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影像蒙太奇中的资本物化透视?


                   影像蒙太奇中的资本物化透视?
      ——评克鲁格的电影《来自古典意识形态的消息:马克思,爱森斯坦和资本论》

                                  张一兵

   马克思,一个令布尔乔亚世界难以释怀的幽灵骑士;爱森斯坦,一个创造了画面影像蒙太奇幻化的电影大师;乔伊斯,用生存中的短暂时刻来透视存在的文学大师;克鲁格,一个德国新电影浪潮的先驱者,仅仅就这四位人物的登场,就足以让人的精神场境颤慄了。所以,如果再用一个强有力的电影实践将这四个人串联起来,它会不会是一个核剧变?
1927-1929年,当爱森斯坦产生要用乔伊斯《尤得西斯》的手法拍马克思的《资本论》的想法时,这已经是一个似乎不可能成真的奇思。而当这三位大师都在天堂里注视这个资本物化逻辑全面胜利的此岸世界的时候,克鲁格利用爱森斯坦留下的20页的笔记,试图让那个没有兑现的奇思成为现实。这当然会是一个令人激动的期待。然而,在长达9个多小时的痛苦观看中,我们看到了马克思的不同文本通过变形的文字和反讽性的朗读在场了,大量的构境空间被那些请来的所谓理论家们并不有趣的访谈塞满,作为背景古典音乐、乐器的现场演奏和歌剧场境时常为爵士乐手的狂乱所打断,画面和各种专题的短片随意编织在这些文字、话语和音乐的纠结之中。这是更大尺度的蒙太奇。德国电影新浪潮中的狂乱蒙太奇。
我不是一个电影研究者,只是一个知道一些马克思思想的普通观众,说实话,这部电影真正令我有所触动的构境点有两处:一是那个细细描述了一个人工物质系统场景的“物中人”的短片,因为它几乎可是鲍德里亚《物的体系》的具象说明;二是马克思墓地的真相,人们常常供奉鲜花和追思目光的空穴雕像和静静地被遗忘的马克思真正坟墓上那断裂为碎石的墓碑。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构境式隐喻。其他,我真的激动不起来。
    其实,在我观看克鲁格的臃肿难耐的行为艺术时,我在标尺的另一半端点上仿佛看到了法国左派电影大师居伊•德波的《反对电影》,在那里,除去无画面的白屏、黑屏和旁白以外,批判性思想以自己的赤祼存在强占了无画面的电影。相对于9个多小时的影像信息外爆,这是后马克思语境中的两个极端。
克鲁格在电影生产中是伟大的,但他真的没有足够的理论能力实现爱森斯坦复活马克思的遗愿,或者说他也并不认真于某种必要的忠诚,无论是对马克思,还是爱森斯坦。于是,他的手中并没有引爆核剧变的药引。说一个拟真失败的情境:在克鲁格编排的文字变形和文本阅读中,马克思并不同质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和《资本论》及其手稿被同质化地简单复述,异化逻辑与经济拜物教批判被假设为同一种东西,在这种误读之下,汽车流水线和经济危机的故事是说不透的。在马克思那里,人与人的联系颠倒地表现为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关系本身是不可直观,当资本的物化关系成为传统认识论的对象时,它恰恰是物化本身的诡计。在电影中,尽管马克思的文本被直接诵读,但马克思恰恰是“不在场”的。从这一点上来说,尽管克鲁格试图以后现代的方式,实践阿多诺反对同一性的“星丛”理想,却恰恰无意识地犯了“同一性”的错误。
电影的本质是物性的影像构境,它想逃出物化,可能真的很难。
    克鲁格依照爱森斯坦的笔记,在影像中建构了想象中劳动者之妻煮汤的场景,可是那盘沸煮的汤并没有显现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中那个倒立着跳舞的桌子的拜物教之神秘性。它真是Ding,而不是Sache,更不是物化关系。克鲁格试图通过可见的现象揭示资本剥削,而实际上,资本主义真正的不公正之处,恰恰是不可见的,恰恰在于人们假设为公正的雇佣关系之中。因此,拍摄这种日常生活中可见的物(Ding),并不能表现《资本论》拜物教所要揭示的不可见的、关系性的事物(Sache)。马克思的科学批判,既不是对异化(Entfremdung)的伦理道德批判,也不是对可直观的物化(Verdinglichung)的社会表象的批判,而是对资本主义支配关系的事物化(Versachlichung)批判。(在中国的语境中,马克思后期批判的这个关键词——“事物化(Versachlichung)”还没有出场。)因此,电影中“物中人”的片段是最重要的,它对现代社会中人工物质系统的分析,在整部影片中最为接近马克思的分析方式。然而,在总体上,文本、故事、现实的蒙太奇,还是缺乏思想的有力链接。从思想家的角度上,还是期盼这样一部电影不仅能够打动电影人,也能够带来更加深刻的思想碰撞。
齐泽克曾经援引斯洛特戴克关于现代犬儒主义的分析,指出今天物化逻辑与马克思时代的区别:不再是“他们对之一无所知,但他们这样做了”,而是“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们依旧这样做”。今天最大的社会问题,不是看得见的贫富差距,而是看不见的基本社会关系被金钱完全物化。这种物化,不再表现为痛苦的异化,而是表现为人们对消费品的主动的、疯狂的追逐。也因此,列斐伏尔等人才从日常生活的角度揭示资本对人的微观控制。
                                                      
                      (《社会科学报》2012年10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