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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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之境:对话《伤城》

    【《东方早报》按:于“黄金甲”夹缝中上映的电影《伤城》依然不掩风采,作家孙甘露(孙)与学者刘擎(刘)就该片的叙事、演员的表演、及拍摄手法进行了一番探讨。】

  【刘】看《伤城》的当时没有感到特别强烈的现场冲击。但看过之后,却有些余音缭绕似的回味,挥之不去。

  【孙】坦率地说,我最喜欢看充满动作的“警匪”电影,那类法国式的“谈话”电影也是至爱。从类型上讲,《伤城》介于两者之间,这是它困难的地方,也是它多义、暧昧、有趣和值得讨论的地方。

  【刘】《伤城》是刘伟强《无间道》主创班底的新作,但我觉得它不是《无间道》类型的继续。或者说你要是怀着对《无间道》观赏的那种期待,大概多少会有些不满足。《伤城》没有特别摄人的悬疑、曲折和紧张,不太能让你获得那种即刻的、当下的满足,看完之后你不大会有那种特别“解渴”的过瘾感觉。但这好像是导演有意为之。你看,谋杀、侦察、推理破案,所有这些扑朔迷离的悬念元素都在,而且刘伟强他们是最擅长把玩这些元素的高手,照理说可以在方面大做文章,但故意放弃了。比如,一开始就谜底交待出来了——“梁朝伟”是凶手,似乎是在告白,这不是典型的“悬疑片”,这不是重点所在。那么,这个电影想说什么?所谓“伤城”是什么?

  【孙】《伤城》想说的重点不是说“如何杀”,虽然影片反复、细致地展示了所有凶杀场面;而是说的“为何杀”,重点在于“杀”的后果,这个“后果”也揭示了梁的最后杀戮的动力,影片结尾时的爆炸是所谓的悬念,虽然这个悬念不太“悬”。影片是以梁的口吻来叙述的,这决定了影片不可能太“悬”;但是有意思的是影片视角却是“金城武”的(以金开头以金结束),疑虑、思考、判断都来自于醉醺醺的“前警察”。《伤城》是双重视角的,这也决定了影片的重心不在“如何”,那会令叙事“含混”;实际上,影片的叙事本身就在不断地打断、延宕甚至取消悬念。或者说,影片由警匪、动作、悬念始,而止于法国式的“谈话”。

  顺便说一句,影片中关于酒因为难喝而好喝之类的议论,意思到了,但是点送太过直白,缺了好酒的含蓄醇厚。

  【刘】但导演为什么愿意放过好看的“如何”来写这个“为何”,表面上看这个“为何”很简单,就是要复仇……

  【孙】重点在处境,所谓伤“城”。从影像上看,影片对香港夜景的拍摄可谓令人叹服,变化微秒而又气象肃穆,这是人心之夜晚,也是“伤”之由来。影片既反映了对“城”之历史变迁的沉思,也蕴涵了对香港黑帮电影的追思。导演的企图远在“如何”之上,得失也在于此了。

  【刘】梁和金都有自己的伤痛。

  【孙】梁是杀父之仇,金是夺妻之恨,勉强说来,后者在心理上尚可以弥补完型的,(影片安排那个人因为偶然的交通事故成为植物人,从结构上看,有效的转移了金生不如死的处境)。影片的最终结局也呼应了这一点。

  【刘】面对伤痛,最直觉的生命或者说生理性反应就是让痛过去。梁选择复仇,是要“get even”,这是要彻底果决地把伤痛“解决”掉,但最后还是解决不掉,只好解决了自己。金也要对付自己的痛,他说本来也想杀了情敌,但最后选择了一种慈悲的方式,去照顾服侍那个成了植物人的情敌,选择了宽恕。记得有位西哲说过一句话:“没有什么复仇能比宽恕更彻底”。但这是救赎吗?金通过宽恕而解脱了吗?他逃出“伤城”了吗?

  【孙】没有,这并不是一部关于救赎的作品。金的解脱得自于“舒淇”的出现,得自于意义的位移,而舒的出现源自金的酗酒,其关系是显而易见的;大概救赎得从醉中获得,而非遗忘和逃脱,得是沉醉其中,就像影片中说的:酒好喝是因为其难喝。至少对金是如此。伤痛是我们的一部分,是内在于我们的,这也可以看作“城”的另一重含义。

  【刘】就是说,在救赎已经不可能的现代世界里,在逃不出的“伤城”里,我们如何面对伤痛?如果没有什么彻底的解决,没有最后的救赎,那么似乎只有“金城武”那样的出路,就是“living with that”——设法与伤痛共处,与伤痛“和解”。所以,他最后也是带着醉意,融入有点无奈、有点忧伤,也有点暖意的圣诞之夜。电影里的夜景,音乐,还有金城武整个的表演状态,形成了这个电影的基调。就是因为这个调子里有丰富暧昧欲说还休的韵味,才让人觉得余音缭绕。

  【孙】同意。而且,金的表演堪称完美,极大的丰富和烘托了影片的寓意。

  【刘】金为什么可以和梁有不同的命运?一个有意思的对比是:“金城武”始终是醉的,看上去是迷惑的犹疑的;而梁一直是极为清醒冷静的,坚定得很冷。但到最后崩溃的是“梁朝伟”。

  【孙】梁从头至尾是觉得要杀绝才算完,但是在医院里才发现,要失去“徐静蕾”时,才是不能面对的。复仇其实并不是使他的伤得以救治,或者说,徐的身份是“暧昧”的,复仇带来了和徐的婚姻,而婚姻使徐的身份陷于暧昧。另一面,梁的清醒,实际是迷狂,虽然他改换身份,是源于一个偶然的契机。此前复仇的行动似乎是被延宕了,实际上是被掩藏了起来。其中有个微妙的差异,除了徐之外,其余的复仇对象都是被砸死的——那是梁一家所遭遇的。就如你说的,徐既是梁的家人又不是。杀徐并不能使梁在心理上确认复仇,但是这也是在仇杀行为发生之后。徐躺在病床上和那个植物人是可以通约的。此刻梁和金在语义上是达成谅解的。

  【刘】梁误会了自己,以为自己可以清醒而彻底,但他最后发觉了对妻子的爱,这妨碍了他。但梁是必须在复仇之后才能感到妻子的爱对他是有力量的。这里“家”的概念有暧昧性,因为“徐静蕾”是双重身份。本来梁要报的是“家仇”,徐是“仇家”的人,但她是他的“妻子”,又是“自家”的。本来梁以为,这个“自家”的属性只是工具和名义。但他误会了自己,人不能没办法那么纯粹彻底,他达不到那种“复仇的形而上学”的境界。

  所以面对伤,可以选择忘却、复仇、宽恕、和解,但你不能做两样相反的事情。

  【孙】对。可以把梁和金看成是镜像关系,彼此映照,复仇是摇摆的,就像爱。就像金,宽恕也是折磨,因为也摇摆。就像金和舒的关系。从剧作和表演的角度看,舒这个人物虽然是个点缀,但是其分量和作用都是恰如其分的,她并不推动情节发展,但是有效的揭示了金的痛楚及变化的含义。

  【刘】所以,梁朝伟的表演可能是一种试验,用一种干净的冷,来反衬出他的摇摆。他其实一直在拖延自己的摇摆,最后无法解决,只能自尽而决。

  【孙】一个哈姆雷特式的摇摆,延宕,迟疑,导致毁灭。结果是一样的……就像梁的偶然的逃脱,也只不过是最终死亡的插曲。梁的死亡也是被延宕的,因偶然被延宕,这是折磨,是“伤”的必然形态。随后,金接替梁承受着,舒愿意和金一起以她不自知的方式承受。伤必须对象化,有对象帮助完成,失去对象,无法完成,就像不能忘却失恋的对象。不能忘却是忘却的必由之路。

  【刘】我同意你说金也是摇摆,如果没有和“舒淇”和关系,在这种关系中的发现,他的宽恕也许是不可能的。我觉得,他的酗酒,那种醉意,是慢慢变化的。

  【孙】开始是买醉,金付钱给舒是简单有效的一笔。

  【刘】有点绝望,是冷的调子。后来在卷入与舒的感情之后,酗酒迷醉开始有了暖意。

  【孙】最终,舒的善良厘清了金钱的意义(在金和舒之间)。讽刺的是,或者说意味深长的是,这个互相残杀的故事正是源自对金钱的争夺。这是多年来香港警匪电影的超级能指。而《伤城》之“伤”,也是在沉思这一几乎是毋庸置疑的戒律,这是极为重要的征兆。

  (刊于《东方早报》2006-12-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