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音乐与人生(弗里茨)

音乐与人生(弗里茨) 

  人的一生,与音乐相伴始终。音乐包围着我们生活的世界,弥漫在它的每个角落。大地、天空、水中,都充满了各种各样、效果强烈的自然界的音乐。风儿在树叶里歌唱,在河水潺潺的涟漪里撩拨竖琴的弦;鸟儿对着迷人的,刚刚苏醒的早晨,絮絮地唱着它们的情歌;大海涌起的波涛,是在一位指挥大师棒下,富有韵律的合唱。
    音乐的力量,在每个时代,每个部族,都为人所深知。它在创世之初就是如此。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俄耳甫斯奏起他的小竖琴,无论是有生命的,还是没有生命的,都会为他倾倒。他还下到冥王普路托的地界,用他的音乐,招回了他死去的爱人欧律狄刻的灵魂。我们还都知道,塞壬们在希腊的小岛上,用她们的歌声蛊惑水手,而罗瑞莱女妖则在莱茵河的礁石上歌唱。
    于是人们就认为,好的音乐使人高贵,坏的音乐使人堕落。可是在我看来,这很明白,只有一种音乐,那就是“好的”音乐。一个音乐如果是坏的,它就不再是音乐,只不过是打了拍子的声响。我认为音乐自身并不能产生好的或坏的作用,但是它却足以提高和增强你现有的观念和直觉,那是有好有坏的。恋爱中的人也许会在音乐里加深浪漫的情绪沉浸在忧郁中的人也许在音乐里感到更加哀伤;音乐又能让战士勇气倍增。就这种作用来说,音乐就和迷药相似。它的药效很强,根据你的精神状态和当时环境令你产生好的或坏的想像。在一个布置得富有情趣的房间里,你的想像是美好的,但是在恐怖的环境里,你的想像就会是可怕的。迷人的《幽默曲》在一位出家人听来,也许意味着信仰的喜悦,但在满不在乎的人耳里,就成了纵欲的舞蹈。我听说有些拦路抢劫的盗贼就一边作乱,一边还吹着《幽默曲》的口哨。
    我并不认为有什么“绝对的”信徒,也不认为有什么神圣的音乐。生活里其他方面的事物真到什么程度,音乐也就真到什么程度,它们彼此对应。在当代艺术里所认为的真,可能在下一代人看来就是十足的假。比如说,乐音的谐和与不谐和曾经被看作音乐里的基本原则,而现代的作曲家和音乐家们就已经不在乎这条老规矩了。格利高里圣咏曾经在几百年里,与基督教国家的信仰紧密联系,所以它就能引发我们的宗教感情。在一个非基督教的地方,如果他们把它与自己的传统结合起来,可能就会在这部圣咏里燃起战斗的激情。一位澳大利亚商人听到格利高里圣咏,可能根本就无动于衷——但是一个本民族的旋律却会打动他的心灵;同时,他的野性的音乐也会在不同的环境里,引发完全不同的情绪。
    从不同的乐器来看,情况也是如此。号角是和打猎联系在一起的,我们想起打猎,马上就会想到号角。吉他总和浪漫同在一条威尼斯里亚尔托岛的贡多拉小船,或是一位站在塞维利亚风格窗下的青年。如今,我们把战争与喇叭和鼓联系起来——它们带着愤怒的火焰。但是在古希腊,行吟诗人喜欢一边歌唱,一边弹奏他们的小竖琴,讽诵各国的战争。盖尔族的行吟诗人也和他们一样。现在,我们把小竖琴变成了表达温柔旋律和浪漫情感的乐器。
    在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激情岁月里,人们唱起《马赛曲》,比鼓动的演说和战斗的武器还要富有力量。它鼓舞人们勇于牺牲,鼓舞他们去战斗,殒命沙场。我也相信,在一个对法国大革命和这首伟大的法国歌曲一无所知的国家里,《马赛曲》的作用也许就是促进宗教复兴。
    所以说,艺术的影响力随环境、教育和思想观念而变。艺术就像爱情,是一种内心的状态,而音乐在艺术中更是如此。诗歌、绘画和雕刻都有确定的形态,而音乐是无形的——它完全是感性的。因此它更富于变化,造成更深的感情影口向。
  音乐的艺术,经常可以起到有益的、如同康复的作用。这个世界肯定会越来越多地注意到音乐的实用效果。要是不久以后,我听说在世界上的某个医学图书馆里,书架上多了本一位科学家写的关于音乐治疗的书,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在印度、埃及、中国和基督徒留下的古代文献里,都提到了音乐的康复作用。我们还在《圣经》里读到:“当神遣下的恶魔侵袭了扫罗,大卫拿起一张竖琴,用他的手弹拨琴弦,扫罗就重新振作起来,恶魔也离开了他。”
  我的父亲是一位医生,我自己也学过两年医,所以我对医学还略有所知。如果说在合适的条件下,可以用音乐来作为一种有效的康复方法,我不认为这是不科学的。科学家们正在开始进行这项研究。康复主要是对身体里失调的分子作正常的调整。最近有件事情引起了我的注意。在美国西部的一个牧场里,有位年轻妇女发高烧,而医生住得很远,要把他请来很不容易。有位朋友就建议她妈妈给女儿做“音乐治疗”,在留声机里放一张唱片。于是这位年轻妇女的体温降了下来,而且,据说马上就开始痊愈了。人们最近还说,有位俄罗斯年轻妇女患病以后沉睡不醒,通过音乐的帮助,她恢复了知觉和健康。痊愈之后,她说,是小提琴演奏的俄罗斯旋律把她从沉睡中唤醒了。
    医生们还指出,音乐的作用不仅对疾病,也对精神病人有益。在我看来,我相信音乐的抚慰、鼓舞和康复作用。我们都知道人的身体会对某种状况有所反应。一种不安的情绪会让女性的血液上冲,因而脸红。:你看到酸的东西,嘴里会生出津液;遇到悲苦的事,眼里会流下泪水;思念离别的爱人,你的身体和心灵都会感到别离的辛酸痛楚。快乐的想法让身体充满活力,而忧伤则使之衰颓。如果一个人心意消沉,精神不振,就会削弱他的体力。每个音符都是一束活跃的意识流,空气里的电波能在数千里外传送无线通讯,这种音乐之波也能在人的身体和心理上找到响应。毫无疑问,音乐之波能够对我们的神经系统发挥作用,而且可以确定的是,它们会对我们体内的紊乱与和谐、原子与离子产生影响。
    我在战场上,也发现了自己这双音乐耳朵的用处。我很快就习惯了致人死命的炮弹声音——实际上,我一开始就注意观察它们的特点了。我的耳朵习惯了各种各样不同的声音,就注意到在空中掠过的不同炮弹发出的呼啸声有明显的区别,有的是尖厉的上升音调,有的又是阴沉的降音。每发炮弹都按照它的抛物线运行,在曲线的前半段上升,后半段降落。很明显地,它在前半段上升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叱咤声,落下的时候,就变成尖厉的呼啸,随即很快到达落点——抛物线的尽头。我说的这是炮弹升空和落地时发出的不同的声音,但是这在实战中并没有什么价值。我的音乐耳朵的功效在于能够分辨出炮弹的落点,从而比较准确地判断炮弹的射程。
  音乐的作用在动物身上也有反映。长笛的声音能够让马感到愉悦和刺激,鼓和喇叭的声音能够使它精神饱满地昂首奔上战场。印度的玩蛇人吹起他的笛子,眼镜蛇就向他蜿蜒爬行。前不久,纽约动物园做了一项音乐试验,给动物们播放很多现代人都很迷恋的爵士乐。动物们不喜欢听,特别是猴子的反应,愤怒、厌烦得几乎要发狂。
  奇怪的是,有些人喜欢民族音乐。音乐是不分民族的,你演唱或者演奏音乐,无论在美国、英国、法国、意大利、印度、中国、俄国还是南美,它的魅力都是一样的。音乐与别的文学艺术一样,是全世界的,它超越了一切国界。罗丹不仅属于法国,也属于俄国;莎士比亚是英国的,也是欧洲和美国的;迦梨陀娑是印度的,也是英国的;勃拉姆斯是维也纳的,也是巴黎的。站在最高的山巅上看,它脚下的世界就不再有什么民族差异,同样地,从更高的层面上理解,艺术里的民族界限也不复存在。
    文化背景、教育水平、个性和表演方式造成了音乐欣赏的差异。如果演奏得很糟糕,就是贝多芬的交响曲也可能令人生厌。我自己很早就对音乐感兴趣,音乐就是我的生活,然而,假如我不喜欢非洲的某个黑人音乐,这也并不能减少这个音乐的生命力,减少它对于非洲的表现力,是因为我自己的缺陷,使我不能欣赏这种音乐。我第一次听到中国音乐的时候,一点都不喜欢,但是后来听到一位中国学者歌唱,我就感受到了中国音乐更深的内涵。我们理解这种音乐,必须学习它的民族背景和传统。
    我们再看现代的立体派艺术和未来派艺术,你可能无法理解在那些线和面里的含义。你可能会嘲笑一幅画,说它奇形怪状,但是作者却是当真的。信奉绘画艺术传统法则的人会嘲笑他,但是他不会在乎。他采取高度突出想像力的视角,看待自己完成的作品。
    音乐也是这样。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的第四乐章在一个对音乐无知的人听来,可能不比一首庸劣的进行曲好多少,可是在一个知音者听来,这音乐就是神圣的启示——就像人类的灵魂冲破了束缚的外壳,直面神灵。我听着贝多芬交口向曲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就知道了他为什么会变聋。在我看来,他体内必定已经被昂扬的音乐感情装得饱和了,再多出一点点,就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损害。这几乎就是说,他是不得不耳聋的,好把自己封闭起来,以强化对自己身体里的音乐灵感的倾听。已经没有什么外界的声音再能帮助他了。他在耳聋之后创作的奏呜曲到达了音乐的本质。
    也许还要顺便说明的是,随着音乐变得越来越复杂,真正的杰作在数量上也变少了。海顿写了150首交响曲,莫扎特写了40多首,贝多芬9首,柴科夫斯基6首,舒曼只有4首,勃拉姆斯也是4首。
    在过去几年里,国际间的仇恨已经阻碍了音乐在世界上的发展,但是如今在世界的重建和人类精神的再生这个任务上,音乐将发挥突出的作用。我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也经历过一些变化。战前,我就像个梦想家,夸大了音乐对于社会的重要影响。但是现在我了解了欧洲,也能用自己的眼光来看事情了。现在我认定当男女老幼都饿死了,或者是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时候,音乐,哪怕是最好的音乐,也对他们毫无帮助!艺术家自己都无法带着空空的胃去演唱或者演奏。给饥饿的音乐家一片面包和一杯水——如果弄不到一杯清咖啡的话,他就能打起精神,表演出好的音乐。给饥饿的音乐爱好者一口吃的,他们才能微笑着享受音乐。音乐美化生活,却不能维持生活。音乐是个穹顶,一个非常美丽的穹顶,但不是人类大厦的基础。
    正如音乐是由音符混合起来的一样,生活也是由一些震荡调和起来的。调和生活的潜在法则大概可以称为爱。音乐和爱就像双生的姐妹。它们就像火焰,在我们的生命中心燃烧。人们常说音乐是“情感的语言”,而一切感情里最深刻的就是爱。在绝大部分美丽的歌曲里,最主要的特点也是爱。很多宏伟的歌剧都努力从生活里逐渐揭示这个潜在的法则。爱使艺术充满活力。一个人不能拥有伟大的、无私的爱,就不能在生活里成就伟大的事业。韦伯说:“音乐是最纯净,最高尚的情感语言。”瓦格纳说:“我能掌握音乐的精神,最主要的方法就是爱。”
    很多伟大的音乐家都有伟大的爱,因为音乐造就了爱,它使爱加深、升华。爱是舵,引导船渡过险滩。
    无论人们怎么想、怎么说,生活仍然是个谜,爱是个谜,音乐是个谜,没有人能真正解开谜底。不过,我们可以认识生活里的爱和音乐,这就是无上的喜悦。音乐和爱与生活混合在一起,就像各种色彩,汇于一道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