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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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勒兹|评伊波利特的《逻辑与实存》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起源与结构》持守了黑格尔的一切,亦是[其哲学的]注疏。这部新著的意图则是非常不同的。伊波利特以一明确的观念为基础,在一明确的问题上对《逻辑学》、《现象学》,和《哲学全书》进行了追问。哲学必须是存在学而不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但只存在意义的存在学(ontology of sense)而不存在本质的存在学(ontology of essence)。这一点似乎是这部文风极为有力的菁华之作的主题。哲学必须是存在学首先意味着它不是人类学。

人类学想要成为一种关于人的话语(discourse)。作为这样一种话语,它假定了一种属于人的经验性话语,在这种话语中言说者与言及者是分离的。反思站在一边,而存在者站在另一边。依上述方式理解的知识乃是一种并非事物之运动的运动,它依旧外在于[它的]客体。知识因而就是一种抽象的权力(power of abstraction),而反思则是一种外在的、形式的反思。经验论因此关涉到一种形式主义,正如形式主义关涉到一种经验论那样。经验性意识是一种将自身导向预先实存的存在者并将反思归于其主体性的意识。主体性因而被当作一个事实来对待,而人类学则要被构建成一门关于这一事实的科学。主体性随康德而成为一条原则在本质上并没有改变任何东西。批判性意识是一种“通过将存在者归属于物自身而反思知识之自我(self of knowledge的意识。康德诚然建构了一种主体与客体的综合同一性,但[这里的]客体却仅仅是一个相对于主体而言的客体:这种同一性乃是想像力的综合;它并没有在存在者之中被设定。康德尽管超越了心理学与经验论,但却仍然困囿于人类学中。只要规定还只是主观的,我们就没有脱离人类学。有必要脱离它吗?如何脱离它呢?这两个问题是相同的:脱离它的手段亦是脱离它的必然性。康德的确看到思想将自身设定为被预设的:它设定自身因为它思考自身、反思自身;它将自身设定为被预设的是因为诸客体的总体性将它假定为使知识成为可能的东西。因此,思想与事物在康德那里是同一的,但与思想同一的却只是一个相对的事物,而不是作为存在者的事物自身。黑格尔因而专注于达到设定与预设的真正同一性,即达到绝对。我们在《现象学》中看到,存在者与反思、自在与自为、真理与确定性的一般差异在辩证法的诸具体环节中得到发展,但辩证运动恰恰是要消除这种差异,或只将它当作必然的现象保存下来。从这种意义上说,《现象学》从人之反思出发为的是表明人之反思及其后继要导向它们所预设的绝对知识。正如伊波利特所说,问题就在于“削减”人类学,“排除”拥有异己来源的知识的“假设”。不过,绝对知识既在终点处实存,亦在开端处实存。它已然存在于一切环节之中:意识的一个形式从另一观点看来就是概念的一个环节。反思与存在者之间的外在差异从另一种观点看来就是存在自身的内在差异,换言之,存在同一于差异、同一于中介。“由于意识的差异已然复归其自身,这些环节于是将其自身呈现为确定的概念与有机的自我奠基运动”。

有人会认为将自身视为上帝、将绝对知识归于自己是一种“骄傲”。但人们必须明白与事实相关的是什么存在者。根据伊波利特,存在不是本质,而是意义。说这个世界是完满的并不只是说它对我们而言才是完满的,它自身就是完满的,而且,它不是作为超越现象的本质、呈现为智性世界的第二个世界,而是作为这个世界的意义而与与存在者相关的。毋庸置疑,当柏拉图告诉我们第二个世界自身乃是使其成为这个世界的意义的辩证法的主体时(它不再是另一个世界),人们在他那里已然发现了意义对本质的替代。无论如何,康德仍然是最应为这一替代负责的,因为批判以先验的可能性取代了形式的可能性,以存在者的可能性取代了可能的存在,以认定的综合同一性取代了逻辑的同一性,以存在者的逻辑性取代了逻辑的存在。因此,不存在第二个世界在伊波利特看来乃是黑格尔逻辑学的主要命题,因为它同时亦是将形而上学转变为逻辑学、将逻辑转变为意义的逻辑的原因。不存在“彼岸”意味着不存在世界的“彼岸”(因为存在只是意义)以及在世界中不存在思想的“彼岸”(因为存在者在思想中思考自身)。最后,它意味着在思想自身中不存在超越语言的东西。伊波利特的著作是对一种绝对话语之条件的反思;论述不可说者与诗歌的章节在这一点上是至关重要的。参与闲谈的人同样是那些信仰不可说者的人。因为存在是意义,真正的知识不是关于他者或其他东西的知识。确切地说,绝对知识是最切近的、最简单的,它在那儿。“帷幕之后并不存在什么可看的东西”,或者,就像伊波利特所说的那样,“秘密就是不存在秘密”。

于是,我们看到了困难之所在,伊波利特有力地强调了这一困难:假如存在学是一种意义而非本质的存在学,假如不存在第二个世界,那绝对知识如何能与经验知识区分开来呢?我们难道不是退回到我们已然批评过的那种简单的人类学了吗?绝对知识必须在领会一切经验知识(它毋须领会其他事物,因为不存在其他须要领会的事物)的同时领会其自身与经验知识的根本差异。伊波利特的观念如下:拨开表面现象,本质主义[实际上]既不能保障我们不受经验论的侵害,亦无法使我们超克经验论。本质之视象中的反思与经验论或纯粹批判之视象中的反思是同样外在的。经验论将规定设定为纯粹主观的;本质主义只是通过在它们自身中间反对诸规定以及使诸规定与绝对相对来达到上述界限的基础。二者[本]是相同的。与此相反,意义的存在学乃是整体思想(total Thought)在其作为形式之诸环节的种种规定中认识自身。在经验与绝对之中的是相同的存在者与相同的思想;但思想与存在者间的外在的、经验的差异已然让步于与存在同一的差异,让步于思考自身的存在之内在差异。因此,绝对知识实际上将自身与经验知识区分开来了,但它只是通过将无差异本质的知识一并否定掉来达到的。因此在逻辑学中,我之所说与我之所说的意义不再像在经验中那般分离对峙——一个对另一个的追求,这正是《现象学》中的辩证法。[与经验性话语]相反,当我言说我之所说的意义,以及存在以此种方式言说自身的时候,我的话语是合乎逻辑的,或者说是全然哲学的。这样一种话语——哲学的特殊风格——只能还是圆圈的。关于这一点,人们应当注意一下伊波利特对哲学中的开端问题的讨论,这一问题不单单是逻辑学的,它同样是教育学的。

因此,伊波利特将自己置于一切对黑格尔的人类学或人本主义解释的对立面。绝对知识并非人之反思,而是绝对在人之中的反思。绝对不是第二个世界,但绝对知识确实是区别于经验知识的,正如哲学区别于一切人类学一样。不过,在这一点上,假如人们认为伊波利特在逻辑学与现象学之间所作出的区分是极为关键的,那历史哲学与逻辑学之间的关系难道不是更加含糊不清的吗?伊波利特宣称:作为意义的绝对是变易。毋庸置疑,这种变易并非一种历史性变易;[若然]此处的历史性指明了不同于事实之简单特征的每一事物,那么逻辑学的变易与历史的关系究竟如何呢?存在学与经验性的人之间的关系被完满地规定了,但不是存在学与历史性的人之间的关系。假如伊波利特建议将有限自身重新引入绝对之中,那我们不是面临着回到一种新形式的人类学主义的危险吗?伊波利特的结论仍然是开放的;它为一门存在学开创了道路。但我们要指出,[上述]困难的来源已然存在于逻辑学自身之中。跟从着伊波利特,我们认识到哲学——如果它有什么含义的话——只能是存在学,且只能是意义的存在学。在经验与绝对中的是相同的存在者与相同的思想。但思想与存在者间的差异通过设定与差异相同一的存在——它在人之中思考自身、反思自身——而在绝对中被消除。这种存在与差异的绝对同一性叫做意义。但在所有这些当中,有一点可以表明伊波利特本人完全是一个黑格尔主义者:惟当差异被回溯致绝对——即矛盾——的时候,存在才能与差异同一。思辩的差异乃是自我矛盾的存在。通过被与其所不是的一切区分开来,事物自我矛盾着,因为它在这差异自身中发现了它的存在;它只能通过将自身反映到他者之中来反思自身,因为他者乃是它的他者。黑格尔会批评柏拉图与莱布尼茨没有达致矛盾,前者属于简单的他异性,后者属于纯粹的差异。这便是伊波利特通过分析存在、本质、概念这逻辑学的三个环节而发展出来的主题。这至少假定了不但现象学的诸环节与逻辑学的诸环节并不是相同意义上的环节,而且存在着两种自我矛盾的途径,即现象学的[自我矛盾]与逻辑学的[自我矛盾]。伊波利特著作的丰富性促使我们思考这个问题:由于矛盾会比差异更少而非更多的缘故,我们难道不能建构一种并不导向矛盾的差异存在学吗?矛盾自身难道不仅仅是差异的现象学与人类学的一面吗?伊波利特宣称一种纯粹差异的存在学会使我们复归于一种纯粹外在与形式的反思,并且会通过最终的分析而被证明为是一种本质的存在学。但是,这同一个问题还可以换一种方式提出:宣称存在表现自身与宣称存在自我矛盾是相同的吗?如果伊波利特著作的第二、三部分果真为一种存在中之矛盾的理论——其中矛盾自身即是差异之绝对——奠定了基础的话,[那么]与之相反,在第一部分(语言理论)以及贯穿全书的诸多暗示(对遗忘的暗示、对记忆的暗示、对失去知觉的暗示)中,伊波利特难道不是为一种表现理论——其中差异乃是表现自身,而矛盾仅仅是表现现象学的一面——奠定了基础吗?

 

* 本文原发表于Revue philosophique de la France et l'étranger (Pari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France, 1954): 144, 457-60. 后作为附录收入让?伊波利特《逻辑与实存》(Logique et existence)一书的英译本,参Jean Hyppolite, Logic and Existence, trans. Leonard Lawlor & Amit Sen (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7), pp. 191-95. 本中译文系按英译文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