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驳社会建构主义对性倾向的解释

驳社会建构主义对性倾向的解释


作者:Niclas Berggren博士
              一

  当我说自己是同性恋者时,究竟指的是什么?是不是说我选择了一种只与同性发生性行为的生活?或者说我个性中不为我所选择的某种特性使我在情感上和性方面被同性所吸引?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如何解释个性中不为我控制的这些东西呢?我的主观感觉与我的客观存在的区别究竟在哪里呢?

  下面我就要对这些疑难问题做一番初步的探讨。我将通过对一种叫做社会建构主义的理论的批评来做这番探讨。社会建构主义声称,性是社会建构的结果,而人本来是没有什么本质性的、天生的和一成不变的所谓的同性恋和异性恋。相反,同性恋和异性恋等诸如此类的观念只是反映了某种社会表达,而这些表达创立和修正了我们平时所说的并随着时空的变换而有所转变的一些现象。这种观点认为,性倾向并不反映独立于任何社会状况的某种实体。从这个观点出发,即使我说自己是名同性恋者,我作为在当代西方社会的成长过程并不能同样地适用于其他的文化环境,因为我的主观感觉是在特定的社会状况下所形成的,而不是受什么内在的天生因素所决定的。

  众所周知,建构主义非常有效地对本质主义的观点造成了冲击。本质主义是日常生活和科学研究的基础,而建构主义则要求我们完全脱离这种习惯性的思维方式。我曾尝试用建构主义看问题,但得出的结论却是这样:人性的某些方面的表达并不能简单地用某种外界影响来解释;事实上,我无法一一指出影响我思维和行动的所有因素。结果是,任何自以为完整的知识体系──这里我着重看建构主义试图解释性倾向的努力──充其量是问题百出的。

              二

  先让我们看看本质主义提出的有关性倾向的两个截然不相容的假设:

(A)人的性倾向在出生时就被决定,那就是完全的双性恋。性倾向的形成和对人们对此的认识完全不受社会因素的影响;

(B)人的性倾向在出生时就被决定。对于整个人口来说,性倾向的分布呈现一个连续体,从绝对的异性恋逐渐过渡到绝对的同性恋。性倾向的形成和人们对此的认识完全不受社会因素的影响。

  一个极端忠诚的本质主义者会持上述假设中的其中一个,而不会理睬外界因素在性倾向的形成中所起的作用。建构主义者认为这两种观点都纯属荒唐,而事实上确实也没有人完全赞同这两个观点。

  然而,当我们说极端本质主义不能给出强有力的解释时,并不等于说本质主义就不能被用来作为分析的工具。相反,这是个很有效的工具。当分析上述两个假设时,既不能只采取建构主义的观点(认为两个都错),也不能采取极端本质主义的立场(认为其中一个假设说明了全部问题),而是应该把两者看成相补的方法,促进我们对性倾向的理解。也就是说,我们认为每人都有一种不为自己所选择的天生的性倾向,但这只是决定和影响人的情感表达和性行为的一个因素。在这个基础上,社会和文化在决定和影响一个人的观念和行为方面起了一定作用。

  我自己稍微倾向于本质主义,因为我认为人体内有着某种机制决定了人对性对象的选择,而这种机制在很大程度上并不受社会因素的影响。用经济学的理论来说,人通过性行为来使自我满足最大化,而性倾向(以及其它社会因素)则是对这种优化选择的限制条件。我进一步认为假设B在很大程度上是正确的(当然如果能加上社会因素的影响就更正确)。换句话说,我相信在任何社会任何时代,每个人都有一个固定的性倾向,但一个特定的性倾向如何被理解、看待、对待和经历,则无疑因环境的不同而有差异。然而,这一切差异后面的一些本质东西并不是社会创造的,而是由社会作出了诠释。

  为什么假设B比假设A更可信呢?假设B允许了双性恋的存在,但假设A则完全否定了非双性恋的存在。从本质主义出发,通过自我审视和比较周围朋友们的经历后,我(以及我的朋友们)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们从来没有在情感和性欲上对女人感觉到什么兴趣。思考过这个问题的一些异性恋朋友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他们从来没有在任何形式上被同性所吸引。可见,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双性恋者。

              三

  现在让我们比较一下我对性倾向的看法(假设B+)和建构主义对此的看法(假设C)。

  (B+)人的性倾向在出生时就被决定。对于整个人口来说,性倾向的分布呈现一个连续体,从绝对的异性恋逐渐过度到绝对的同性恋。除了生物机制和因人而异的心理作用外,社会因素影响着由有关性倾向的观念和行为。

  (C)人没有固定的性倾向;相反,性倾向的概念原先并不存在,它被社会建构起来的。社会构建即不排除也不确认人们对自己和其他人的性倾向的思考。

  有可能区分以上两种假设吗?虽然很难,但借助现代科学的研究成果还是可能的。仔细研读一下建构主义的理论就能发现,它和弗洛伊德的理论有着共同点,即两者都很难被实际资料验明对错(falsifiability),所以根本无从争辩。拿哈默和柯普兰的话来说:"社会建构主义在近期内将很难被推翻,因为其理论体系太无形,根本无法对此做测试。"这就使它和生物学和心理学等学科很不一样。然而,我认为还是有可能用理由来推翻假设C,从而接受假设B+。

  1.首先,让我们看一下历史学和人类学的一些研究结果。历史学教授约翰•波斯威尔曾经非常令人信服地指出,至少在古希腊、古罗马和一些阿拉伯国家,有人认为性倾向是一种稳固的特性。因此,我们很难说性倾向是当今西方社会的特有现象。波斯威尔同时指出,正如今天对性倾向的辩论一样,过去也有一些人对性倾向的成因深感不解,有些人认为这是一种选择,也有的人认为这是一种自然本性。可见,假设B+更符合这个史实。

  在人类学研究方面,有关新几内亚的桑比亚部落的研究同样也对假设B+提供了佐证。在那里,不同辈的男子间有着同性关系,但当年少的一方进入青春期后,就需要和女性结婚。社会和文化传统形成了这两种性关系和性行为:少年期的同性恋和成年后的异性恋。但即使在这种严格的社会里,还是有一些男子在成年后,甘愿顶着嘲讽和被部落驱逐的可能,试图保持同性关系。

  2.让我们看一下生物学和心理学的研究成果──它们对假设C也构成了严重挑战。社会建构主义者认为生物学和心理学对性倾向的理解无关紧要。福柯自己也说:"性不应该被认为是自然界中某种权利能够制约的东西,或者是需要我们逐渐揭示的知识领域中的黑暗地带。性只是社会建构给出的一个名词而已。"与此相反,生物学家(例如勒维博士与哈默博士等)则采取了另一种看法,即性倾向是由自然的非社会性的因素(比如遗传基因和脑部等)决定的,而个性则是由长期的进化力量决定的。然而,环境和社会的作用并没有受到否定。虽然这些研究的结果还没有完全确定性倾向的生物原因,但初步结果已经表明生物因素确实对人的性倾向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

  在已经发表的有关同性恋的天生说理论中,勒维博士于1996年说:"虽然测试出来的在每组间有所不同,但共同的结果是:单卵双胎兄弟都是同性恋者的几率几乎是比双卵双胎的兄弟的两倍……虽然这个结论还不完全是滴水不漏,但确实有足够的证据显示至少男同性恋性倾向受到基因的影响。"

  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的哈默与科普兰博士从遗传分子学上对同性恋性倾向进行了研究。他们于1994年发表了研究报告中说:"报告的前半部分完全基于事实之上:多数人自认为是同性恋者或非同性恋者,每人都有一名同性恋或非同性恋的兄弟。而同性恋兄弟在DNA的某个特别的区域上有着相同的遗传标记,而性倾向不同的兄弟则没有呈现相同的遗传标记。这些事实说明,X染色体上确实有基因影响着至少某些同性恋男子的性倾向。"

  勒维博士进一步在人脑研究中发现同性恋者与异性恋者的前下丘脑间隙核3号呈现不同的大小:异性恋者的该部位比同性恋者大两至三倍。由于间隙核3号与性欲有关,因此这项研究表明性倾向与生物影响有关。

  除了生物研究以外,也有为数不少的心理学家认为环境对性倾向的形成有着决定性作用,但即使这样的观点还是没有象社会建构主义那样完全排除生物影响。事实上,很多学者相信各种因素(诸如生物和心理因素)一起影响着性倾向的形成。也有的心理学家认为妊娠压力、父母管教、孩童成长模式和早期性经历等影响着性倾向。很难说这些因素究竟如何作用,但它们的影响确实不容忽视。

  总之,虽然科学研究还有待更多的揭示,但初步结果明显地支持假设B+,而非假设C。

  3.让我们看看人们是如何认识自我的。建构主义是这样看的:人们并不知道使什么力量促使他们具有现有的特性(如果人并不只是回应各种外界刺激的简单生物体)──然而,建构主义者认为他们(指建构主义者自己)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并不奇怪:人们在很多情况下并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形成某种自我,然而当旁人声称知道原因时,知道的人所必须提供的就不止是令人无法证明是假或无从争辩的根据(unfalsifiability)。勒维博士曾指出:

  "从总体上来看,各种有关性的社会调查显示,人们根据自己的情感和行为得出的性倾向与他们自认的身份有很大相关。这些调查并没有表明,现代西方社会的大多数男女被同性所吸引,只是没有付诸于行为而已。大多数人只与异性发生关系,其原因很简单:他们并不被同性所吸引。"

  4.让我们看一下建构主义的模糊性。与上述所提的支持性倾向的研究不同,建构主义是一种很难被验证的绝对性理论。它用"社会建构"之类的词,并且绝对肯定地声称性倾向是被建构起来的东西。究竟有何理由这么说呢?我们至少可以问问社会因素是如何影响个人的。生物学和心理学都着重于研究个体,即它们审视一个人并希望了解这个人为何这样(例如"你的基因对你的脑部产生了诸如此类的影响"或者"你父亲的早逝对你有这样的影响")。然而,建构主义利用非常模糊的所谓文化影响,而这种影响往往不能解释为什么在同一文化下的个性差异。

  比如说,建构主义如何解释为什么我是同性恋者,而我的朋友甲和乙却是异性恋者?如果我们在同一社会和文化下成长,究竟是什么特定因素使我喜欢男人,而他们喜欢女人呢?或者,究竟是什么原因使我感觉我喜欢男人,而他们感觉喜欢女人呢?在这个异性恋占统导地位的社会和文化中,究竟是什么特定的因素使某一个人成为同性恋者(或者认为自己是同性恋者)?如果建构主义不能给这些问题提出解释的话,这种理论对我来说是毫无用处的。

  假设B+再次被证明更具说服力。

  5.如果性倾向与基因等完全无关,那么性倾向就不会那么强烈,也就更容易被改变。如果一个人采纳了平常的信条和态度,那么在家庭、朋友和社会的影响下,过了相当长的一断时期后,重新确立生活态度并不难。比如在我28年的生命中,我从一个不可知论者,变为一个原教旨基督徒,现在则是一个无神论者,变化可谓剧烈,但我试图改变性倾向的努力却没有任何成功,尽管在许多年中我经历了相当的痛楚。已有研究表明一个绝对的同性恋者是不可能改变其性倾向的,而且一个人在摸索后表明自己的性倾向后,这种倾向在生命中将会被保持稳定。假设B+和假设C究竟哪个更信服地解释了这些问题呢?除非建构主义者能够雄辩地说明人是不可能逃脱社会建构的,不然的话只能进一步说明假设B+的有力。

              四

  我们为什么要追究哪个假设正确呢?首先,科学分析的目的在于揭示现实,而对我们这些相信这个目的的人来说,现实如何被揭示确实非常重要。第二,从规范上来讲,我们可以搞清这种分析对人们的价值观有何影响。我认为并没有什么影响。然而,已有证据显示,人们对同性恋的态度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同性恋是否是天生的,而当得知同性恋是天生时,人们会更倾向于同情。至少在我看来,如果人人都接受建构主义有关性倾向的解释的话,同性恋者究竟能够得到多大支持呢?

              五

  建构主义者很喜欢引用后现代主义有关世界秩序的传统理念,但后现代主义是不是至少应该让建构主义者认识到他们的宣称不一定正确呢(特别是当这些宣称显得支离破碎或者根本无法被验证的时候)?为什么社会建构主义者象宗教人士一样自以为是地宣称只有社会建构(且不提其模糊性)才决定了性倾向呢?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的立场是一个比较折衷的例子:我审视各个学科的方法并作比较,然后通过自己的经历做出以下合成:我相信(但并不能完全肯定)人体内有一种可以称之为性倾向的机制,它决定了我们被哪一个性别所吸引。但这种性倾向的表达取决于特定的文化环境,也就是说对同性恋的理解和表达可能会随着时空的变幻而有所不同。总之,我认为同性恋者都有一种共同的核心机制。在这个观点出发,我认为社会建构主义有关性倾向的解释是相当经不起推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