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论古尔德

论古尔德



在西方,以‘怪’出名的Gould有两位。一位是从小就迷恐龙和棒球,长大后决心当个‘现代赫胥黎’,矢志为达尔文辩护的生物学家Stephen Jay Gould;另一位就是我们今天要谈的音乐演奏家Glenn Gould(中文译名为‘古尔德’或‘顾尔德’)。


  古尔德是那种‘幼有神通之誉,少怀大志’的典型人物。不必什么名师指导,13岁就能登台独奏,15岁与多伦多交响乐团合作演出,25岁时开始世界巡回演出,伯恩斯坦、卡拉杨等一流指挥家与他同台合作,无不赞誉有加。他的弹奏技巧与魅力甚至穿破铁幕,让1957年5月的莫斯科因为他的演奏而兴奋颤抖不已。谁知到了1964年,也就是32岁英华正茂时,他却突然宣布从此退出舞台,再也不参加公开音乐会了。


  古尔德的急流勇退,震撼当时乐坛。如今回首往事,繁华脱尽见真实,应该跟脾气‘古怪’有很大的关系。古尔德从小就是个单纯而孤僻的小孩,整天浸淫在音乐里,跟老师、同学都没什么来往。开始演奏生涯,跟乐评人甚至观众也处得不甚融洽。演奏界,尤其是古典音乐圈子,‘舞台仪态’跟‘演奏技巧’几乎一样重要。不但动见观瞻的演奏者必须盛装以待,举止端庄,就连观众也把‘音乐会’视为是比教养、比装扮的场合。穿错衣服、鼓错掌都算笑话。古尔德偏偏不吃这一套,弹起钢琴来,坚持坐在他父亲特制的破旧低矮木椅,摇头晃脑,口中不断哼唱,两手还轮流做出各种怪模怪样的指挥动作,不安分极了。‘我们很少听到如此精湛的演奏,’乐评人赞叹他的技巧之余,总不忘再加一句‘但也难得目击到如此糟糕的舞台举止!’


  古尔德在演奏选曲上同样自我。照惯例,初次在某地登台,钢琴家总会选一些莫札特或萧邦的传统曲目,让台下观众听得顺耳,乐评人也容易下笔些。古尔德却始终坚持弹奏冷门音乐家如勋伯格、欣德米特的曲目,偶而有大师中选,也是乐评人与观众都不熟悉、例如贝多芬109奏鸣曲、巴哈第五帕蒂塔这种东西。有人说,他这种选曲像是一种无言的表态:‘我古尔德到这里来,不是参加考试或审查。我的演奏,应该是一种启示!’


  古尔德颠覆传统古典音乐界,让观众及乐评人瞠目以对,不知如何是好的另一种作风是他对于乐曲的演释,老爱别出心裁,不听人言。最有名的一个例子是1962年他与伯恩斯坦、‘纽约爱乐’合作演出布拉姆斯D小调钢琴协奏曲。古尔德坚持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演奏,以便显现此曲的‘庄严’(maestoso)氛围。伯恩斯坦对这种非正统的诠释方式虽有不同意见,最后还是决定支持。他先向团员打气并疏通情绪:‘这小子是天才,就算他是错的,结果也会很不一样。’等到正式开演前,已经踏上指挥台的伯恩斯坦深感未妥,回转过身子,特别向观众说明:这是一次‘十分违反常规的演奏,与我们以前所听过的,甚至梦想过的完全不同!’音乐会过后,‘结果’果然‘很不一样’。观众反应热烈,乐评人却说:‘简直让人不耐烦,好像在等一辆早该到达的公共汽车时的感觉。’甚至认为:‘古尔德虽然是个优秀的音乐家,不幸的是,目前似乎神志不清,已不适合出现在公众舞台……’


  面对这种奚落与攻击,主观直觉敏感无比的古尔德尽管‘横眉冷对千夫指’,我行我素,内心却也不免受到影响。取消音乐会的次数越来越多,言行举止也越来越奇特。1962年芝加哥的一场演奏会上,古尔德衣冠不整,头发蓬乱,胡子没刮,双手插在口袋,无精打采地走到钢琴边。而后坐在那张用绳子固定起来的破矮椅上,开始手舞足蹈,边摇边哼边跺脚地弹奏起来……。被庞大的‘传统’黑影攫扼得透不过气来的这个年轻人,似乎唯有以这种方式才能表达他内心的愤怒与恐惧!


  面对与日俱增的挫折感,年轻的音乐家左冲右撞,期待突围开创一个‘只在乎我的音乐却不在乎我这个人’的世界。最后,他决心退出舞台,往‘北方’去!



  ‘你可能不会相信,’1965年,退出舞台甫一年的古尔德写信给一位朋友说:‘我现在想的是,到北极去旅行一次。我心中有一种不可遏制的渴望,想要到极地的海边去看看。’长久以来,祖籍苏格兰的古尔德对于北方有着一种神秘的认同感。对他而言,‘北方’不仅是地理方位,而且标志着某种精神极限。他喜欢北方冰雪世界的纯净和宏伟,而人烟罕至的孤独感,更增加了某种内在紧张与神圣诗意。他对于北方的这种诠释,也充分体现在他的音乐趣味之中。古尔德对于以巴哈为主的欧洲北方作曲家总是推崇备至;相反地,对于饶富南国气息、华丽多采的法国音乐和义大利歌剧则心怀敌意。按照古尔德的美学标准,一切的激情都必须被控制在干净而冷峻的外表之下,北方的山光水色恰恰符合了这个标准。


  1964年,古尔德宣布退出舞台,在象征意义上,是他走向北方的一个宣示。而这个无形的‘北方’,就是空旷的录音室。


  对一般的演奏家而言,在录音室演奏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原因是缺乏观众的回响与掌声的激励。甚者还必须一再重复演奏,以便剪辑之用。然而对于‘根本不需要观众的灵魂’的古尔德而言,自从17岁第一次感受到录音室的魅力之后,就对录音技术着迷不已。一个人在录音室里,便仿佛回到了自由自在的北方老家。他不必勉强自己耍弄‘舞会里的小把戏’来取悦观众,也不用受到憋脚的钢琴、吵杂的观众以及心怀敌意的乐评人的困扰。更重要的是,他可以按照自己的喜爱,随时停顿下来,一弹再弹,一剪再剪----这对苛求完美几近神经质的古尔德而言,比什么都更让他心满意足。于是,从1964年以后,历史上出现了第一个,也是到目前唯一一个只灌唱片、不开演奏会的钢琴家。‘操作录音机上的刻度盘和按钮,已经成了一种演奏活动’、‘最卑劣的实用主义和最机械的操作,都可能是极有深度的手段’古尔德如是说,而他也真的说到做到,用‘录音广播’为世人演奏一曲!


  1967年正值加拿大建国百年大庆,古尔德制作了名为‘北方的意念’(The Idea of North)的节目作为献礼。这出广播实验剧充分显露出古尔德的艺术天分与对录音特质的掌握。他访谈了几位不同职业、生活的加拿大人。经过剪辑,节目一开始,他便应用‘三重奏鸣曲’手法,安排三个不同的说话声音同时出现。先是护士,再加入政府官员,最后是地理学家。三音同发一段时间后,又减为两人,再剩下一人;整组音量,也随着逐渐增强再慢慢递减转弱。另外,古尔德还将一小时的节目,如同歌剧一般,分为几幕,在各幕之间加入前奏和尾声。由于访谈内容互异,整个节目产生一种‘孤立’的效果,显现他对北方的特殊意念;彼此孤立的话题相互穿织,则又呈现他在音乐演奏上最喜爱的‘对位’风格。‘北方的意念’推出后大为成功。人们开始理解到,一个用‘录音’来演奏的古尔德同样精采绝伦,让人充满期待!


  退隐以后的10几年里,除了录音之外,古尔德几乎与外界少有往来。作息也异于常人,他总爱在深夜工作,或与朋友讲电话,一讲就是一整夜,就算对方早已睡倒在椅子底下,他仍然可以滔滔不绝讲下去。他的神经质性格也日益严重,例如绝不与别人握手,以免感染疾病;再渴也只喝自己选定厂牌的矿泉水;每天吞服大量的维他命,自认可以强身祛病;外出时,不管阴晴寒暑,总是头戴鸭舌帽、身着大衣、颈披围巾、双手戴着厚手套。他不结婚也不交际,自称是‘最后一个清教徒’,整天读书作曲写评论,累了就带着心爱的狗儿外出散步……。


  1981年,即将年过半百的古尔德突然打破‘从不重录’的惯例,主动要求重录1955年所灌制的第一张畅销唱片《郭德堡变奏曲》,1982年新版的《郭德堡变奏曲》问世,那一年秋天,古尔德也因中风过世。种种的巧合,使得《郭德堡变奏曲》成为这位终身孤独却时时追求超越的古怪音乐家的灵魂代表。夜深人静的此刻,一边写稿一边聆听二个不同版本的演奏,在快慢疾徐的琴声变化中,我仿佛看到了青年古尔德踌躇满志,宛如狂风暴雨般英华洋溢的天才本色;也似乎见到了几度深邃内省,全身散发出某种无以名之的智慧魅力的暮年古尔德。狂放与孤傲,智慧与升华,琴声几度峰回路转,夙起夙落的一个人生就这样来来去去……。古尔德不曾遗憾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