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伽达默尔:答谢 与 回忆

伽达默尔:答谢 与 回忆



作者:伽达默尔著 潘德荣译 



   
     在这个标题下讨论的首先是我长期以来所研究的概念的多样性,因此,谈论这种多样性决非偶然。在思维与答谢、思想与回忆及感谢之间的相似性中,语言的智慧向我们指明了某种特别难以理解的现象,即感谢、答谢与感激是如何对我们的生活与思维展现其意义的。如果我遵循语言的遭遇方式,我将在某种程度上遵照经典的现象学传统,在事物的生活世界里探寻事物本身。这意味着:一如其在语言中相遇。基于此,我因而追问来回往复于思维与答谢、感谢与思想之间的那种共同性。
     如果我们把注意力投向荷尔德林与海德格尔之间的地方,投向荷尔德林关于“唯一的感谢”的言论,以及海德格尔为了他自己的思想而对荷尔德林文学创作的支持,那么我确信这一主题在当代德国哲学中有其现实性。不言而喻,这也同样在感激那里显示出来,对此我提请注意亨利希(Henrich)在“Oikeiosis”①中的一篇文章②。如果我将感谢与回忆排置在一起,那么在感谢的本质中的某种东西之过程就会显示出来。显然,在感谢中还含有回顾以及与过去的事情之联结,过去的事情总是一同被发现的。我的目的是指出,在思想的本质中,某种类似的联系通过已过去的事情被创造出来。从这里出发,我想指出,对于神学有着特殊意义的感谢和感激,与哲学思维分享着同样的东西。
     我们出发点是:对于我们来说,“存在”乃是在时间中的存在。我们无论作为思维者还是作为答谢者,都为时间之流所承载着。海德格尔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说出了这一点:由于我们是“被抛”于此的,这便意味着,我们在此想理解某种不可理解的东西,亦即我们存在于时间之中,在时间中了解世界与自己。若想从心理学中来学会这一切,———如同我们在儿童时代获得时间与时间性的经验、以及通过学习语言学会理解世界那样———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帮助。哲学家的实质便在于探寻概念形成的框架,这是一切理论的灰色色调之根据。
     此乃最重要的论断:我们所说的感谢,并非首先是指说出谢意,感谢要比说出的东西含有更多的意义,感谢同样要比说出谢意表达的更多,正如思维要比说出的语言包含的更多。尽管如此,我们仍将预期这双方在彼此间的相互澄明;思维与答谢双方是以这种方式联系在一起的,即它们都在自身中包含着时间性的维度。
     然而人们必须注意到,关于感谢的日常经验并未融入在很大程度上控制着人际关系的那种相互性。它可能更多的是感谢的本质甚或最终是思想的本质:超越所有的相互性。出于这种理由,当我们在答谢时考虑如何说出谢意,就已经对提问作出了限定。谁在“谢谢”,显然就已学会了,当人们对他说“谢谢”时,他须还以“不客气”。连儿童都知道说这种回应式的话,似乎也没有什么其它原因促使他这么说。由此可见,我们从一开始就出于一种社会辩证法的关联之中,这种辩证法植根于相互性。感谢一个人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对他的认同。在我们的问候礼节中也可看出这一点。我们所知道的一切不愉快的经历也都与这种相互性及其缺失联系在一起。当某人向另一个人表示充满敬意的问候,而这个人却毫无反映时,就出现了这种情况。人们可能以为他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或者,他是否想与我“绝交”?这都是社会生活中令人不快的时刻,因为这意味着对认同的拒绝。
     类似的问题也存在于对他人欠说感谢的概念。人们是否藉此走近了感激?或者它已是答谢与感激真正开始衰退的征兆?人们言及欠说感谢时,无论如何是遗漏了一个对立面,我指的是不知感谢。何谓不知感谢?这是一种被期待的感谢,并且,若在另一个人那里,对此仍是要表示感谢的。
     由此,我到达了第一个命题:感谢是一种盈溢现象。它不因某种回报而得以清偿。人际间的关系尽管是通过习俗调整的,但并非是按照人的意愿塑造成的。与感谢相似的是礼物,在拉丁语中为“gratia”。人们在此已处于困难的神学问题之中。我们是从生活世界的日常经验中认识到这一点的。能够赠送不是很容易的,能够相互赠送也非易事。如果此处所指向的是相互性,就已经错过了不言自明的人性中的某种东西。交换礼物———和平保证的最古老的形式之一———意味着对威胁人际间关系敌对性与危险性之拒绝。
     如果人们注意到另外一些道歉语,就已经接近了问题的实质。我们可以说,人们无须对某人因何事而感谢他。这里已包含了赞同,这种赞同并非通过言语、而是通过知识与存在表达出来。我们所使用的罢免一词也是非常奇特的。比如,如果某人在领导位置上被罢免,甚或———如在瑞士———在基督教徒的葬礼③上的措辞,在其表达中含有生者的答谢,以及更多的则可能是分担死者的感谢。我们在所有这些变化中发现了人类经验的相似之处,这些经验超越了纯粹的社会相互性,由此,使我们能从生活世界出发理解我们与超验物或神性的关系。这是一个很好的神学上的古老习俗。奥古斯丁写了15本“论三位一体”的书,以此宣告了俗世的现象是与不可理解的神秘的基督教会同等的。如果我们从导引着我们的人类经验出发,才具有了合法性。
     对于我们来说首要的是,致谢及对它的回应,如同一切表达感谢的其它形式,仍未进入它们自己的现象领域。感谢-存在乃置身于比表达更深的层次,人们是通过表达才感觉到他人的感谢的。由此,在与我们相关的课题中,我们抵达了这一领域。答谢永远是超验的经验。这意味着它通过建立彼此平衡的人际间的相互关系,永远超越了人们的期待视界。我们并不反对社会习俗的意义与相互间的平衡———但这并不是说一切都井然有序了,如果人们接受某人的邀请,就应明白,他“必须”回请这个人。对我来说,这已经指出了存在于答谢、存在于思维中的那种盈溢。
     在我们为科学所控制的哲学文化中,人们所发现的只有少量的是关于答谢现象学的。我们可以回想一下基尔凯郭尔的“致死的疾病”。答谢与思维的近邻关系也可帮助我们接近像亚里士多德那样的思想家。作为“分析之后”第二本书之结尾的第19章,如同一个证明与推理方式分析的附录,由于它,亚里士多德成了西方逻辑学的奠基人。推理是从已知的东西出发的,因此产生了这样一个问题,人们是怎样认识这“第一”———最初的东西、原则的。在逻辑学中,在这一标题下讨论的大多是归纳法,这就是说,人们拥有各种单一的感觉,然后是丰富的感觉,并由此而形成了记忆力、记忆、记忆力与记住。这便是在某种稍纵即逝感觉之流中摄取某种东西之路。正因如此,最终的结论是:在经验中实现了普遍性。
     我们探索着何谓感谢,并在感谢那里探求什么是思想。这样一种普遍性在我们表象生活的时间之流中是如何形成的?如在思想中包含这样一种普遍性,它指示了一切经验的必然性与偶然性。这种普遍性是怎样形成的?亚里士多德是一位伟大的比喻大师。植根于众多经验的普遍性是如何实现对听者与经验生活的制约的?这种控制是如何实现的?亚里士多德以一支逃窜着的军队来作比喻。每个人都在奔跑,希望能活命。终而有人回过头来,看看敌人是否还紧追不舍。他继续奔跑,当他看到敌人已在远处,便放慢了脚步。跟在后面的人也减缓了速度。终于有一个人停住了,可能也还有其他几个人站住了。但整支军队却未因此而停了下来。只是在长官的命令下,这支军队才转过头来前进。这在希腊语中称为:Arch叆,即命令或原则———这是证明内在于逃窜现象中的稳定性的绝好图景。
     上述过程尤其出现在我们的语言中。比如我们说:“现在我有了一个想法”。这并不是说,我想起了随便什么东西,它更多的是指某种实质的东西。我的这种想法,是坚持这一点,即人们能返回到它,并从它出发学习或弄清楚很多东西。另外,在语言学习中也是这样。亚里士多德恰倒好处的比喻,在注释者泰米士德斯(Themistius)那里,正是通过参照语言学习而得以解释。在儿童结结巴巴、口齿不清的发音中,毕竟保留了它某种固定的意义。其中含有不是“想起”、而是类似回忆的东西。这不是找出整个寻找过程都在寻找的什么东西,如同我们寻找某个遗忘的词。然而人们如何去真正地寻找还不知道的东西?这就是著名的柏拉图疑难。这一疑难事实上存在于思想中。思想总是具有多重可能的真实表述之潜力,并且亦非只有这样一种潜力。如同口齿不清的话也含有意义,这些话已经是某种普遍性的东西,它们指向了人们所能意想、指出与诉说的不确定的领域。如讨论思想那样,我们现在来讨论感谢。对此,希腊人所说的Ch偄ris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作为问候语,它的意思是“你好”。Ch偄ris也可能是一个礼物,人们想用它来使另一个人“愉快”。然人们想要给予他人的,并不是礼物,而是愉快。我们在祈祷那里也可看出这一点,祈祷并非祈求得到我似乎已知道、或最好比我所祈祷的上帝更清楚地知道的东西。在此意义上,感谢也并不是一种能在赠送礼物或邀请中得到补偿的相互性关系。
     由此而表明了本来意义上的感激。正如感谢并非是交易,感激也不是算计什么。它事实上几乎是向人们所“拥有”的语言学习。感激并非指人们所能明言或相互算清的某种东西。此种言谈方式表明了人们是“永无止境地感谢的”。因此,它可以当作一种使人们能够去感激的品德甚或美德。可以说,人们是将因某事而对某人的答谢或感谢常萦系于心的。与此相同,那个在自身中增长的东西,乃是人们对某人的感谢、亦即人们为某事而感谢。这也如同在为某个逃窜的人所带动的逃窜的军队那里一样,若他停住了,其他所有的人也会跟着站住。在此,自我—聚集在起作用,其中也包括我们无法表达的东西。并且,感激也正在于此,即人们能在各个具体境况中让他人感觉到自己的感激。这类现象在这一领域中是大量存在的,诸如宽恕、原谅,及另一方面,请求宽恕或者道歉。在人们的生活中,真实的过程不是人们必须说出什么,而是人们想请求原谅。因此,无声的宽恕或和解要比语言更好。此中人们重新获得了相互间的信任,这远比一句话或一个礼物更好。在最宽泛的意义上,还有对生命与此在的感激,并惟有再次从这里出发,才是指示着为宗教所束缚的文化中的那种宗教崇拜式的表达。
     如果我们从上述思考更进一步,便是出于理性的理由指出包含在一切宗教经验中的东西。这就是隐秘的上帝之教义,它的影响是无所不在的。我们须从中看出人类的任务。神性的经验与我们彼此相遇不仅是在某些教堂、教派、传统———它们提出了正义信仰的要求———或者文化圈中,然这种神的经验却也未在一种模糊不清的世界宗教中成为事实。但它或许将这一切都引向了同一的基础,每个人都想愉快的生活,无论人们将它当作神的礼物而感谢神,或者喜欢将它视为纯粹自然的馈赠。因此,处在极大文化差异的家庭都具有不可缺少的承受能力。今天的日本文明表明了这一点,死亡的奥秘通过世代绵延、或其他曾经存在并与此休戚相关的东西而表现为联系所有成员的神性化了的习俗,不惟如此,家庭自身仍有能力承担合理的养老计划或公共福利。没有一个社会的控制系统能够长期取代感谢与回忆的有效形式。
    
     注释:① Oikeiosis:这一概念源于伊壁鸠鲁学派与斯多葛学派提出的Oikeion.伊壁鸠鲁学派追随北非之西乐尼(Cyrenaica)的享乐主义传统而强调本能的冲动,斯多葛学派则主张将这种原始本能的冲动转化为自我保存。在西塞罗那里,Oikeiosis成了个人、家庭、最终是全人类的生活过程。这一思想乃斯多葛学派所强调的社会伦理之基础,但此伦理是基于自然本性而非基于社会习俗。(参见:F.E.Peters:GreekPhilosophicalTerms:AHistoricalLexion,NewYork1967,Oikeiosis条目,P140-141)伽达默尔认为:“苏格拉底所提出的、不可翻译的希腊语词Oikeion,意思是家庭的(H usliche)、故乡的(Heimatliche)。Oikos曾是指古希腊经济的基本结构,也就是家庭经济。即使是人们所提到的初期工业化,也并不直接就意味着“经济”(kono mie)。经济这个我们今天所熟悉的词,事实上意味着处于其中而悠然自得的安宅(Zuhause)。”(参见伽达默尔:HermeneutischeEntwurfe,S.58)(注释为本文译者所加,下同。)
     ② DieterHenrich:GedankenzurDankbarkeit,in:ikeio sis:FestschriftfurRobertSpaemann,Weinheim1987,S.69-86.
     ③ 在瑞士,葬礼为Abdanku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