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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磊磊:什么是好电影?好电影为人感动

贾磊磊:什么是好电影?
  贾磊磊:中国艺术研究院院长助理、文化发展战略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国家广电总局电影审查委员会委员。著有《电影语言学导论》、《武之舞———中国武侠电影的形态与神魂》、《银幕上的意义———电影的观赏与阐释》、《中国武侠电影史》、《影像的传播》、《中国当代电影发展史》等。观影是一种个人的感受,为什么还要提出“什么是好电影”的命题?究竟什么是好电影?为什么中国电影不会讲故事?评价电影的尺度是什么?电影的美学价值与票房收入一定是冲突的吗?中国电影可以和好莱坞比什么?

  什么是好电影?

  读书报:对艺术的判断和评价其实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个人的精神修养、文化素质、价值观念和个体偏好的不同,都可能导致对一部影片的不同评价。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还要提出“什么是好电影”这个命题?
 

  贾磊磊:讨论什么是好电影,实际上是对艺术作品提出的价值判断,而不是个人的趣味判断。古代的西方人有一句谚语,“趣味无争辩”。也就是说,个人的趣味、好恶是没有什么可讨论的。但是,如果对电影做价值判断,就是对它的好坏、优劣做判断,就要把一般观影者的个人趣味和对艺术作品的评价标准区分开来。

  通俗的讲,好电影要能感动人。其实,好电影为人感动,实际上是一种艺术的感染力引起的心理反应,这种反应是有原因的。讨论什么是好电影,就是讨论这个原因。我们并不排斥个别的人对有些优秀的电影就是不喜欢,但是,一般来说,对什么是好电影,大家一定会有基本的共识。比如《集结号》、《十月围城》这样的电影,包括在电影史上留下来的有些电影,比如《小城之春》、《渔光曲》、《一江春水向东流》,不仅得到历史,美学意义上的确认,也得到大家的共识。

  读书报:那么,如果从学理层面和个体观影的感受来看,究竟什么是好电影?

  贾磊磊:从学术的层面来看,我在这本书里提到了主要的标准。第一,要选择一个适合电影表现的题材,也就是说,题材本身是电影化的。比如,要把《红楼梦》拍一部电影,电影史证明并不成功。早年,很多人让希区柯克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长篇小说《罪与罚》改编成电影,希区柯克拒绝了,他说,最适合于电影改编的文学作品是短篇小说。再比如,王朔的小说,我个人认为并不适合拍电影,因为他的小说结构的力量比较弱,而语言的力量特别强,语言会吞噬画面。这就是说,好电影一定要用画面说话,而不是用台词说话。电影是一种视觉艺术,或者说,它是一种以视觉表述为主,以听觉表现为辅的艺术。如果从头到尾都是对话的,那是电视剧。谢飞导演曾经说过,电视剧就是换个地方说话。而电影则不同,它可以长镜头,大远景,这种视觉的表现力没有其他艺术能够超过。

  其次,好电影要选择一种适合题材的表现方法。比如,拍武侠动作电影,就有大量的快速剪接,构成这种电影的视觉节奏是非常快的。但是,快速的剪接节奏,放在一个爱情故事里就不见得合适。包括追逐、打斗、枪战等类型电影里,一定有一个跟它本身的题材相适应的表现方式。比如,宏大历史场景的电影,就有很多长镜头,保证整个影片的时空一体化。所有这些,都是设计。就是说,在拍一部电影的时候,要根据它的诉求、题材来决定表现方式。而这种表现方式———中国电影的形式美学,一直没有建立。

  第三,除了艺术的表示形式之外,好电影要确定一种独特的影像风格。文学作品的语言形成一定风格,是一位作家比较成熟的标志,电影也是这样。某一部电影,一看就知道是某个导演拍的。比如张艺谋的电影,影像风格非常强烈,非常的厚重,在造型领域,中国很多电影确实难以和他匹敌。包括冯小宁对主流电影的表述,很流畅,自成一体。包括陈凯歌的《梅兰芳》、《霸王别姬》,影像的视觉表现力风格是非常强烈的。如果没有风格,很难确认一部电影是好电影。

  特别是一些世界级的导演,他们的风格是很独特的,希区柯克的电影,一看就能看出来;大卫·里恩的电影也是自成一体的,所以,好电影对人的感染,是在一种自然的状态下让大家欣然接受,我觉得这就是风格的力量。

  从个体观影的角度来说,普通观众进电影院,如果电影能够在情感上感动他,在思想上使他有启迪,就是一部好电影。一系列的影像表现形式最终还原到对一个人情感有触动。这个情感是指广义的情感,包括兴奋,为它流泪,或者为它欢笑。同时,一部好电影对人生境遇的展示,是一般的电影很难达到的。

  现在,经常容易出现的问题是,同样一部电影,有人说它好,有人说它不好,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根据具体的作品来做判断。比如,现在过去都说,雅俗共赏的电影是好电影,但是在电影史上也确实有很多经典,在当时是不被人所认可的。比如像陈凯歌和张艺谋合作拍摄的《黄土地》,当时只卖了三个拷贝。但是,历史证明,就这部影片的美学价值和艺术价值而言,在第五代导演的作品中,它是扛鼎之作。为什么当时观看它、或说喜欢它的人非常少呢?我觉得,这就是一部好电影对传统的观影方式的挑战,或说对传统的艺术表述语言的反叛。

  读书报:由此牵涉到另外一个问题。电影的价值或者说艺术价值,一定是与票房对立的吗?如果鱼和熊掌不能兼得,评价电影的标准是什么?

  贾磊磊:一部电影,要看它的历史积累数。还说《黄土地》这个电影,当时普通观众并不看好,但是,《黄土地》是现在所有高校学电影的学生必看的影片。如果我们要算它的经济账的话,转化成票房,是非常高的收入。

  当然,一部电影诞生之后,会有三种情况。第一种,电影诞生以后就引起学术界和观众的普遍认可,就是所谓的雅俗共赏,当然,它也能够延续很久。第二类,诞生以后,老百姓不喜欢,只有少数人喜欢。在美术作品里,这样的例子特别多,比如梵高的画。我们不能因为它的收入很惨,就在艺术的价值上否定它。第三类作品,一上来是非常火爆,想看的人趋之若鹜,实际上,它只是满足了观众对一种常规电影的欣赏,没有过多久,就迅速消失了。对我来说,我更推崇第一种电影。举个例子,比如像法国的商业电影和美国的艺术电影。

  法国有的艺术电影拍得非常枯燥,但是法国人像吕克·贝松拍商业题材的时候,比如《杀手莱昂》这样的一部电影,会拍得非常温馨,商业题材兼具了人性的力量。美国,是一个电影被彻底商业化的国家,但是,斯比尔伯格拍的《辛德勒名单》,观影者会觉得它非常感人,故事也非常流畅。这种兼容性的作品,我觉得是最有意义的,它符合人们对电影观赏的需求,同时也不至于流入到“消费的快餐”这样一种境地。

  但是,我尽量回避对艺术做选择性的价值判断,不愿意给大家一个“什么是好电影”的定义,对电影的判断一定要还原到对艺术作品具体、现实的感受当中。拍电影,不要消遣电影

  读书报:那么,您是如何整体评价当下的中国电影的?

  贾磊磊:现在,我还是希望中国电影总体上能够提高观赏力,就是对人的感染力。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中国电影单片的票房多年超过好莱坞的进口影片,就是说,在一部电影上,我们多次打败美国电影已经成为一个事实。但是,在总体上来讲,我相信有很多观众特别是青年观众要选电影的话,首选美国电影。因为他们觉得美国电影好看。最终,我们一定希望中国的电影能够在市场上战胜美国电影,像《风声》、《十月围城》、《集结号》、《梅兰芳》这样的电影说明,我们现在是具备这样的实力,但是我们还不能够完全扭转国人对中国电影的整体认识,或者说,中国电影的品牌认知度现在比较低,应该迅速提升它,使我们的观众对自己的电影有一个集体的认同。

  现在,我更喜欢用“主流电影”这个概念来取代“艺术电影”、“商业电影”和“主旋律电影”。凡是在商业的平台上进行运作,进入市场正常发行的电影,我们都把它叫做“主流电影”。“主流电影”要把艺术电影的制作品质、正确的思想导向和娱乐性的元素整合在一起,这是我们将来跟好莱坞进口影片进行市场博弈的主力军。我们不可能用一批艺术电影,用一批非常个性的电影推向市场,我们一定要找到那种能够和好莱坞进行正面市场交锋的电影。就是说,在总体的认知上,我们一定要把电影放在产业化的平台上来看待,要确认它的商业性。

  我们的电影不是太会讲故事,而且前后的上下文之间,缺少像希区柯克电影的那种可追踪性。为什么讲故事的能力差?过去,我们电影的教学理念是玩感觉,玩艺术家个人的感觉,那不是拍电影,是在消遣电影,把电影作为个人主观审美情绪或理念的一种工具。但是,电影一定要拿出来示人的,而且它要卖钱的,要别人买票来看电影,对别人的诉求一定要有所了解。有些自命不凡的导演拍出来的电影其实不仅一钱不值,而且没有任何艺术价值可言!

  读书报:一个健康的观影社会,是否应该是多种电影都能够生长的呢?

  贾磊磊:但是,有一种主打产品很重要。跟好莱坞比什么?

  读书报:那么,一个大片时代的到来,或者是说一个商业化时代的到来,对中国电影是利大于弊还是利弊同存?另外,现在学界提出“中国大片”的概念,您觉得中国大片应该具有怎样的内核,也就是说,我们跟好莱坞比什么?

  贾磊磊:一个民族电影、国家电影的意义和价值,并不是趋同于某个其他国家的电影,而是有自己的文化品格。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觉得中国电影将来跟美国电影拼的是我们文化的力量,确切地说是我们文化的核心价值。美国电影,所有的动作、枪战、警匪影片,最后都是暴力至上,强调强权就是真理。美国这个国家,对实力特别信奉,尊崇一种带有“丛林法则”的价值观,解决所有问题的手段是武力。《阿凡达》今天也依然是这样。在一个私有制占主导的国家,电影一定会把个人的欲望在电影里进行充分放大并予以满足。但是,中国的电影,很多武侠电影,最后的结尾都是放弃暴力,或者归隐,或远离江湖。《新龙门客栈》、《少林寺》,最后并不是像美国电影那样让暴力得到顶礼膜拜,这是我们的价值观跟西方不一样的地方。我觉得东方的这种价值观更符合人性,不能把人性引向相互残杀、信奉强权的地步。而且,我们的技术水准,我们的制作能力,我们的特技手段,现在跟美国电影相比,也不是遥不可及的。

  商业化时代的到来,我认为对中国电影是利大于弊。电影一定要在一个商业的平台上进行运作,一定要在一个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里生长,而不是在一个畸形的、非商业化的环境里生长,否则,长出来的会是一个怪胎。废掉“电影节电影”

  读书报:其实,中国的观众对中国影片最大的批评,就是不真实。当然,这种不真实不仅仅是指题材的选择。

  贾磊磊:现在,大家可能都觉得中国电影不好看,不真实,这是很久以来就一直在讨论的问题。但是,应该说,在我们大量的影片当中,这个问题是缩小而不是扩大了,像《集结号》这样表达普通人的生活感受的影片,现在越来越多。但是在整体感觉上,尤其是我们有些主流电影还是拍得比较理念,原因就是,没有把电影的真实感,或者说把普通观众那种切身的审美体验放在非常重要的位置,而是把它传达的某些理念看得非常重。所以,中国电影的评价体系一定要和观众对它的认知度整合在一起,而不是在观众的认知之外,建立一种美学标准跟他们相对立。比如我们的金鸡奖评选,我不认为我们非要去评那些票房非常低的电影,这样会加剧专业的学术评价和普通观众的审美共识的差距。当然,我们不能以票房来权衡影片的艺术标准,但要弥合大众审美趣味和学术评价之间的鸿沟,不能让观众觉得电影只是电影艺术家的事,与他们无关。

  我不能不说,有一种电影是电影节电影,专门拍给这些评委看的。一批中国的电影,拿着国家的资金,拿着别人的投资来拍满足艺术家个人虚荣的电影,一定要让这种电影彻底废黜。我们现在对导演个人身份的确认是拿了一部金鸡奖,导演就是艺术家了,他不需要去市场上检验,他永远在拍赔钱的电影,但是永远获得国家的很多荣誉。审查尺度与白日梦想

  读书报:您是广电总局电影审查委员会的委员,现在,大众对于一些片子不能在国内播,包括很多片子被剪掉,被审查,都有一些疑义。电影审查的尺度是?

  贾磊磊:我们是根据国家颁布的条例来进行审查,基本的原则就是,不能对民族的情感有伤害,在道德层面上它不能有过多的暴力、血腥、色情的内容,对国家形象不能有损,这些应该是所有人都能够认可的。电影的审查委员会不是电影的评奖委员会,不会对电影思想的优劣、艺术的高低做判断,只是要满足作为一个公共文化产品的基本的底线。

  读书报:归根到底,您觉得电影对于人的价值是什么?

  贾磊磊:电影有一种对个人潜意识的满足。把那些不能够在生活里得到满足,或者不能够在生活里得到宣泄的东西还给一个像黑夜一样的电影院,当他走出电影院以后,过一个更正常的生活。白日梦幻的定义,无论对美国电影,还是对中国电影,我觉得都应该适用。

  当然,好的梦幻催人向上,向善,把人引领到更好的境界,而不是把人引领到一个更黑暗,更低迷的领域。不能把人类所有美好的梦想都留给好莱坞,我们自己的电影,一定要承担唤起中国人奋斗的理念和梦想。

  《什么是好电影》,贾磊磊0著,中国电影出版社2009年12月第一版,40.00元

  记者 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