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永远的卡拉斯

永远的卡拉斯

             楚 钧

  初到美国,好莱坞第一部以同志为主角的主流商业片《费城》刚
刚上演,我当然毫不犹豫地将打工所得去提升《费城》的票房排名。
汤姆•汉克斯英俊可人,拉丁帅哥安东尼•班德拉斯总令人神往,再
加上直主角由第一黑人美男丹泽•华盛顿担任,影片的阵容可以称得
上是“梦之队”。但在影片中,有一个声音盖过了所有明星的光彩,
深深地打动了我。玛丽亚•卡拉斯,这位具有神话色彩的歌剧大师的
歌声,给予影片中艾滋斗士活下去的希望和抗争到底的勇气;而她的
歌声带给我的,却是一个全新的自我。

  表现力充沛的女歌星向来受到同志的钟爱,如果说玛多娜和芭芭
拉•史翠珊等是流行乐坛的同志偶像,那么被称为“世纪之声”的玛
丽亚•卡拉斯则是古典乐坛里的同志偶像。1923年,卡拉斯出生
在纽约的一个希腊移民家庭,长大后读于雅典音乐学院。1947年
意大利歌剧指挥大师图林•萨拉芬发现了她的天才。在大师指点下,
卡拉斯迅速上升为世界级歌剧明星,到了五十年代,她的歌唱生涯已
如日中天。她的声音按传统标准来衡量,不能算优美,但她丰富的艺
术想象力,全身心投入的表演,将歌剧的戏剧表现力推到了一个前所
未有的高度。五十年代初,为了使表演更加真切传神,声望如日方中
的卡拉斯开始对自己的形体加以苛求,在短时间内失去了三分之一的
体重。当她再次登台时,几乎一夜之间跃升为全世界最美丽最风采照
人的女性,观众对于卡拉斯的舞台角色更为认同,而卡拉斯使歌剧发
展成为一门完整的艺术。除了追求形体的完美外,她不惜过度使用伤
嗓的的胸腔发声来加大情感表达幅度,使音色更显宽广深宏。卡拉斯
的这些努力使自己的艺术全盛期只持续了短短的十年,但她将歌剧带
入了空前的十年辉煌。一些沉睡百年的美声歌剧在她的发掘下起死回
生,而她的一番番精湛演绎又成为一座座令后人难以逾越的高山。在
她去世二十年后的1997年,EMI唱片公司第二次推出卡拉斯的
歌剧系列唱片,而这时她那回肠荡气的歌声打动的,已经是另一代人
了。

  看完《费城》后,我开始留心卡拉斯的唱片,可她的声音实在不
是莺声燕语,根本谈不上油畅甜美,很难让一个门外汉长时间听下去。
我都开始怀疑,难道歌剧一定需要汤姆•汉克斯的同步解释才能打动
人吗?但听着听着,我突然象触电一样被卡拉斯的魔力征服了。当时
我身陷一美国小镇,正好是对爱情份手的时候,感情上的打击,功课
和打工的压力,上下无援的孤独,让我一时很难承受。深夜,我又失
眠了,于是打开唱机听一会儿音乐。卡拉斯的声音传了出来,那娓娓
道来的平静声音让我打了一个寒颤。当时放的是普契尼的《波西米亚
人》第三幕,深深相爱的诗人和绣花女工咪咪因为贫穷和性格冲突不
得不在一个冬天的早上分手。咪咪对诗人唱道:“咪咪又要回到她的
小窝孤独地绣花了……你将我的祈祷书和手镯包起来,我以后会派人
来取。”卡拉斯将这些家常话处理得十分平静,如冬日的早晨一般寒
冷,但是她的声音在平稳中带着微微的颤抖,让你听到平静下的骚动。
咪咪仍然深爱着诗人,但她极力克制着自己,保持着尊严。当她唱道:
“对了,在枕头下压着你送我的小红帽,如果你愿意,留下它作为我
们爱情的纪念吧!”卡拉斯将这几句一步步推向高潮,咪咪的感情再
也克制不住了,这时如开闸的洪水,一下子迸发出来。当咪咪重新找
回克制,唱道:“让我们没有怨恨地分手吧!”,我和咪咪一起感到
伤心欲绝。身为同志是艰难的,当时我没有朋友可以吐露内心的痛苦,
男儿有泪不轻弹,平时装得没有事一样,所有的委屈都埋在心里,默
默承受。但此时,卡拉斯通过咪咪这个角色再现并同情我的处境。我
哭了,不是因为失去,而是因为我找到了一个知心的朋友,她能唱出
我的心声,让我不再感到孤独。

  从那以后,卡拉斯成为我生活的一部份。白天的日子很苦,上课
打工,还要存心思改专业。但不管有多劳乏,我总是要抽出时间听卡
拉斯的歌。她的歌声有着无穷的想象力。她的诺玛祭典月亮女神时,
能让你沐浴到皎洁的月光;她的阿依达思念故土时,能让你看到潺潺
的尼罗河水;她的蝴蝶夫人出场时,五月明媚的太阳照耀着你。卡拉
斯的歌声把我带到一个遥远的梦幻之地,在那里虽然有很多痛苦,但
那里的人能与爱人同赴火海,能钻入坟墓死在爱人的怀抱里。至上的
爱情对我来说是个太过奢侈的梦想,但卡拉斯的歌声让我沉浸在这样
的梦想中,让我在暂时忘却日常的烦恼时,感受其中人格的高尚和完
美。

  意大利歌剧的剧情往往十分荒唐,而且都出于男性作家和作曲家
之手。正如屡试不中的蒲松龄在《聊斋》中总让美丽绝伦的妖仙爱上
落泊书生一样,意大利歌剧中的女性爱男性也可以执著到荒谬的地步。
但卡拉斯从这些角色里发掘出她们感情和行为上真实的人性,赋予她
们血肉,把她们的喜怒哀乐表现得淋漓尽致。对角色,卡拉斯给予她
们生命和逻辑,从而给了她们尊严。

  威尔第的歌剧《弄臣》的女主角吉尔达从小被父亲锁在深闺人不
识,后来被公爵引诱,当她被人抢走送给公爵失身后,仍然对这个花
花公子一往情深,最后在父亲报复公爵的阴谋中毅然替公爵去死。这
样一个角色可以说太不可思议了。卡拉斯在演唱吉尔达时,一开始用
单薄的音色,表现一个未经世故,一尘不染的少女,单纯得让人担忧,
因为这种清纯是那样脆弱。那一夜受辱后,吉尔达向父亲哭诉事情的
经过时,卡拉斯突然用起丰厚成熟的声音。这样细微的变化却生动地
表达出少女到少妇一夜间的转变,公爵对吉尔达的影响是如此重大和
深远,最后的结局就很合乎情理了。

  威尔第的另一部歌剧《茶花女》是卡拉斯的保留剧目,而她对角
色的理解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加深,到了五十年代末,她的诠释
已经出神入化。《茶花女》由小仲马的同名小说和话剧改编,沦落风
尘的茶花女好容易找到了真正的爱情,由于男友父亲亚芒的压力,她
决定牺牲自己的爱情离开情人,最后贫病交迫,离开人世,歌剧到了
结尾总是能让观众落泪。但是,细心的人会问,一个风尘女子怎么会
有这么多的顾忌,做出这种让自己和情人都受到重创的牺牲。卡拉斯
在她的表演中一下就抓住了核心,第一幕高难度的华彩和第四幕的死
亡也许是剧中的高潮,但第二幕中茶花女和亚芒的对唱是该剧的灵魂。
茶花女开始并不在乎亚芒说什么,但当亚芒提到她和他儿子的关系已
经影响到了他纯洁的女儿的婚姻时,茶花女屈服了。卡拉斯用一种绝
望的声音呜咽道:“告诉你的女儿,她是那样美丽,那样纯洁,有一
个不幸的女人为了她,牺牲了她临死前仅有的一点点欢乐。”卡拉斯
特别加重了“纯洁”一词的份量,因为纯洁对于茶花女来说,是个无
法企及的奢望。她曾是单纯的乡村姑娘,伦落风尘后,少女的梦想在
现实前破碎,而情人的妹妹实际上是她一生梦寐以求的自我,所以她
决定通过自我牺牲让这份梦想得以延续。在这段唱中,卡拉斯的声音
中没有透出一丝希望,茶花女在精神上已经崩溃了。卡拉斯能让观众
在第二幕流泪,我膂b为她切中了要害。

  如果只是将艺术创造套在自我献身的高尚人物中,卡拉斯会难以
留下这般深远的影响。人的感情包括愤怒、妒忌和暴力等阴暗面,卡
拉斯那魔力般的声音可透发出黑丝绒的质感,使她在塑造麦克白夫人
和美狄亚等刚烈女子形像时,其刚毅和能量足以令人毛骨悚然。《美
狄亚》来源于同名希腊悲剧,巫女美狄亚被丈夫无情抛弃,为了报复,
她先焚死了丈夫的新欢,最后杀死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听着卡拉斯的
演唱,你会难以相信人声竟能爆发出如此威力。卡拉斯在突出美狄亚
的暴烈时,又对她寄予无限同情,她举刀前的犹豫令人心碎欲绝,而
那气冲霄汉般的宽宏高亢唱腔激发起观众心中的惊愕与理解的矛盾之
情──一个成功的美狄亚诞生了。

  与《美狄亚》类似,贝里尼的《诺玛》讲述了另一个被遗弃的强
悍女子的故事。这部作品的声乐要求很高,人物感情跨度极大,一直
是女高音的“鬼门关”,但这个剧目给卡拉斯提供了绝佳的表现机会。
从温情到愤怒,从妒忌到宽容,以至主人公最后做出的自我牺牲,卡
拉斯尽情渲泄出这些人类情感。她的诺玛被评论家列为二十世纪歌剧
界的大事纪,语言难以言表她塑造的诺玛给人的感受,因为生活中的
卡拉斯和舞台上的诺玛太象了,她们在公众眼里光彩照人,事业上如
日中天,但私下里却是一个感情脆弱的女人。卡拉斯本人后来也不幸
在个人生活中重蹈了诺玛的悲剧,她对希腊船王阿里斯托•奥那赛斯
的一往情深换来的却是对方和肯尼迪遗孀杰奎琳的婚礼。

  卡拉斯因为把人性中相通的情感揭示得刻骨铭心,使她的影响超
越了时空。当西哈努克亲王向西方表述中国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国家时,
他打了如下比喻:“中国就象玛丽亚•卡拉斯。”而同志对卡拉斯的
认同则更深了,他们总能从她刻划的人物中看到自己的影子。现实生
活中的卡拉斯,也是一个拒绝妥协的人物,任凭媒体吵作甚至诽谤,
她从不刻意讨好,依旧我行我素,但她塑造的人物即使处在痛苦的深
渊中,那刚性十足的嗓音仍然透射出极度的尊严。

  我特别羡慕能目睹卡拉斯演出的人们。卡拉斯的唱片中可以听出,
她在舞台上要比录音棚里更加投入,她已出离了表演,就象蜡烛一样,
将自己燃掉而让观众领略到角色的人性光芒。我第一次听唱片坐不住
是听卡拉斯的《梦游女》实况录音,天真无斜,为爱而生的美丽少女
阿米娜在自己的订婚仪式上抑制不住狂喜,唱道:“天空为我而清亮,
大地为我而怒放。大自然从来没有这样畅快地欢笑。是爱人的爱情带
来了万物生机。”卡拉斯此时的声音单薄而清亮,少女怀春的喜悦呼
之欲出。“把你的双手放到我胸口,快摸摸我的心跳,我的胸膛再也
装不下这么多的欢乐。”我再也坐不住了,卡拉斯牵动了我身上每一
根神经,将阿米娜的欢乐感染我,浸透我,让我无法抗拒。不管爱情
离我有多么遥远,卡拉斯让我感受到了,而且是这样真切。是呀,爱
的欢乐如此真实,它点燃了我的渴求,让我胸中重新充满了生活的希
望。

  这就是卡拉斯,她让歌剧洗去铅华,直入人心。歌剧不再是风雅,
不再是堂皇的剧场和盛装的男女,它超越了语言,超越了时空。它是
一面镜子,时刻让我看到自己,让我诚实面对自己的情感,正视自己
的弱点。不管我走到那里,不管生活有多艰难,我总是带着卡拉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