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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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情怀与收视铁律

最近一段时间,历史剧和名著重拍剧又一次成为影视界谈论的焦点。历史剧和名著之所以能够放在一起谈论,是因为二者都有一个绕不开的中心,这就是尊重历史和尊重原著的理念问题,这也是创作者历史情怀和收视效益很难统一的结节。

  历史剧一个必须承担的功能,就是认识历史。再现也好,表现也好,强调历史观不
同也罢,历史的大格式是不能逾越的,因为历史是民族共有的,不是哪一个艺术家个人可以随意剪裁的布料,这也就给历史剧在艺术审美上提出了真实性和严肃性的要求。如果失去了对历史的尊重,也就不该或不能冠之以历史剧之名。但是一个时期以来,意大利哲学家、历史学家克罗奇的一句话不断被引用,“任何历史都是当代史”,即取决于一代代人对历史的解读,这成为无视历史文本、任意颠覆历史定论的一个有经典依靠、看似有力的吊诡之论。其实,历史文本尤其是中国古代史是有它所遵循的客观原则的,因而历史是一门科学,认为历史可以任意否定,或任由编排,那也就成了历史虚无主义。因而,有史心成为一切与历史有关联的领域共有的原则,历史剧当然也无法例外。

  话题的另一面就是戏剧化的要求,戏剧要求创新,要求好看,因而放大历史细节,增加戏剧元素即适度的创新性,也是题中应有之意。从《努尔哈赤》到《唐明皇》,从《雍正王朝》到《卧薪尝胆》,这方面已经有不少成功的先例。近期播出的《大秦帝国》又一次获得了观众的认可。它讲述了秦孝公为国家存亡决意改革,和商鞅一起进行变法以求富国强兵的故事,再现了秦国由弱小变为强大的过程,展现的是古人的智谋和勇气,既依据史实,又不缺少戏剧性虚构,既是一部严肃的历史大作,也不乏娱乐成分。虽然剧中大开大合的情节以及对秦国的评价表现带有主观性,但它所展现的变法求新的勇气和智慧却得到当下的共鸣。主要情节如“商鞅变法”,在河滩上杀了700人,史书上有记载,连服装色彩上秦人尚黑的真实都得到了尊重。

  相对于《大秦帝国》的成功,《杨贵妃秘史》就争论很大。虽然从剧名上说,以秘史相冠,已经有了逃避历史真实性追问的盾牌,但因有名著在前,还是脱不了“该剧究竟是戏说还是篡改历史”的质疑。就是导演本人在回应观众的质疑时,也还是在历史与戏剧的关系上盘旋:“编剧在创作前研究了很多历史,历史上有定论的,我们就按史实办事,而在史与实之间,便有发挥的余地了。电视剧就是在观众看得顺畅的前提下,说一些自己想说的话。《杨贵妃秘史》就是写了一个好女人”。“秘史作品的特点是‘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对于史实,坚决不能篡改;但史实没有记载到的细节之处,就要从正史、野史、传说中去挖掘,进行合理想象。”历史就是这样让人绕不开,躲不掉。

  公平地说,《杨贵妃秘史》在表现开元盛世时代风貌和宫廷艺术等方面,还是尊重了历史的,只是剧中让杨贵妃成为“邻家女孩”,把大唐贵妃变成小家碧玉,把诗仙李白变成贵妃情人,让唐明皇、李白、寿王与杨贵妃上演“四角恋”,让诗人李白大呼“我买不起房,还买不起酒吗”,实在是太戏说。尽管主创人员一再说这样的戏说是合理的,是观众对李白有认识误区,还是难以服众,开播数天便进入了观众的“高雷人指数”排行榜,被网友讥评为:“恶搞剧也没那么雷,要自备避雷针!”

  《三国》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虽然在剧名上有意略去“演义”二字,让观众更看重它是新剧,主创人员也声明“新《三国》只是一个电视剧,它不是小说《三国演义》,也不是历史。”但是,三国原著迷们还是质疑多多,比如无论是原著《三国演义》还是尊重了原著的老版电视剧《三国演义》中,刘、关、张的桃园三结义始终是浓墨重彩的部分,然而新《三国》中只用了10多秒的镜头交代,刘、关、张三人在前三十集中也成了电视剧中真正主角曹操的”龙套“。再如三国故事中的经典情节”三英战吕布“,新《三国》改编后变成了刘备为救吕布挡住了张飞、关羽的杀招,而被观众戏称为”三英放吕布“。

  由此可见,虽然电视剧的确有自身的艺术特性,虽然要创新要好看,但对于有着历史底蕴和民间认同的名著,不是电视剧主创精心“整容”就能被接受的,它们本身必须有观众乐于接受的艺术创新和尊重史实的结合点,这不能一厢情愿,更不能以“好看”来掩饰或辩解。因为更多的观众是在拿历史剧当历史,电视剧内容的虚构性很容易误导观众,从这个意义上说,对历史和原著的尊重也就是对观众的尊重。突出戏剧冲突的同时,在历史框架、历史评价、历史人物的基调方面都要尊重史实,都要符合民间对历史或名著的认知,而这两点正是新《三国》和《杨贵妃秘史》饱受质疑的最大原因。

  然而,在饱受争议被指责为颠覆原著,不尊重史实的同时,现实却又一次出现了吊诡。《杨贵妃秘史》27日晚在湖南卫视首播取得收视开门红,以1.11%的收视率和4.2%的收视份额夺得同时段排名全国收视冠军。《三国》根据索福瑞34城市收视统计,开播收视冠军被江苏卫视以1.36%摘得。不管口碑如何,此剧已经成为今年迄今为止最“红”的电视剧。这又契合了电视剧创作的市场通用原则:剧集本身好看就有收视率,就能卖个好价钱。在这样的行规与现状下,给文学原著“整容”,对史实进行随意发挥,都有了足够合理的理由。问题是,如果只要好看就不顾历史和名著精神,我们的文化卖来卖去还能有一笑之外的价值和金钱以外的意义吗?我们收到了眼前的利益,却丢失了民族文化中的精髓。

  带着收视率是硬道理,只要好看就行的的沉重翅膀,我国的历史剧和名著改编剧乃至当今的影视剧创作究竟还能飞多远?历史情怀的轻飘飘和收视铁律的沉甸甸,带着这样一双不对称的翅膀,中国历史剧还能飞多高、飞多久?这实在是个问题!


文章来源:光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