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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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主义思潮导论>>--导 言:女性主义思想的多样性

<<女性主义思潮导论>>--导 言:女性主义思想的多样性

(美国)罗斯玛丽•帕特南•童

将近十年前,我为女性主义思潮写过第一篇导言,自那以后,我已经越来越确信,女性主义思想有许多是抵制被归类的,尤其是基于起源之“父”标签的归类。请相信我好了,如果这样一些标签就让读者信服下面的结论,如说自由主义女性主义就只是约翰•斯图尔特•穆勒(John Stuart Mill)思想的变体,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的女性主义仅仅是卡尔•马克思(Karl Marx)和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著述的完善,精神分析的女性主义不过是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观点的补遗,而存在主义女性主义也只是进一步阐发了萨特(Jean-Paul Sartre)思想,而后现代的女性主义仅在于简明扼要地重述拉康(Jacques Lacan)和德里达的冥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个悲剧。同样,如果这些标签贬低了激进女性主义者或生态女性主义者的努力,例如,她们努力于不依赖任何父权制思想重建哲学,这个任务令人生畏、甚至有风险但却值得提倡;如果这些标签贬低了她们的努力,那同样是一种不幸。
    对思想家们进行分类,将其划入“X”、“ Y”或者“ Z”这样那样的主义,这么做的确很成问题;然而,尽管如此,女性主义思潮的发展的确已足够拥有一个完整的历史,连同它自己一套标志:“自由主义的”、“激进的(自由主义的和文化的)”、“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的”、“精神分析的”、“存在主义的”、“后现代的”、“多元文化的和全球的”以及“生态主义的”。无疑,女性主义思潮终将摆脱这些已有标志,再换上别的能更好的标志,以表达其对妇女所承担的精神和政治义务。但现在,女性主义思潮的旧标志依然是有用的。它们对更广大的公众昭示,女性主义并不是铁板一块的意识形态,所有的女性主义者并非以同样的方式想问题;而且,正像所有其它历史悠久的思想方式一样,女性主义思潮也有它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女性主义思潮的旧标签也可以用作有益的教学工具。它们有助于标出各种各样的女性主义者所采用的不同方法、不同角度和框架结构的范围;她们通过这些不同的方法、视角和框架结构形成了她们对妇女为什么受压迫的解释,提出了消灭这一社会现象的种种解决办法。
    许多当代女性主义理论都是从反对传统的自由主义女性主义开始定义自身的,因此,自由主义可以成为我们考察女性主义思潮的显著场所。在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Mary Wollstonecraft)的《女权辩护》(Vindication of the Rights of Woman)、1约翰•斯图尔特•穆勒(John Stuart Mill)的《妇女的屈从地位》(“Subjection of Women”)2和19世纪妇女的投票权运动中,自由主义观点得到了经典性的表述。它的要旨是,妇女的屈从地位植根于一整套社会习惯和法律限制,这一切妨碍妇女进入公共领域并在其中获得成功;在当代妇女团体,如“全国妇女组织”(National Organization for Women, 简称 NOW)中,依然可以看到对这一要点的强调。由于社会上存在的错误信念,即妇女的智力和体力生来就不如男人,因此妇女被排除在学术、公共论坛和商贸界之外。作为这种排斥政策的结果,许多妇女真正的潜能都不得实现。如果妇女和男人一样,她们有同样的受教育的机会和公民权力,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只有少数妇女在科学、艺术和其他职业里取得杰出成就,那也就罢了。然而自由主义女性主义者坚持,社会性别公正要求我们,第一,制定公平的游戏规则;第二,确定在追求社会财产和服务的赛跑里,任何参赛者都不会处于有系统的不利条件下;社会性别公正并不要求我们给胜负双方颁奖。
    但是,自由主义女性主义的纲要足够果断和激烈、从而能够完全解除对妇女的压迫吗?激进的女性主义者认为不行。她们指出,父权制度是以权力、控制、等级制和竞争为特征的。不能寄希望于改良父权制,而应该斩草除根。在妇女解放的道路上,不仅必须推翻父权制的法律和政治结构,还必须铲除它的社会和文化制度(特别是家庭、教会和学术)。
    当我写这本书的第一版时,激进女性主义群体里各种观点的多样性既强烈地吸引了我,也深刻地影响了我。尽管所有激进的女性主义者都特别关注生理性别、社会性别和生育问题,以此作为女性主义思想发展的论题领域,3但她们中有一些人支持所谓雌雄同体,强调所有类别的性快乐(异性恋、女同性恋或自体性行为);在她们看来,不仅原有的控制生育技术绝对是妇女的福音,而且新的生育辅助技术也同样如此。与之相反,另有一些激进的女性主义者拒绝雌雄同体的观念,她们强调性的危险、特别是异性恋的性之危险;这部分人认为,新的生育辅助技术对妇女是有害的,原有的控制生育技术在极大程度上也是有害的。直到更深入地阅读了琳达•阿尔科夫(Linda Alcoff)安•福格森( Ann Ferguson)、艾丽斯•埃科尔斯( Alice Echols)4的书,我才认识到,至少存在着两类激进的女性主义者,在这一版中,我将其大致分为“激进-自由主义女性主义者”和“激进-文化女性主义者”。
    在和社会性别相关的问题上,激进-自由主义女性主义者往往推论说,如果只允许男人展示他们的男性气质特征,而这对男性自己有害;同时又要求女人展示她们的女性气质特征,这又对女性有害;那么,对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案就是:允许每个人都成为雌雄同体性格的人,即每个人都可以充分展示所有的男性气质和女性气质。应该允许男人去探讨他们女性气质的诸方面,而女人也可以探讨她们男性气质的诸方面。每个人对作为人的整体性的感受都不应受到禁止,这种整体性来自男女个人将他或她的男性气质和女性气质的诸多方面结合为一体。
    激进-文化女性主义者不同意以转向雌雄同体作为妇女的解放策略;她们反对这种转向的观点出自以下三种方式之一。某些反雌雄同体论者认为,问题不在于有女性气质或女性气质本身,而是在于父权制分配给那些女性气质特点的价值不高,例如“温和、谦虚、恭谨、支持、同情、怜悯、温柔、抚爱、直觉、敏感、无私”这些女性气质的特点价值都不受重视;而更高的价值则被指派给了男性气质的特点,如“决断、进取、坚强、理性或逻辑思考、抽象思考和分析能力,还有控制情感的能力。”5 她们宣称,如果社会能够学会像重视男性气质一样重视女性气质,妇女的受压迫将成为不愉快的回忆。另一些反雌雄同体者不同意,她们坚持说:女性气质本身就是一个问题,因为它是被男人建构出来、为父权制目的服务的。为了得到解放,妇女必须给女性气质以新的女性中心的意义。女性气质不应该继续被理解为那些与男性气质相悖的特质。相反,女性气质应该被理解为一种存在方式,它不需要外在于它的参照点。此外,还有一些反雌雄同体者回复到“本性理论”,她们指出,尽管父权制总在把虚假的、不真实的女性气质特性强加给妇女,但许多妇女还是发掘出了她们真实的、或者说真正的女性的本性。那么,女人充分的个人解放存在于她的能力,在于她有能力抛弃她虚假的女性自我而支持她真正的女性自我。
    认识激进的女性主义对社会性别的思考,这样做很不容易;更困难的还在于认识她们关于性的思考。激进-自由主义的女性主义者争论说,对一个解放了的女人,不应该把任何一种明确具体的性经验指定为对她来说最好的一种。6每个女人都应该受到鼓励去和她自己、和其她女人、和男人进行性实验。正如在父权社会异性恋对妇女是危险的一样,对于女人来说,同样困难的还在于,例如难以知道在什么时候她真正愿意对男人的性要求说同意——她必须感受到自己是自由的,自由地遵循她自己欲望的引导。
    激进-文化女性主义者不同意这些观点。她们强调,通过色情作品、卖淫、性骚扰、强奸和殴打妇女;7通过裹脚、殉夫自焚、不许外人窥其容貌的深闺制度、阴蒂切除、烧死女巫以及妇科学,8男人已经控制了女性的性,以满足男性的快感需要。因此,为了得到解放,妇女必须逃出异性恋性欲的限制,并通过独身、自愉或女同性恋创造出妇女独有的性欲。9单身或与其她女人共同生活,女人能够发现真正的性快乐。
    激进女性主义思想在与生育相关的问题上同样表现出多样性,这正如在与性相关的问题上一样。激进-自由主义女性主义者宣称,生物性的母亲身份使妇女在身体和心理上都精疲力竭。10她们说,妇女应该能够根据自己的主张,自由运用旧的生育控制技术和新的生育辅助技术——防止或终止不希望发生的妊娠、或者利用那些技术作为选择手段,使她们在想要孩子的时候拥有孩子(更年期前或更年期后)、决定如何怀孩子(自己怀孕或者请代母怀孕)、跟谁有孩子(和男人、女人或者独自拥有)。某些激进-自由主义的女性主义者甚至走得更远,她们盼望着这一天终能到来,这时人们能够在人工胎盘上进行体外受孕,由体外的人工培育完全取代自然的妊娠过程。与激进-自由主义女性主义者形成对比的是,激进-文化女性主义者认为,生物性的母亲身份是妇女力量的终极源泉。11正是妇女决定着人类物种是否延续,她们决定着生死存亡。妇女必须保卫和赞美这种赋予生命的力量,因为如果没有它,男人对妇女的尊重和需要甚至会比现在还要少。12
    对于自由主义的和激进的女性主义讨论的妇女解放议程,在某种程度上,马克思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女性主义者不完全信服,她们指出:在以阶级为基础的社会,任何人、特别是妇女根本不可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在阶级社会,由多数没有权力的人创造出来的财富,最后都是落到少数有权者手里。继承恩格斯的观点,13 马克思主义和社会主义女性主义者坚持认为,妇女受压迫起源于私有财产的引入,这个制度彻底毁灭了人们从前所享受的社群内无论是什么样的平等。被少数人、最初是所有男人占有生产资料的私有制开创了阶级制度,它的现代表现形式就是集团的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对这种状况的思考显示,不仅是更大范围的社会规范赋予男人优越于女人的特权,而且,资本主义本身就是妇女受压迫的根源。如果要使所有的妇女——而不仅是“例外”的某些人——能够获得解放,就必须以社会主义制度取代资本主义制度;在社会主义制度下,生产资料将属于所有人。妇女不再需要在经济上依靠男人,她们就会像男人一样自由。
   社会主义的女性主义者同意马克思主义的女性主义者的观点,即资本主义是妇女受压迫的根源;她们也同意激进的女性主义者所说的:父权制是压迫妇女的根源。在她们看来,既然如此,要结束妇女受压迫的状况,就要杀死资本主义父权制或父权制的资本主义(随你怎么说好了)这个双头兽。朱丽叶•米切尔(Juliet Mitchell)在《妇女地位》(Woman’s Estate)一书中指出,妇女的处境是被多种因素决定的,这里有生产结构(正如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者所认为的)、生育和性(正如激进女性主义者所确信的),还有儿童的社会化(正如自由主义女性主义者所坚持的)。14如果妇女想要获得任何最大限度接近彻底解放的事物,那么,在所有这些结构中,妇女的社会地位和作用都必须改变。
    阿利森•贾格尔(Alison Jaggar)做出另一有力尝试,尝试在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和激进女性主义思想二者之间做出综合。她承认,各派女性主义的观点都认识到妇女承受着种种互相矛盾的要求,她们必须做妻子、母亲、女儿、情人和劳工,15贾格尔坚持,唯有社会主义的女性主义是最独特的,因为它致力于把压迫妇女的各种各样的形式联系起来,给予全面观照。贾格尔采用了“异化”(alienation)这个统一的观念来解释,在资本主义制度下,原本可以成为妇女作为人的完整性之源泉的各种因素——一切事物(工作、性和游戏),一切人(家庭、朋友)——都反过来成为她的分裂状况的原因。像米切尔一样,贾格尔强调,女性的屈从地位,只能以错综复杂的原因来解释。这里再次表明,在把妇女生活的各个方面相互联系起来的意义上,同时也是在创造统一的女性主义理论的意义上,社会主义女性主义强调的重点是统一和完整性。
    在某种程度上,自由主义的、激进的、还有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的女性主义者,她们各自对妇女受压迫的解释都聚焦在宏观世界(父权制或资本主义),而精神分析和社会性别女性主义者则进入到个人的微观世界。她们指出,压迫妇女的根源深藏在妇女的精神内部。对于精神分析的女性主义者们,她们所关注的在于受压迫妇女的性角色,这个关注点起源于弗洛伊德的理论。最初,在所谓前俄迪浦斯阶段,所有的婴儿都是和母亲相依存的。在婴儿的感知中,母亲是无所不能者。然而,母亲和婴儿的关系是一种矛盾关系,因为母亲有时付出很多——她的出现压倒一切;而有时她又付出很少——她的缺席令人失望。前俄迪浦斯阶段以所谓俄迪浦斯情结告终;通过这个过程,男孩放弃他的初恋对象——母亲,以便逃出父亲的手掌,避免被父亲阉割的命运。他的自我(欲望)向超我(集体的社会道德良知)屈服,其结果是,男孩与文化充分地融为一体。他将与父亲一起征服自然和女人,这两者都被认为是含有同样的非理性力量的。与男孩相比,女孩没有阴茎可以失去,所以,女孩与她的初恋对象母亲的分离是缓慢的。结果,女孩没有完全融入文化。她不是作为统治者而是作为被统治的对象存在于文化的边缘,正如多萝西•丁内斯坦(Dorothy Dinnerstein)所指出的,这在很大程度上因为,她惧怕自己的力量。16
    由于俄迪浦斯情结是男性统治、或者说是父权制的根源,有些精神分析的女性主义者推论说,它仅仅是男性想像的产物——一个精神陷阱;所有人、特别是妇女应该努力逃离它。但是另一些人提出反对意见,她们说,除非我们准备重新进入混乱的自然状态,否则,我们必须接受俄迪浦斯情结的某些解释,这些解释描述了将个人融入社会的经验。谢里•奥特纳(Sherry Ortner)指出,在接受对俄迪浦斯情结的某些解释时,我们不必接受弗洛伊德的版本;根据他的说法,权威、自主性和普遍性都被标示为“男性”的,而爱、依赖和特殊性则被标示为“女性的”。17这些意味着让那些属于男性的特点优越于女性特点,然而,这些标签对于俄迪浦斯情结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相反,它们仅仅是儿童接触男人和女人实际经验的结果罢了。在谢里?奥特纳看来,双亲抚育——正如多罗西•丁内斯坦和南西•乔多罗所推崇的——以及双亲共同参加工作,这就会改变俄迪浦斯情结中的社会性别结合关系。18权威、自主性和普遍性将不再是纯属男人的特性,而爱、依赖和特殊性也不再是纯属女人的特性。
    在本书的第一版,我还没能做出我在这一版里所强调的区分。我相信,在精神分析的女性主义者和所谓社会性别的女性主义者之间有着重要的差异。前者重点讨论的是前俄迪浦斯情结和俄迪浦斯主题,而后者重点讨论的是与女性气质相联系的美德和价值问题。尽管社会性别女性主义者和精神分析的女性主义者都探讨妇女的精神世界,前者如卡罗尔•吉列根(Carol Gilligan)和内尔•诺丁斯(Nel Noddings)同时还探寻了妇女的心理和道德的关系。她们提出这样的问题,女性的关怀或者男性的公正是否就是走向人类善良的真正途径,还有全人类解放的关键是否就是采纳传统上和妇女相联系的美德和价值。对于吉列根和诺丁斯来说,女性气质是妇女的祝福,而不是妇女的负担。
    在对妇女精神状况的探讨上,西蒙娜•德•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甚至比精神分析和社会性别的女性主义者还要深入。她对妇女的受压迫提供了本体论的存在主义解释。《第二性》(The Second Sex)是20世纪有重大意义的女性主义理论文本,19在书中,波伏娃雄辩地指出,妇女受压迫源于她的它者性质。妇女是它者,因为她不是男人。男人是自由的、自我决定的存在,他给自己的存在定义;而妇女是它者、对象,她作为对象的意义是被决定的。如果妇女要成为自我、主体,她必须像男人一样超越所有那些限定她存在的定义、标签和本质。她必须努力使自己成为她所希望成为的任何人。
    后现代的女性主义者接受了波伏娃对它者性的理解,但把它完全颠倒过来使用。妇女依然是它者,但后现代女性主义者不是把它者解释为应该拒绝的处境,相反,她们积极肯定这一点。她们指出,妇女的它者性使得作为个体的妇女能够摆脱出来,批评主导的男性文化(父权制)力图强加于所有人、尤其是身处文化边缘者的那些规范、价值和实践。因此,它者性,由于它和所有那些被排斥、被回避、被拒绝、不受欢迎、被抛弃和边缘化的事物有联系,它者性有其自身的优越性。它是承认变化和差异的存在方式。妇女不是单一的自我,不是等待定义然后被这个定义僵化的本质。相反,妇女是自由的精神。
    多元文化和全球女性主义者同意后现代女性主义者的这一观点:所谓的自我是破碎的,至少是分裂的。然而,对于多元文化和全球女性主义者来说,这种支离破碎的状况有其文化的和民族的根源,而不是止于性的和书面文字的。例如,就在美国内,一个有拉美血统的女人在自己家里或朋友圈中,她有可能体验到她的自我,但是在家庭边界之外,她会感觉到自己是它者。一位在美国居住了若干年的阿根廷妇女、哲学家玛丽亚•卢格尼斯( Maria Lugones)从这个有利位置写作,表达了她所说的“我们”(即其她拉美血统妇女)和“你们”(即盎格鲁血统的白人妇女)意味着什么。她写道,尽管拉美裔美国人必须进入英裔美国人的世界,但英裔美国人并非必须进入拉美裔美国人的世界。例如一个英裔美国妇女可以到邻近的拉美裔人群之中,参加教堂节庆活动;但如果她觉得仪式和音乐太喧闹,她只要开车回家就行了,可以把这个晚上忘掉。然而对于拉美裔的妇女来说,决不可能那么容易地逃离盎格鲁文化;因为,主导文化将她作为其少数群体成员之一,为她的生存设定了基本的限制范围。
    全球女性主义者也有这种自我分裂的感受。在她们的判断里,欧洲和北美的殖民者不仅掠夺了许多发展中国家人民的土地和资源,而且也剥夺了他们的自我身份。例如,在被白人帝国主义者占领之前,非洲人民并不认为他们自己首先是“黑人”。相反,他们认为非洲人各自都是有着独特语言和文化的人群,他们的语言和文化在整个非洲大陆是完全不一样的,而在他们的自我定义中,非洲人的肤色并不起多少作用。是殖民者把“黑人”身份加诸他们的殖民对象,给非洲人灌输了这样的观念:黑人就是“坏的”,而白人就是“好的”。
    殖民者认为非洲人是未开化的野蛮人,在一定程度上,非洲人内化了这种殖民者的观点;在同样的程度上,这种人为建构和系统灌输的“自我概念”确实损害了他们原初的、积极的自我概念。更糟的是,殖民者统治的时间越长,被他们殖民的对象就越难以摆脱对“白人身份”的渴求。许多非洲本土的领导人认识到,这种渴求威胁了非洲人民的灵魂,他们集结自己的亲属族人,起而反叛白人统治者的观念和其军队。但是,即使这些反叛在政治上是成功的,在文化上也并非总是成功的。一旦头脑被“殖民”,精神的解放就非常困难。
    尽管大多数女性主义思潮流派赞同相关联的自我观念,生态女性主义者对自我和它者的关系提供了最广阔也是最紧迫的要求。根据生态女性主义者的看法,我们不仅彼此相关联,我们也和非人类的世界——动物甚至植物相关联。不幸的是,我们并非总是考虑到了我们对彼此的责任,更不用说对自然界的责任了。结果,我们用机器耗尽了这个世界的自然资源,我们用有毒气体污染环境,我们储藏有大规模杀伤力的武器。在这么做的时候,我们还自我欺骗说,我们正在控制自然、提升我们自己。然而实际上,生态环境女性主义者英内斯特拉•金(Ynestra King)说,自然已经在反抗了;在每一天里,当又一座森林惨遭“砍伐”、又一种动物物种被灭绝,人的自我就在恶化枯萎。20生态女性主义者强调,避免自我毁灭只有一种方式,那就是加强我们彼此之间的关系以及我们与自然世界的关系。
    很清楚,要将追求多样性和差异的压力与追求整体性和同一性的压力协调在一起,这是当代女性主义面临的重大挑战。幸运的是,当代女性主义者并没有在这种挑战前退缩。多元文化的、全球的和生态女性主义的发展,特别令我鼓舞和高兴。看来我们已经接近于真正理解妇女受压迫的根源、理解性别歧视如何与其它种种危害人类的种种偏见(种族歧视、阶级偏见、民族优越感、能力偏见、异性恋偏见和对自然的蔑视)相关联以及不相关联。
    对于呈现在这里的各派女性主义思想观点,我都力图尽可能顾及两方面,既讨论其优点,也阐述其不足。在这么做的时候,我要达到的目的与其说是保持中立,不如说是尊重各派观点,因为每一种女性主义的探讨都对女性主义思想作出了丰富而持久的贡献。读者如果打算在这本书的结尾找到赢得胜利的某一种观点、在思想观念的自由论战最后剩下来的一个夺冠者,那就注定要失望。尽管所有这些女性主义的观点不可能同样正确,我自己的观点和偏好也表现在其中;但我认为,没有必要给出确定无疑的终极答案。所有的精神探求过程都是要把我们从无所不知的权威主义陷阱里解放出来,在这方面,无论现在还是将来,总有继续发展、完善、反省和拓展的空间。
    在全书中,尽管我的目的是代表妇女讲话,与此同时,我也不无痛苦地意识到,我除了代表自己讲话以外,并不代表“女人”、女性主义者或者其他任何人。我是从具体的经验背景来发言的,正如大家也都是这么做的一样。我非常努力地使自己避免偏颇,不要仅仅因为一种分析和我自己的经验和思想有共鸣就接受,反之则拒绝。不过,我的这一尝试在很大程度取得了成功还是多半失败了,这必须留待我的读者们来判断了。
    最后我想说,尽管这一版里对女性主义思潮的概述比我十年前做出的概述内容要丰富得多,它实际上依然是不完整的、暂时性的和启发性的。任何专注于女性主义理论和实践的人都会立即认识到这一点。时间和篇幅的限制常常迫使我牺牲论述的广度和/或深度,我自己的学术背景和兴趣无疑也造成了其它局限。我希望抛砖引玉,激励其他人在将来做得更好。而我最迫切的希望是,这本书可以激励读者思考自己,进入到女性主义旨在争取的存在的完整性里。


INDEX

第1章:自由主义女性主义

1、18世纪、19世纪自由主义女性主义的起源

2、19世纪自由主义女性主义的行动

3、20世纪自由主义女性主义的行动

4、20世纪自由主义女性主义思想:男女同等对待还是区别对待?

5、自由主义女性主义的当代方向

6、对自由主义女性主义的批评

7、结论

第2章:激进女性主义:自由派和文化派的不同角度

1、激进自由派和激进文化派的女性主义者:对性/社会性别制度的诠释

2、激进自由派和激进文化派的女性主义者:生育对妇女是诅咒还是祝福?

3、激进自由派和激进文化派的女性主义者:母职对妇女是有利还是不利?

4、对激进自由派和激进文化派女性主义者的批评

第3章:马克思主义和社会主义女性主义

1、马克思主义的某些概念和理论:其女性主义的内涵

2、恩格斯:《家族、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

3、当代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

4、对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的批评

5、当代社会主义女性主义

6、在两个前线作战:向资本主义父权制的双头兽发动进攻

第4章:精神分析和社会性别女性主义

1、精神分析女性主义的根源: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2、女性主义对弗洛伊德的普遍批评

3、在女性主义的方向下对精神分析的探讨

4、社会性别女性主义

5、结论

第5章:存在主义女性主义

1、萨特的《存在与虚无》:《第二性》的理论背景

2、西蒙娜•德•波伏娃:为妇女的存在主义

3、对存在主义女性主义的批评

4、结论

第6章:后现代女性主义

1、后现代女性主义思想所接受的主要影响

2、后现代女性主义与存在主义的女性主义

3、后现代女性主义与解构

4、后现代女性主义:三种视角

5、对后现代女性主义的批评

6、结论

第7章:多元文化和全球女性主义

1、多元文化女性主义概述

2、美国多元文化女性主义的根源

3、黑人妇女和女性主义:社会性别、种族和阶级的连锁系统

4、全球女性主义概述

5、多样性和共性

6、“妇女问题”对“政治问题”

7、同一和多样:道德绝对论与道德相对论

8、结论

第8章:生态女性主义

1、生态女性主义的根源

2、生态女性主义:新的哲学还是古老的智慧?

3、对生态女性主义的批评

4、结论

结语:边缘与中心

参考书目

人名与概念术语中英文对照表

译后记——艾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