有讨论,但不幸的是,这些探讨或者过于初级,或者过分以问题为导向,以致无法使非专业人士或认真的学生对经院哲学的观点有详细的理论性理解。事实上,除了一些泛泛介绍,似乎没有什么英语著作对晚期中世纪科学的宇宙论假设做过系统性的讨论。[20]

  其次,迈尔的研究特别注重经院自然哲学背后的原理,因此对于那些渴望更彻底地了解该主题的人来说,本书是不可或缺的读本。在这里翻译的七篇论文中,有五篇讨论的是经院哲学的运动理论。它们不仅提出了如何解释抛射体运动等具体问题,而且也提出了中世纪评注者所关注的形而上学和方法论问题。这种对力学的强调反映了迈尔对这一论题的特殊兴趣,也反映了她的一个信念,即正是在力学领域中,14世纪的思想家才促成了从自然哲学到自然科学的过渡。这些论文关注的主题还有经院哲学的物质理论,在其中一篇论文中,迈尔回顾了对物质结构的两种主要解释,并且分析了在调和它们的过程中所产生的困难。与经院力学不同,在这一领域中,中世纪与近代的理论之间几乎完全不具有连续性,因为关于形式与物质的形而上学本身所具有的缺陷为17世纪原子论的复兴铺平了道路。最后一篇论文则对经院自然哲学家在形而上学、方法论和物理理论方面所取得的成就提出了总的看法,对前面那些具体的研究作了补充。

  还有一个文章选择标准的问题需要提到。我尽量选择了我在初次阅读时就感到能够大开眼界、极具洞察力甚至是激动人心的论文,如果反复阅读,这些文章会特别有回报。一般而言,我会尽可能地把论文或讨论完整收录进来,而不是仅仅摘录一些片断,以期读者能够了解迈尔的表达和论证风格。技术性术语和拉丁语引文均已译成英文,但重要的原文都在括号或脚注中给出了。我自己的补充以及原文中的那些拉丁语段落均置于括号之中。


  附:迈尔著作选集《在精密科学的开端处》中所收录的论文


1.   运动的本性
2.
3.   原因、力和阻力
4.
5.   14世纪物理学中的函数概念
6.
7.   冲力理论对于经院自然哲学的意义
8.
9.   伽利略和经院哲学的冲力理论
10.
11.   元素理论以及元素在复合物中的分有问题
12.
13.   晚期经院自然哲学的成就
14.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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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附记:斯蒂芬•萨金特(Steven D. Sargent),现为尤宁学院(Union College)历史系教授。本文是他为他学生时代所编译的迈尔著作选集《在精密科学的开端处》(On the Threshold of Exact Science: Selected Writings of Anneliese Maier on Late Medieval Natural Philosophy, Philadelphia: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1982)所写的序言。此文集出版后曾备受科学史家好评。到目前为止,这仍然是迈尔著作的唯一的英译选本。该序言也属于不多的几篇介绍迈尔生平和著作的文章,内容简明扼要,语言清晰流畅。鉴于迈尔在中世纪科学史研究领域的极端重要性,这里特将此序言译出,以增进学界对迈尔的了解。发表时在个别地方作了调整。中译文的发表得到了作者萨金特本人的许可。北京大学哲学系张卜天译。

  [①] Kants Qualitätskategorien (Kant-Studien, Ergänzungsheft 65) (Berlin: Pan-Verlag, K. Metzner, 1930);重印于Anneliese Maier, Zwei Untersuchungen zur nachscholastiscben Philosophie (Rome: Edizioni di Storia e Letteratura, 1968), pp. 71-150.
[②] Heinrich Maier, Philosophie der Wirklichkeit, 3 vols. (Tübingen: Mohr, 1926-35).
[③] “Heinrich Maier” in Philosophen-Lexikon, ed. W. Ziegenfuss (Berlin: E. S. Mittler, 1937).
[④] “Leibnizbriefe in italienischen Bibliotheken,” in Quellen und Forschungen aus italienischen Archiven und Bibliotheken 27 (1937): 267-82.
[⑤] (Forschungen zur Geschichte der Philosophie und der Pädagogik, Heft 18) (Leipzig: F. Meiner, 1938); 重印于Zwei Untersuchungen zur nachscholastischen Philosophie (Rome: Edizioni di Storia e Letteratura, 1968), pp. 13-67.
[⑥] 同上,p. 4 (1968 ed.: pp. 15-16)。
[⑦] 在Isis 40 (1949): 120-21中, E. J. Dijksterhuis指出,她的著作“仍然不太为人所知”。
[⑧] 所有这些著作仍然在印行,读者可以从Edizioni di Storia e Letteratura, Via Lancellotti 18, 00186 Roma得到。
“Studien zur Naturphilosophie der Spatscholastik”(“晚期经院自然哲学研究”)
1.Die Vorläufer Galileis im 14. Jahrhundert,2d ed. rev. (Storia e Letteratura, 22) (Rome: Edizioni di Storia e Letteratura, 1966).(《伽利略在14世纪的先驱者》)
2.Zwei Grundprobleme der scholastischen Naturphilosophie: das Problem der inten­siven Grösse, die Impetustheorie, 3rd ed., rev. and exp. (Storia e Letteratura, 37) (Rome: Edizioni di Storia e Letteratura, 1968).(经院自然哲学的两个基本问题:强度量问题,冲力理论)
3.An der Grenze von Scholastik und Naturwissenschaft: die Struktur der materiellen Substanz, das Problem der Gravitation, die Mathematik der Formlatituden, 2d ed. (Storia e Letteratura, 41) (Rome: Edizioni di Storia e Letteratura, 1952).(《在经院哲学与自然科学的边界:物质实体的结构,重力问题,形式纬度的数学》)
4. Metaphysische Hintergründe der spätscholastischen Naturphilosophie (Storia e Letteratura, 52) (Rome: Edizioni di Storia e Letteratura, 1955).(《晚期经院自然哲学的形而上学背景》)
5.Zwischen Philosophie und Mechanik (Storia e Letteratura, 69) (Rome: Edi­zioni di Storia e Letteratura, 1958).(《在哲学与力学之间》)

Ausgehendes Mittelalter. Gesammelte Aufsätze zur Geistesgeschichte des 14. Jahrhunderts, 3 vols. (Storia e Letteratura, 97, 105, 138) (Rome: Edizioni di Storia e Letteratura, 1964, 1967, 1977).(《行将结束的中世纪:14世纪思想史论文集》)

Zwei Untersuchungen zur nachscholastischen Philosophie: Die Mechanisierung des Weltbildes im 17. Jahrhundert, Kants Qualitätskategorien (Storia e Letteratura, 112) (Rome: Edizioni di Storia e Letteratura, 1968).(《关于晚期经院自然哲学的两项研究:17世纪世界图景的机械化,康德的质范畴》)

由A. Paravicini Bagliani编纂的迈尔的出版物书目可见于Ausgehendes Mittelalter 3:615-26。
从最近出版的纪念专刊:Studi sul XIV Secolo in Memoria di Anneliese Maier, ed. A. Maierù and A. Paravicini Bagliani (Storia e Letteratura, 151) (Rome: Edizioni di Storia e Letteratura, 1981)可以看出迈尔的研究所产生的持续影响,书中也刊登了一份迈尔著作的最新书目。
[⑨] Metaphysische Hintergründe, p. vii.
[⑩] Codices Burgbesiani Bibliothecae Vaticanae (Studi e Testi, 170) (Vatican City: Biblioteca apostolica vaticana, 1952).
[11] Bibliothecae Apostolicae Vaticanae codices manu scripti recensiti. Codices Vati­cani Latini, Codices 2118-2192 (Vatican City: Biblioteca apostolica vaticana, 1961).
[12] 关于迈尔介绍最为详细的讣告见于Revista di Storia della Chiesa in Italia 20 (1972): 245-48. 由Jeanne Bignami Odier撰写的这篇文章是本篇导读中叙述的许多迈尔生平事实的出处。
[13] Les Origines de la Statique, 2 vols. (Paris: Hermann, 1905-06); Études sur Léonard de Vinci, 3 vols. (Paris: Hermann, 1906-13); Le Système du Monde, 10 vols. (Paris: Hermann, 1913-59).
[14] Système du Monde, 7:534.
[15] 同上,8:200和8:338。
[16] 参见Die Vorläufer Galileis, pp. 1-2,特别是Zwischen Philosophie und Mechanik, pp. 373-82。
[17] 这段话的德语原文见Zwischen Philosophie und Mechanik, p. 379: “Es gibt kaum einen Begriff, mit dem die Naturerkenntnis auch noch der klassischen Zeit gearbeitet hat, den die scholastischen Philosophen nicht untersucht und in ontologischer Beziehung geklärt hätten.”
[18] 这段话的德语原文见Zwischen Philosophie und Mechanik, p. 380: “Und letzten Endes ist diese Kraft, die die Begründer der neuen Mechanik postulieren, in ihrer ontologischen Wesensbestimmung nichts anderes als der scholastische Impe­tus.”
[19] 迈尔的论文“晚期经院自然哲学的成就”(‘Ergebnisse’ der spätscholastischen Naturphiloso­phie)最初刊登于Scholastik 35 (1960): 161-88,英译见Philosophy Today 5 (1961): 92-107,标题为“中世纪晚期的自然哲学”(Philosophy of Nature at the End of the Middle Ages)。不过这个译本中有不少严重的错误,因此我在这里进行了重译。就我所知,迈尔的著作此前译成英文的仅此一篇。
[20] 关于对中世纪世界观的一般介绍,参见C. S. Lewis, The Discarded Imag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64). 关于12世纪,参见Brian Stock, Myth and Science in the Twelfth Century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2)。迄今为止关于中世纪晚期科学研究理路的最好的介绍是Nicholas Steneck, Science and Creation in the Middle Ages (South Bend, Ind.: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Press, 1976)。Steneck讨论了整个经院自然哲学,而没有深入考察任一特定论题,但他主张关于中世纪科学的研究应当涉足一切领域,而不只是那些在科学革命中涌现出来的论题,这一说法很值得赞赏。John Murdoch and Edith Sylla, “The Science of Motion” in David Lindberg, ed., Science in the Middle Age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8) 基于迈尔以及更新的研究成果对运动理论作了介绍。另一篇介绍可见于Edward Grant, Physical Science in the Middle Ages (New York: Wiley, 1971),第4章。更复杂的研究可以参见Marshall Clagett, The Science of Mechanics in the Middle Ages (Madison, Wis.: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 1959),不过它集中在某些特殊问题上,而不是运动理论的形而上学背景。关于物质理论,参见James Weisheipl, “The Concept of Matter in Fourteenth Century Science” in Ernan McMullin, ed., The Concept of Matter in Greek and Medieval Philosophy (South Bend, Ind.: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Press, 1965) 以及Robert Multhauf, “The Science of Matter” in David Lindberg, ed., Science in the Middle Age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8)。关于中世纪科学史的内容广泛的参考书目可参见Edward Grant, Physical Science in the Middle Ages, pp. 91-115。

来源:张卜天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