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查尔斯·泰勒论除魅与返魅


查尔斯·泰勒论除魅与返魅


加拿大哲学家查尔斯·泰勒2007年出版了厚达870页的《世俗年代》,他在书中对信仰年代流露了一些怀旧之情。在最新的著述中,他对世俗年代表达了更多的肯定之情。 
查尔斯·泰勒 


自我实现或本真性 

耶鲁大学宗教史博士马克·奥本海默在最新一期《民族》杂志上发表的《多愁善感还是诚实?——论泰勒》中说:“令人感到悲哀的是,哲学家查尔斯·泰勒是一种濒危的类型:哲学家兼政治家。”泰勒出生于1931年,先是在加拿大麦吉尔大学学习历史,然后去牛津大学读哲学、政治学和经济学专业(PPE),当时后实证主义已经式微,但有两位老师一直在很无聊地教授分析哲学。他觉得哲学不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于是去读别的学派的著作,如梅洛-庞蒂,就此迷上了欧洲大陆哲学。1961年,他在赛亚·伯林的指导下获得博士学位,博士论文写的是对心理学行为主义的批判。1961年回国,在麦吉尔大学任教,接下来10年间4次在竞选议员时落败,其中最著名的是1965年输给后来的加拿大总理皮埃尔·特鲁多。 
1976年,泰勒回到牛津大学教授社会和政治理论,那时他已经是很知名的政治人物,“甚至连写了两部成功的关于黑格尔的著作都没有损害他的公共形象”。他认为,黑格尔的形而上学虽然已经过时,但他对科学工具主义者和浪漫主义的表现主义者之间的紧张关系的分析仍是最优秀的。多年间,他的兴趣从分析哲学转至具体的政治领域,对人权、多元文化和社群主义都做出了重大贡献。 
《展望》杂志说,泰勒是如今最有趣、最重要的用英语写作的哲学家。泰勒具有大部分公众期待的哲学家应该具有的特征:他的著作回答重大的问题。他积极参与政治,他以赞赏黑格尔、法国存在主义者和海德格尔等哲学家的态度写作,大部分英美哲学家对大陆哲学抱怀疑态度,但很多学生很喜欢。他高大帅气,是一个自信、充满魅力的公开演讲者。泰勒创作了一些著名的词组——本真伦理学、认同的政治、共享的理解,这些词组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进入了学术词汇表。“跟他不打领带的衣着一样,他写得很休闲。泰勒著作有两个特征值得注意:一个是他的学问的广度,没有哪位当代哲学家像他那样,自由地穿梭于英美、法国和德国思想家之间,帮助外人了解他们不熟悉的思想家和学派的价值。其次是他的慷慨,泰勒充满赞赏和洞见地写到许多很特别的人物——伯林、福柯、哈贝马斯、麦金泰尔、罗蒂等。他对一些不那么著名的学者很慷慨,查看他的文章列表会惊讶地发现,他的许多论文都是写给一些纪念文集的。” 

1989年泰勒出版了《自我的根源》,阐述自我认同在西方的演化。他在书中提出,现代人首先从现代的内向性活动认同,感到我们自己是有内心深度的存在,其次是肯定日常生活,最后是把表现主义者的自然当做内心的道德之源。2007年他出版了厚达870页的《世俗年代》,解释西方社会由相信上帝是无可置疑的变成信仰只是多种选择中的一个。当年,泰勒获得了奖金高达百万美元的坦普尔顿奖。 
在《自我的根源》和《世俗年代》两本书之间,泰勒还出版了其他较短一些的书,如《认同的政治》(1992)和《现代性之隐忧》。《本真性的伦理学》也出版于1992年,西方对自我实现或本真性的强调近年饱受嘲弄,泰勒为它做了辩护。今年,他又出版了论文集《困境和关联》,更新了《世俗年代》一书中的一些观点。 

奥本海默说,泰勒的著作提供了一个思考现代世界的清晰的视野。泰勒说,我们不应该怀念旧的、更加统一、更宗教的基督教世界。与他同时代的哲学家麦金泰尔和他的老师安斯康姆认为现代性——除魅、世俗化和物质主义——本质上令人感到遗憾。泰勒则认为,现代性不见得是坏事。如果我们要与现代性共存,就应该努力理解它的很多形式——在当代西方主要是对本真性的崇拜。我们现在不再努力做一个教徒,但还是努力做到本真,做真实的自己。跟崇拜生活一样,崇拜一个人本真的自我也会导致自恋,但泰勒仍坚持认为这不见得是坏事,可能会很有成果。如何过上本真的生活呢?正是在这一问题上,泰勒个人和泰勒的政治目标交汇在了一起。他用于讨论个人问题的“本真性”也是他想用于政治目标的一个词。卢梭等哲学家往往把政治群体看做个人本真性的天敌,政府会压制我们的真我,泰勒则说,跟个人一样,一个地区的人也想忠实于他们的文化。如果我们成功地创建使人们自我实现的政府形式,我们就能比过去附魅时代的人拥有更深程度的自我实现。 


《世俗时代》 

世俗主义的乐趣 
泰勒思想的核心是对哲学、社会科学、经济学和心理学中显露的自然主义思维模式的批判。在泰勒看来,自然主义认为所有的人类和社会现象,包括我们的主观性,最好都用自然现象模型去理解。所以,复杂的社会实体应该被还原至它们简单的组成部分,社会和文化建制与实践被用个人的信念和行为加以解释,价值判断被还原为动物的偏好,物理世界被还原为感觉数据,感觉数据被还原为神经的活动等。 
泰勒相信,过去400年间,自然主义重塑了我们个人和集体的自我理解,要注意到这种思维模式的局限。泰勒说,不借助想象飞跃至主体的世界,就不能理解人类的行为,自然科学中没有类似的飞跃。用动物的偏好理解不了伦理或审美价值,因为人类的文化最核心的就是区别低级的欲望,以及对欲望加以判断和管制的高级目标。在泰勒看来,所有观点、行动和意义都发生于一个更大的不可言说的背景中,海德格尔和晚期维特根斯坦都阐述过类似的见解。这些背景或者道德和社会想象的核心是关于宇宙的信念和人在其中的地位,良好的社会和幸福生活。自然主义的论据只是一种特殊的科学的想象。 

哈佛大学教授詹姆斯·伍德在《纽约客》上评论了美国学者乔治·列文编辑的《世俗主义的乐趣:11篇关于我们现在如何生活的论文》一书,书中收有泰勒撰写的《除魅——返魅》一文。泰勒说,目前还原论的流行是现代生活中最紧要的理论问题。伍德说,泰勒也许过于失败主义了,有坏的还原,也有好的还原。泰勒没有逐一攻击坏的还原,而是哀叹还原论已经损害了道德和有意义的存在。在《世俗主义的乐趣》中,灵长类动物学家弗朗士·德·瓦尔的文章就提供了好的还原的例子。他记述了黑猩猩自发的利他主义和同情心,表面上看,用动物的行为谈论人类美德是一种还原论的解释,但瓦尔把他的猜测跟遗传学的工具主义拉开了距离。自然植入了利他和同情的天性,并不等于说它的每一种表达都是为了生存和繁殖,就像进化出性冲动是为了繁殖,但并不意味着人类和动物做爱只是为了繁殖。这些行为遵循它们自己独立的动机机制,不能混淆一个行为进化的原因与个体表现出这种行为的原因。 
伍德写道,自19世纪以来,“上帝之死”经常被认为是一种损失。一个世纪前,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说,现代,没有上帝的年代的特征是一种除魅感。他的意思好像是,没有了上帝或宗教,现代人生活在理性、科学的世界,不诉诸于超自然的东西或救赎,因此注定要徒劳地寻求以前信徒们被应允的意义。如今,对信仰时代的哀悼也许已经让位于更温和的怀旧,这种怀旧以流行的形式出现于英国作家朱利安·巴恩斯的《没什么可怕的》中(他承认,他不信神,但是一直很怀念他),以复杂的形式出现在查尔斯·泰勒的《世俗年代》中。泰勒认为,世俗主义是一项成就,但也是一个困境:无神的现代人,被夺去了以前的神灵和魔鬼,被扔进一个没人诉诸自己心灵之外的东西的世界,他们发现很难体验到他们的祖先体验过的精神的完满。《世俗主义的乐趣》一书试着制衡这种忧郁和哀悼之情。与撰写《世俗年代》时相比,泰勒的态度好像发生了转变,他在《除魅——返魅》中说,在旧的有神论的世界,意义和价值被认为在世界之中、在人类心灵之外。而在世俗世界,我们的意义和价值被认为由我们的心灵产生,然后投射到世界上。在泰勒看来,这种以心灵为中心的观念是一个错误。“从后伽利略科学的成功并不能得出结论说,我们对价值的归因是任意的。我们能够理性地加以讨论,有些论断是对客观事态很强的评估,所谓很强的评估是说,一个判断是如此强大和广泛,以至于其他人也会分享它,论断者自己就受到一些限制。当我们的邻居不同意说谋杀是错的,我们不会耸耸肩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趣味;当托尔斯泰说莎士比亚是一个差劲的作家,这只能说明托尔斯泰很怪异。”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