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盖伊•E•德波等待的景观时代


盖伊•E•德波等待的景观时代
——评《景观社会》

[美]a.h.s. boy

                  王昭风译

几十年来,盖伊•德波的《景观社会》的英文译本只可以找到由“黑与红”(Black & Red)出版社出版的所谓“盗版”。这本书对当代社会的资料丰富的,或许是实质性的批判,类似于政治激进分子和先锋派(的遭遇),已经渐渐变得衰弱无力,湮没无闻。《景观社会》最早于1967年在法国出版,但它即使在其观念产生最重大影响的一些领域——媒介研究、社会理论、经济学和政治科学——也只是被提及而已。然而,去年Zone Books出版的由Donald Nicholson-Smith翻译的新译本,终于可以为刚刚故去的德波带来一些应得的赞誉。《景观社会》被称为“新一代的资本论”,这二者的比较是经得起研究的。德波的意旨在于提供对生产的现代形式社会和政治表现的全面批判,他在1967年的分析,至今其权威性依旧如故。
《景观社会》共分九章221节,它公开声明倾向于行文简洁,喜欢善辩的诗歌的模糊性,避免纯粹分析性论述的空洞。然而,其中并不缺乏其激进要求的正当之处。黑格尔找到了他自己的位置,马克思发现了他所为之欢呼和批判的对象,列宁和罗莎•卢森堡做出了他们的贡献,德波独到的见解(洞察)也无疑值得探讨。德波完成了他的“家庭作业”就很快地证明了这一点。《景观社会》不是为满足历史或理论的原则的要求而进行的艺术宣言。德波(对当代社会)的“挑衅”在别人失败的地方却得到了支持。在第一章“完美的分离”中间,表明了基本主张,这些主张受到德波本人的很大影响,其中第一节:

        在生产的现代形式流行的社会中,整个生活都把自己表现为一个巨大的“景观”的聚集。所有活生生的东西都只不过变成了“表征”。

就确立了德波的判断;而其余各章节只是试图对它进行解释,并详细说明实践和革命反抗的必要性。
迄今为止,《景观社会》作为德波最有名的著作,其性质居于对现代政治的挑衅性的宣言和学理性的分析之间。它归于那些“被经常引用,但却很少被阅读”的书目之列,只可惜引用它的人寥寥无几。然而,《景观社会》中的一些一般性概念已经被借用到通俗的使用当中。例如,把“海湾战争”作为一个“景观”进行分析,即附带着(新闻)描述的视觉内涵以及娱乐的政治性(with the attendant visual implications of representation and the politics of diversion),在战争过程中是件平常事。关于它的景观性本质,对在它所设置的主题场域中发现的对现实扭曲的复制的讨论是具有代表性的。现在我们正对说明“赛伯空间”如何适用于情境主义批判理论的框架之中的尝试拭目以待。 (Cf. Span magazine, no. 2, published at the University of Toronto.)但是,新闻记者和咖啡馆激进分子(coffee-house radicals)对含混的情境主义思想的随意调侃,掩饰了德波的历史分析的真实的深刻性。《景观社会》不仅仅对在当代意识形态追求中对政治经验和电视的作用的日益被动的接受进行了谴责,还描述了景观在它充满矛盾的全盛时期的发展轨迹,展示了对一种寄生性的自我繁殖的需要,使我们得以瞥见抗拒景观的无所不在的消费强权(all-consuming power)的可能是仅有的希望。
要充分理解《景观社会》,需要熟悉德波著作的语境。德波是情境主义国际的创办者,这个团体由出身于各种各样的欧洲艺术运动残余的社会理论家、先锋派艺术家和左翼知识分子组成。情境主义者和他们的先驱建基于由未来派、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开创的事业,这项事业就是他们寻求抹杀艺术和生活之间的差别,提倡鲜活经验(lived experience)的持续不断的改适。然而,由德波提出的(对艺术和生活的)结合和具有说服力的政治分析,把情境主义国际从先前的艺术运动的诸多含混(如果不是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中分离出来。《景观社会》这本书陈述了情境主义的理论方面,准确地描述了受当代全球经济支配的社会秩序如何通过表征的操纵来维系、持续、扩展它的影响。不再依赖武力和科学的经济学,社会关系的现状已被图像所中介。[第4节]景观既是这些社会组织的特殊的现代形式的原因,同时又是它的结果;它是“一个已经实现了的世界观”[第5节]。
与马克思撰写《资本论》揭示资本主义复杂而狡猾的经济诡计同样方式,德波意欲描绘资本主义的现代化身的错综复杂性及其对活生生的现实施加总体性控制的手段。他所讨论的“景观”是资本主义(发展到)一个阶段(的产物),在这个阶段中,(事物的)外观占据统治地位,所有的人类生活只不过是(一种)外观,但在本质上说,仍旧是对为自己发明了视觉形式的生活本身的拒绝。[第10节]在题目和参考书目中间,我们发现德波遵循着一条类似于马尔库塞在“反革命与反抗”(Counter-Revolution and Revolt)中的思路,在那里,马尔库塞叙述了在资本主义“受压抑的容忍”的背后隐藏着的动机和方法以及包容反抗、维持权力和制造改善日常生活条件质量的假象的能力。德波的全球文化批判,后来在像Johan Galtung这样的学者的著作中得到了回映,Johan Galtung是挪威的和平研究理论家,他确立了同样深刻的关于文化帝国主义的理论分析。然而,情境主义的理论中心在于对外观和表征的角色分析,这有助于独特而永久关联性的政治解读。
景观是对生产的现代形式的不断变换、自我组织和自我维系的表达,是当今社会的主要产物。[第15节]作为资本主义社会经济内在的异化分离的结果,景观是一个巨大而复杂的装置(apparatus),它适应于分离的永久性和使之适合于大众口味——甚至正是合其心意的——虚假意识的需要。诞生了现代国家的资产阶级革命被认为是奠定了现代景观的社会政治基础。该书最长的一章,“作为主体和表征的无产阶级”,追述了现代国家的自由市场和国家资本主义这两种发展形态(forms),并试图描述(describe)这个发展如何日益导致真实的社会关系被社会关系的表征所取代。以后各章节涉及到历史、时间、环境以及文化的景观表征的各方面。德波的批判范围所及足以展示出景观更甚于那些电视机里头脑麻木、扑动闪烁的图像。景观比那些对于它们我们只是扮演被动受体的电子元件更伟大;它就是操纵的总体,这个操纵总体是由历史、时间、阶级——简而言之,就是全部现实——所组成,并维持着景观自身的影响。很像福柯的惩戒(discipline),景观是一个自治的实体,不再(如果曾经是这样的话)服务于任何主人;也仅只是这样一个实体,即为了它自己的目标,或者只要景观需要它们,就有选择地确定它的表面上的受益人(beneficiaries)。因此,抵抗是困难的,斗争是勉强的。
一方面,德波指责马克思主义者对马克思主义的僵化的意识形态解释,专注于对使用价值(use value)的陈旧的理解,以及对建立一个能代表无产阶级的社会主义国家的抱有信心。另一方面,他又批判无政府主义者的乌托邦式的无中介主义(immediatism)和他们对历史生成发展进程的阶段性需要的无知。在《景观社会》一书中,德波自己独特的理论贡献通常是模糊不清的,他以这样的声称开始:

        欲望的意识和意识的欲望一起,共同构成了这项事业:它以否定的形式,以废除阶级为目标,亦即工人直接占有他们活动的所有方面。

在“拒绝与消费”一章中,德波概述了情境主义的理论方法。情境主义的理论方法不同于当代社会学,他认为当代社会学“不能把捉住它所选取的对象的真实状态,因为它不能认可对该对象的内在的批判。”根据德波的论述,情境主义认为批判理论是辨证的,是一种“否定的风格”[第204节]。——这里,我们见到了对可能已经成为情境主义最有名的(理论)策略:异轨(détournement)。在理论层面上,这个策略是对既定逻辑的颠倒的表现,这个既定逻辑就是景观的逻辑和它所引起的联系。在实践层面上,异轨业已在滑稽的连环漫画中发现了它的表达形式,言语泡沫(speech bubbles)被革命标语、乌托邦的和显然是无意义的乱画,还有布告板的改造所替代。后者的策略,最初是在异轨的方法(Methods of Détournement)中提出的,包括了对现代景观的语言——文本的和绘图的——的根本性的颠覆。在它最普通的形式中,革命性的标语和用诗写成的俏皮话取代了言语泡沫和广告赝品。要点是,根据德波,有效占有对话的一致性和对于时间的游戏关系,这些就是迄今诗人和艺术家的作品所表现的。然而,这个统一的理论批判如果不联合统一的社会实践就不能发挥任何作用,这就是德波学术成就不足的地方,尽管他的理论成果是正确的。毕竟,情境主义者是一批知识分子,而不是工厂工人,这一点是德波本人也毫不犹豫地承认的事实。然而,他坚信作为能够解放所有阶级的阶级是回返真实生活的唯一希望。
尽管他们主要地是知识分子身份,但是,情境主义国际在实践领域也具有一定的影响。他们的成员之一被认为撰写了《关于学生生活的贫困》的大部分,这本小册子斯特拉斯堡的学生于1966年刊印出版,并被经常引为1968年“红色五月风暴”的“催化剂”。情境主义者们在学生中间看到了在他们那个时代大罢工——一个现代“公社”——的第一个真实可能性,因而在那场运动中也发挥了作用。但也许是Greil Marcus在他的《唇线》(Lipstick Traces)一书中,在最近的时期里为提高情境主义者的知名度做得最多。《唇线》(Lipstick Traces)把朋客(punk rock)历史追述到达达主义和情境主义理论的传统。Jamie Reid(“图解”朋客的开创者)和Malcolm McClaren(Sex Pistols的自成一体的开创者)都承认他们自己的作品受到了情境主义国际的影响,punk rock的遗产很可能是最后一个伟大的青年运动,它不仅仅是一场音乐革命,而且也是一次(用录音带)对整个社会的批判。
由于为持续不断的内部矛盾,所困其间的德波以其典型的安德鲁•布雷顿的方式,在15年当中,每次实际上都是在一阵刺耳的指责声中无可挽回地拒绝接纳任何成员)和如此轻率地发动革命,情境主义国际最后于1972年解散了。由Nicholson-Smith翻译的《景观社会》的最近的(英文)译本已经面世,但他自己却是在1967年与他的同事Christopher Gray一起从SI中开除出来的,这的确有些讽刺意味。同样,他们翻译成就也归因于大量英文的SI的主要文本,这些文本就是对于他们对情境主义理论的重要意义的信念的令人钦佩的信仰声明。这个新译本指出了早先译本的一些拗口之处,但也有其不足之处。德波的写作风格艰涩难懂,但文体并非他最关键之处。Nicholson-Smith有时为了自己理解的一致性和明晰性而放弃忠实于原文,即使是当这些正是原文中所缺少的时候也不例外。这样的结果就是译文不再那么拗口,同时也不再完全是德波本人的思想了。
在距德波最早出版《景观社会》将近20年后,他发表了《〈景观社会〉评论》对新近事件的重要意义做了评论,但事实上与他最初的观点相比并没有什么转变。他的深思熟虑后的判断并没有错,这本简洁的《景观社会》仍然是对现代条件的精确描述。然而,德波为他的原初的批评所增加的新东西只是愤世嫉俗的情绪和不详的预感。与1967年的景观采取了两种基本形式——分别根据东方街区和美国社会结构(the Eastern Block and American social structures)分为集中的和分散的——相反,我们现在的时代,景观已经得到了整合,这就表明了比以前更少的希望和实施更大的控制。现在,景观遍及所有的的事实,使得任何被操纵的关系和批判呈现出壮观的景象。在这个迪斯尼、鲍德里亚、激进款式的总体恢复以及虚拟世界的出现的时代,我们需要使自己熟悉情境主义的批判,最近关于互联网的大肆宣传和数字化事务(digital affairs)的调节/规章——且不必提及我们逐渐开始感觉舒适的虚拟联系的真实结构——就是估价的最好的候选者。生活的节奏,景观的步调,均与计算机和通讯的速度相协调。真正的批判,由于历史的限制,却是步伐迟缓的,而且不愿意接受改良主义的直接贿赂。今天的挑战是从景观自己的深渊中恢复情境主义的批判。德波以这样的话为《景观社会》作结:“一个能够超越景观的批判必须知晓如何忍受时间的考验”。[第220节]但这不是等待,而是通过理论批判与实践斗争的联合统一,而“意识的欲望”("the desire for consciousness")是其唯一的要素。

说明:本文依据的是由Nicholson-Smith.翻译的德波的《景观社会》, New York,Zone Books, 1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