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李醒民:科学”(science)和“技术”(technology)的源流

李醒民:科学”(science)和“技术”(technology)的源流 
 
(原载郑州:《河南社会科学》,2007年第5期,第15~18页)


据诸多学者考证和众多辞书记载,英语和法语中的science(科学)源于拉丁语scientia一词,而science是在14世纪进入英语词汇的,其词义几经进化才达到近代的科学的涵义。关于science一词的源流,麦克莫里斯的研究十分详尽:他既介绍了各家的探讨,也阐明了自己的见解。他表明,scientia虽然与等价词episteme(认识)有关,是它具有普适知识的含义,而哲学则把普适知识看做是它的本分。在17世纪科学革命前,科学被视为scientia,即它只是以世界为中心的哲学关注的一部分。在科学革命后,它变成主动的活动,变成科学。哲学的、方法论的和语义学的论据支持早期科学的这种特征,这从亚里士多德延伸到13世纪,此时在罗吉尔•培根(Roger Bacon)的著作中首次出现关于科学的独立的观点。在这里,已经可以瞥见scientia意义的变化,直到17世纪这种变化才得以认可。即使在此之后,科学也没有忘记它的起源,以至它还牢固地寓居在亚里士多德的episteme之内,因为它还履行重大的哲学任务。罗斯(S. Ross)就“科学”一词的进化做过研究,他支持如下频繁的断言:“科学与知识是同义词”,“科学是哲学的专门化的分支”。罗斯进而认为,从1620年到1830年,是“科学”一词在意义上发生变化的时期。他认为,托马斯•卡莱尔(Thomas Karlyle)在1829年正确地诠释了一种趋势,科学在其中达到占支配地位的自然科学和物理科学的意义。他还提醒我们,科学在中世纪作为与知识同义的法语词进入英语,法语词science本身表明对该断言的辩护,因为它来自拉丁词scientia,而此拉丁词的根本意义是知识。事实上,当science首次输入英语时,它具有“知识”作为它的最通常的同义词之一,但是它源出的词scientia意指比纯粹知识更多的东西。尽管science在19世纪意义发生了变化,但是仍然有人在这个世纪墨守science原来的狭隘意义。
亚里士多德强调,所有人就本性而言都想望求知,作为哲学家——智慧和知识的热爱者——这种向往甚至更为强烈。他把知识分为理论的、实践的和生产的知识,并认为确定性是科学知识的检验印记。在他看来,理论知识具有更多的智慧性质,这些理论的科学是形而上学、数学和自然科学,这些科目比其他科目能够更确定地用三段论证明,从而也是更“科学的”。他看到,科学是关注原因和为什么的知识,因此它不是分离的活动,而是哲学家的认识论关注的一部分,它事实上是episteme。他在提及所谓的科学科目时,往往使用自然哲学,或具有必然真理的(apodictic)即证明的(demonstrative)的知识。由此可见,虽然science、scientia、episteme都意指知识,但是(自然)科学是事物及其原因的知识。
在中世纪,源于scientia的科学一词在拉丁语中的对应用法是scientia demonstrativa(证明的知识)。古罗马学者波伊提乌(Boethius)在6世纪自由谈论“神学知识”、“知识”和“预知”(foreknowledge)能力时,都牢固地基于scientia。在中世纪拉丁语学者波雷塔(Gilbertus Porreta)、索尔兹伯里的约翰(John of Salisbury)、贡迪萨尔乌(Gunddisalvo)的著作中,在讨论科学时给scientia加上了特有的限制条件demonstrativa。他们在评论亚里士多德的认识论论题时,用scientia demonstrativa代替了episteme apodeiktike,即scientia等价于episteme。因此,就科学被感知和被实践而言,从亚里士多德到12世纪存在连续的传统。
据斯托克(B. Stock)研究,遍及中世纪的大部分,scientia既不涉及精密科学,也不涉及经验上可证实的事实,而是涉及一切可知的事物。直到12世纪中期,科学依然是scientia,只是scientia比正常容许的多了一点意义。现在,从许多视角来看,12世纪形成科学发展的分水岭。亚里士多德著作的复得和翻译,四科(quadrivium即算术、几何、音乐、天文)比三艺(trivium即语法、修辞、逻辑)更受强调,对亚里士多德著作的吸收刺激和扩展了对科学科目的兴趣,适应这一倾向的大学建制出现了。据斯蒂费尔(Stiefel)研究,巴斯的阿德拉德(Adelard of Bath)、孔什的威廉(William of Conches)、查伯斯的蒂耶里(Thierry of Charbes)追求“分离的、截然不同的和合情合理的学科”的自然哲学,这是对科学(或自然)态度的重大变化,展现了科学学科的第一个远景。就这样,在12世纪中期,科学获得了某种个体性的可能性,它与scientia的裙带断绝的时刻首次被察觉,即使未被普遍接受。这是scientia转义的第一个界标,是由三位革新者酿成的概念革命。这个知识分子群体自视为“近代的”——自觉地与过去决裂的术语。但是,由于社会的和其他方面的原因,他们的革新并未迅速传播,也没有产生广泛的影响。
格罗斯泰斯特(R. Grosseteste)和罗吉尔•培根在13世纪采纳了这个激进的传统,从而与12世纪把科学视为scientia的观点联系起来。格罗斯泰斯特超越了亚里士多德。他虽然赞同科学的归纳-演绎方法,但是表明演绎要用观察和实验来检验。尤其是,他把能够提交实验方法的知识称为“特殊的证明的科学”,以至使scientia显得更“近代”。与格罗斯泰斯特不同,罗吉尔•培根没有把实验并入亚里士多德的归纳-演绎系统,为的是获得稍多一点确定性。他的“新科学”能够“在实验之后”向哲学家提供“从未有过的”东西。他的实验科学有三个显著的优点:其他科学在没有它的情况下不具有独特的或完备的知识,它能够把新知识添加到科学之中,它能够创造新的亚科学。事实上,在13世纪的大学,学生受到鼓励超越介绍性的三艺和四科,而进入更高级的physica或自然科学。尽管在罗吉尔•培根时代是科学概念的转折点,但是格罗斯泰斯特和罗吉尔•培根还是以旧方式使用scientia。
总之,在整个中世纪,还不能说scientia和science具有科学的近代内涵:二者不仅隐含事物的知识,而且也隐含事物的原因的知识;二者虽然具有专门化的、证明的知识内涵,但是也强调科学的哲学本性。这是用不着奇怪的,因为此时还没有分离的、可辨认的科学学科存在。甚至在中世纪后期直到文艺复兴,我们称之为科学的东西还是哲学系统的一个组成部分,它不是自主的。
我们目前称之为科学(science)的知识本体,在1605年到1840年间,由science是scientia的哲学取向,逐渐转化为以数学和实验为主要支柱的近代框架。弗兰西斯•培根的《学术的进展》和惠威尔的《归纳科学的哲学》书名本身就给出了某种变化的指示:从培根本人翻译为scientiae的学术(learning)到惠威尔定义的sciences,后者还杜撰了scientist(科学家)一词。在格罗斯泰斯特之后,弗兰西斯•培根达到了最广泛和最详尽的科学方法论的连接,因为他的批判触及了亚里士多德的方法论的(逻辑的)根本。他明确地概括了科学革命的两个有意义的变化之一,大大有助于实验传统的确立。不过,他没有明显地把数学包括在内,这后来由其他人予以补偿。总之,培根不仅有革新的观念,而且他也提出了详细的行动计划。从培根的敏锐眼光和大胆作为开始,通过牛顿的天才和他的法国门徒拉格朗日、拉普拉斯等诸多有才干的人的努力,到《爱丁堡评论》和惠威尔实际用词语的表达,科学概念有条不紊地进化着。不过,可以冒险地估计,大约在1700年左右,科学普遍地获得了它的近代内涵,并以近代的方式被考虑。
梅尔茨的考证也值得在此一提。他指出,science这个词及其形容词scientific的用法在英语中一直变化不定,约在英国科学促进协会(British Associat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Science)成立的时候(1831),它才获得现在的确定意义。另外,早先的两个重要的组织即皇家改进自然知识学会(Royal Society for the Improvement of Natural Knowledge,简称皇家学会)和皇家协会(Royal Institution)公开宣称为了我们今天称之为科学的那种文化而成立,可是在特许状和名称上没有正式使用science这个词。然而,该词science常常被用于与较年轻的协会交流的文件和通信中,也偶尔被用于与较老的协会的交往中。皇家学会、有时还有皇家协会在正式场合和官方声明中使用的都是“哲学”一词,这是符合较古老的英语用法的。我们现在普遍所称的科学,在19世纪不常用来指称自然知识。弗兰西斯•培根本人就把拉丁词scientia译为knowledge(知识)、learning(学问),有时译为sciences。在法国,远在17世纪中期,science就获得了它现在的意义。在巴黎科学院于1666年建立时,science就几乎与我们今天谈论科学院时所用的意义一样——包括同样独立的知识部门。法国人从来没有称修习科学的人为哲学家,科学和哲学从来也不是同义词。不过,科学已经通过添加“道德的”、“社会的”、“政治的”之类的形容词而覆盖更大的知识领域,并通过添加“精密的”和“自然的”之类的形容词而使覆盖范围变窄,有如哲学一词在英语中被“自然的”、“实验的”、“道德的”、“心智的”等形容词加以严格限定一样。在法国,科学的顶部是数学,而在英国,这种新哲学的底部是实验和观察。德语Wissenschaft这个词是拉丁词scientia的直译,其意义远比现代意义上的科学宽泛。它意指系统形式的且用某种方法联系起来的知识。法语和英语所称的science,德语称为exacte Wissenschaft(精密科学),这包括数学和Naturwissenschaft(自然科学),其覆盖领域同英语的science一词——对题材的精密的实验和数学的处理。Wissenschaft这个词由于包容量很大,因而在德国文化中起着重要的作用。
日本学者佐佐木力也涉及到这个问题。他说,science的语源是拉丁语的scientia,后者仅仅是“知识”的意思。拉丁语是古罗马使用的语言,在中世纪的基督教世界,它被作为共同的学问用语使用。在中世纪的欧洲,自然科学对应的词语是scientia naturalis,其意是“关于自然的知识”,它和“自然哲学”大致同意地使用。这样的scientia以及它的派生词的用法到18世纪还普遍流通,一直延续到19世纪某个时期。不过,scientia乃至science这样的术语特别在精密自然科学即近代自然科学的意义上使用,大体起于17世纪的欧洲科学革命,这种说法不会有大错。
以上各家都详尽不等地描述了scientia演化为近代意义上的science的历史沿革,但是在转化发生的时间的估计上不尽一致 。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因为从scientia到science的转化不是发生在某一时刻,而是一个漫长的的演化过程;更重要的是,在转化期间,新、旧概念是并存杂陈的,长时间处于胶着状态。因此,很难确定旧涵义戛然而止、新概念脱颖而出的关节点,或者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关节点。
不过,关于英、法、德诸国对科学概念理解上的歧义,人们的看法还是相同的。中国学人也注意到这一点。例如,任鸿隽写道:“科学的定义,既已人人言殊,科学的范围,也是各国不同。德国的Wissenschaft,包括得有自然、人为各种学问,如天算、物理、化学、心理、生理以及政治、哲学、语言,各种在内。英文的science,却偏重于自然科学一方面,如政治学、哲学、语言等平常是不算在科学以内的。” 方子卫也说,科学(Wissenschaft)就是知识学,就是知识的集成(Wissen-Schaft),而英文和法文中的science则出自拉丁文,其含义亦是知识。 此外,顺便说一句,俄语的наука(科学)大体与德语的Wissenschaft同义,即包括一切有系统、有组织的学问或知识,而不仅仅意指物理学、生物学等自然科学。
在这里,我们不妨梳理一下“科学”这个汉字词汇的出处、来源和意义演变。查阅《汉语大词典》,科学一词出自南宋陈亮《送叔祖主筠州高要簿序》:“自科学之兴,世之为仕者往往困于一日之程文。”在这里,陈亮所谓的“科学”,其意为“科举之学”。佐佐木力注意到这一点,他写道:现在作为指称自然科学使用的、由两个汉字组成的词汇“科学”,是从前近代中国借用过来的。中文的“科学”是12世纪南宋人陈亮使用的“科举之学”的略语。录用官吏的科举考试本来是由科目考试选拔人才的意思,不过作为“科举之学”的“科学”能够很容易变成“个别学问”的意思。人们认为,在日本“科举之学”也以来自中国这样的意味传播开来。在从幕府末年直到明治的日语中出现的“科学”,专门以“个别学问”的意义使用。在明治时期的学校行政教育中起了重要作用的井上毅,于1871年1月在“学制意见案”的开头部分,差不多用像“个别学科”这样的意义使用“科学”一词,可以认为是“分科之学”的略语。同样,福泽谕吉也在1874年2月刊行的《学问的进展》六编中,在处于“语言学”上位的“文学这样的个别学科”的意义上使用“文学科学”的表达。更有甚者,西周以所谓的“哲学”(pholosophy)术语开始,创造了许多学问用语。同年12月,他在“知说四”(《明六社杂志》第22号)中使用了所谓的“科学”(science)语汇。不过,在《西周全集》第一卷(1960)中,编者大久保利谦在该文中的“科学”上特别附加旁注,注明其是“学科的误排”。不用说,排错字的可能性不能说不存在,但是这种解释也说明“科学”一词当时是在“个别学科”这样的意义上使用的,依然可以具有现行的科学的意义。随着明治时期日本的学问和教育体制的完备,“科学”这一术语在与我们今日所用的近代自然科学相同的意义确定下来,它相当于英语的science。
有意思的是,2008年12月初在武汉举行的全国科学方法论会议上,我在与北京大学哲学系周程副教授的交谈中,无意提及“科学”的辞源问题。他告诉我说,南宋陈亮所谓的“自科学之兴”是“自科举之兴”的误排。他查阅了《四库全书》以及此前的典籍,都是“自科举之兴”。原来,是在印行陈亮文章的简体本时,编者也许出于粗心大意,也许不大熟悉繁体字,把“舉”字误植为“学”字——恐怕与“舉”字和“學”字有些相近有关吧。结果,《汉语大词典》的编者径直采纳了错误的版本,以讹传讹。周程说,他在日本就读博士学位时,曾经给他的老师(佐佐木力教授是周的导师)讲过《汉语大词典》收录有“科学”一词,他的老师叶就如此这般地写进自己的文章里了。看来,周程误导了他的老师,我又被佐佐木力和《汉语大词典》误导了。可见,做学问实在是个硬工夫,一点也马虎不得的。
据樊洪业考证,在中国,康有为是最先从日本引入并使用“科学”的人。他在1898年6月进呈光绪帝的“请废八股试帖楷法试士改用策论析”中,有三处使用“科学”。从1897年起,严复在翻译亚当•斯密的《原富》(该书于1901~1902年出版)时,不再采用《天演论》中的译名“格致”,而径直改译“科学”。尽管严复并不是使用“科学”的第一人,但是就在知识界传播“科学”这一名词而言,任何人难以与其比肩。自严复之后,“科学”一词虽然与“格致”并存了一段时间,可是取而代之已是大势所趋。1911年辛亥革命彻底将“格致”改为“理科”,从此“格致”与“科学”诀别。1915年成立的“中国科学社”(The Science of China)迈出了中国科学建制化的第一步,其中的“科学”含义是英、美式的,指的是自然科学。1928年“中央研究院”(Academia Sinica)成立,这里的“科学”是法、德式的,兼容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
在这里,我们顺便涉及一下英语scientist(科学家)一词的由来。scientist这个词只有不到两百年的历史。在此之前,科学家的职业并不真正存在,这反映在那些与发现自然界的奥秘有关的人们所得到的各种名称上:学问家(savant)、自然哲学家(natural philosopher)、科学人(man of science)、学者(virtuoso)、科学培植者(cultivator of science)等等。直到19世纪中期,在英国人们才觉得,由于各种实际原因,必须给当时作为一种社会现象而出现的以精通科学为职业的人找到一个名称。1834年,惠威尔仿照artist(艺术家),半开玩笑地建议使用scientist这个名称,但是并没有得到认真对待。大约在1840年,惠威尔和其他一些人再次提出这个词时,激起了极大的对立意见,而这个词作为普通语言的一部分反而逐渐被接受。在公认的学者,尤其是在来自上流社会的学者当中,科学家的地位很低,因为人们将此与现代为知识而赚钱的态度联系起来。在那些出身高贵的英国学者们看来,这是对科学的思想和社会价值的背叛。甚至晚至19世纪90年代,许多精通科学之士,包括赫胥黎、开尔文和瑞利这些当时很著名的人在内,都拒绝使用这个词。 进入20世纪,scientist开始在现在的意义上广泛流传开来,并真正深入人心。
与科学关系比较密切的一个范畴是技术——现代技术是科学的主要副产品。根据诸多辞书和文献 的解释,英语中的“技术”一词technology,源于希腊词τεχνη或techne(技艺、工艺、技能)和logos(言辞、逻各斯)的组合。technē有许多意义,原表示所有与自然(phusis)相区别的人类活动,尤其是表示一种技能性。另外,techne还与两个词有关:一是表示科学知识的episteme(认识),另一个是表示创造、写诗及艺术技能的poiesis。因此,在希腊人的眼中,科学、技术和艺术三者是不做区分的。technology17世纪在英国首次出现,仅指各种应用技艺(arts)。1859年它正式进入英语词典。20世纪初,technology的含义逐渐扩大,它涉及工具、机器及其使用的方法和过程。到20世纪后半叶,它被定义为“人类改变或控制客观环境的手段或活动”。
与technology相近的词是technique,后者带有“技艺”、“技巧”那样的含义,即“实践”的含义。这两个词甚至在同一个作者的著作中,也是相当混乱的。technique似乎专指劳动方法,而 technology则指这些方法的实际应用。但是,许多学者是在同一意义上使用technology和technique的。这两个词都相当于希腊术语techne,通常technology应用范围要比technique小。technique泛指生产过程,而technology仅仅限于各种特殊的生产方法。 不过,米查姆(C. Mitcham)则赋予technology较多的涵义:作为对象的technology,作为过程的technology,作为知识的technology,作为行使意志或决断的technology。
中文古籍中的“技术”一词出现在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医方诸食技术之人,焦神极能,为重糈也。”《汉书•艺文志•方技》中亦有“汉兴有仓公,今其技术晻昧。”这些话语中的“技术”一词均作“技艺”或“方术”讲。在中国,要问何人、何时、何处采用“技术”一词翻译technology,还是一个有待仔细考证的问题。
像“科学”概念一样,“技术”这个概念也包容量大,涵义丰富且多变。技术可以是资源、设备、机器、工具、制品、废料,也可以是工艺、流程、规则、方法,亦可以是活动、行为、过程,甚至可以是知识、技能、创意、观念,对于这样的大概念,也无法下一个令人满意的定义。不过,人们还是从各个角度力图领悟它。依据拉普等人的资料和研究,这些定义可以分为六大类:哲学的(力图把握技术的超社会、超历史的本质,以理解技术的哲学意义)、社会学的(把技术视为社会的一个决定性的方面,侧重技术的社会价值特征)、人类学的(把技术看做人类活动)、历史学的(视技术为历史的产物,是历史性和超历史性的统一)、心理学的(把技术和人的心理状态联系起来,突出技术的主观因素)、工程技术的(这类定义直观、实用,但不具有普遍意义)、系统的(有人把技术分为自然技术、人类技术、社会技术,有人则把技术视为对象、知识、过程、意志)等等。 在这里,我们不妨试举几个技术的定义,包括它的内涵和外延。
海德格尔认为,技术是合目的的工具,技术是人的行为。技术不仅是手段,而且是一种解蔽方式。具有启发作用的认识乃是一种解蔽,而认识则是对某物的精通和理解。 这个定义显然是侧重哲学和认识论的定义。李克特似乎是从社会学的角度理解的:科学被定义为社会地组织起来的探索自然规律的活动;技术常常被理解为包括工具和物质产品以及关于它们被用来达到实用目的的方式的知识。 舒尔曼的定义也许是偏重人类学的:“人们借助工具,为人类的目的,给自然赋予形式的活动。” 怀特则告诉我们:
技术是人类和宇宙两大物质系统联结的机械方式。不过,这两大系统是动态的而非静态的;这不仅包含物质,而且也包含能量。
邦格在给技术下定义时,详细地揭示了技术的内涵和外延。他说,技术是这样一个研究和活动领域,它旨在对自然的或社会的实在进行控制或改造。技术的分支有物质性技术、社会性技术、概念性技术、普遍性技术。 现代技术可以定义为借助应用科学研究取得的成果,设计可能对某些团体有用的人工制品或工艺程序。可以认为,当代技术由以下几个领域组成:物理技术,如民用技术、机械技术、电子技术、核技术、空间技术;化学技术;工业化学和化学工程;生物技术,如药物学、溴化学、医学、牙科学、农艺学、兽医、生物工程和基因工程;心理技术,如精神病学、临床心理学、教育心理学、商业心理学和战争心理学;社会技术,如法律、管理科学、人的管理、城市规划和军事科学;知识工程,如信息科学、计算机科学和人工智能。现代技术的家族是个系统,其组分有11元:专业共同体、东道团体、领域、总观点、形式背景、专业背景、问题、知识储备、专业共同体成员的目标、方法、价值。 拉普的定义具有丰富的内容:技术包括具体的人造物质产品,它们是通过工程方法创造和使用的;技术是最终塑造定型的现实存在和对实在自然界的改造;技术是在创造性构思的基础上为了满足个人和社会的需要而创造出来的,具有实现特定目标的功能,最终起改造世界作用的一切物品和方法;技术是人按照自己的思想和意图为改造世界而在他的活动中置于自身与客观世界之间的东西;技术是介于人类与自然界之间的东西。 《自然辩证法百科全书》也有中国学人所下的技术定义:“人类为了满足社会需要而依靠自然规律和自然界的物质、能量和信息,来创造、控制、应用和改进人工自然系统的活动的手段和方法。”
对技术的构成要素和规律的剖析,也有助于加深我们对技术概念的领会。任何一项技术实践至少包括以下一些构成要素:技术目的、技术知识、技术方法(或手段)、技术资源、技术环境、技术过程(或活动)和技术产品。 三位一体的连锁要素构成技术职守的基本建筑学:技术共同体是核心操作单位;这些技术共同体和社会之间交易的契约是动力学框架;同行评论是决定性的质量保证机制。 技术不仅有许多一般规律,而且还有某些工业科学的特殊规律。所有这些规律,基本上可以从工业的和经济的研究中推演出来。至少可以证明,技术有四个基本规律:可变成本规律,多变量成本规律,级差效用规律,自动化规律。对于技术进化来说,大约有十条规律在起作用:成本下降规律;能源消耗下降规律;提高设备在劳动生产率中的比重;提高自动化程度;从经验生产方法过渡到科学生产方法;推广连续生产流程;麦卡诺(Meccano)式结构的进步;新技术带来的有利因素和不利因素的对比关系;提高对贫质原材料的利用程度;生产率极限增长。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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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不一致可以顺手摭拾。例如,哈耶克说,在19世纪上半叶,出现了一种新的态度。“科学”一词日益局限于指自然科学和生物学科,同时它们也开始要求自身具有使其有别于其他一切学问的特殊的严密性和确定性。它们的成功使另一些领域的工作者大为着迷,马上着手模仿它们的学说和术语。由此便出现了狭义的科学之方法和技巧对其他学科的专制。参见哈耶克:《科学的反革命——理性滥用之研究》,冯克利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3年第1版,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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