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迈克•哈特:共产主义的新契机

迈克•哈特:共产主义的新契机



作者:迈克•哈特    何卫华(浙江理工大学英语系)/编译


[本文根据迈克•哈特在杜克大学举行的主题为“共有财产和公社的形式:另类社会想象”(The Common and the Forms of the Commune: Alternative Social Imaginaries)学术会议上的演讲稿整理而成。]



过去的政治讨论总局限于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这两种选择:要不实行财产私有,要不就财产公有。但哈特认为,人们往往忽略了另一种选择可能性,那就是在共产主义社会中施行财产共有。当然,由于资本构成、资本主义生产条件和产品以及劳动力技术构成等所发生的变化,共产主义的概念在一定程度上重新定义。


动产将战胜不动产并在经济上获得主导地位,这是马克思的洞见。尽管马克思并不愿推崇这两种财产形式中的任何一种,但仍认为动产优于不动产,也就是说,社会在进步,并且实现共产主义事业的潜能也在不断聚集。在动产取得相对于不动产的胜利的同时,利润也取代了租金成为主导性盈利方式。在租金的收取过程中,资本家实际上始终外在于价值的生产过程,榨取通过其它途径生产出的价值;但赚取利润则需要资本家身体力行地参与到生产过程之中。到了凯恩斯时代,利润终于从根本上取代了租金,“无功能的投资者”(functionless investor)开始退出历史舞台,被组织和管理生产的资本主义投资者取而代之。当利润最终战胜租金,社会也就从原始积累阶段过渡到资本主义阶段。等到19世纪中期,大规模工业逐渐取代农业成为主导性经济生产方式;此时工业时间、逻辑和工业主义的特质也就开始不断向其它领域渗透并推进。


然而,工业今天在经济中已不再处于主导地位。这并不是说今天工厂里的工人比以前少,这并不是就数量而言,而是从质的层面来讲的。也就是说,工业已经失去将自己的特质强加于其它的经济部门或社会关系层面的能力。


哈特认为,当下的主导性生产方式是非物质的或生物政治生产。非物质的和生物政治生产指的是观念、信息、图像、知识、符码、语言、社会关系和情感等方面的生产,这涉及到保健服务者、空乘人员、教育家到软件编程设计者、从快餐业从业人员到设计师和广告商等各行各业。实际上这种生产早已存在,但它们在社会中表现得越来越明显;而且更重要的是,在今天,它们的特性和逻辑已开始被强加到经济体系中其它部门,乃至整个社会领域。不动产(如土地)和动产(如物质商品)之间的斗争是马克思时代的特征,在今天这已经演变为物质财产和非物质财产间的斗争。从专利、版权、秘方和基因密码等问题的炙手可热,也可以看出大家关注的焦点已经开始转向资本主义经济中的非物质性和可再生性财产。但正如马克思指出,动产最终会战胜不动产;依次类推,今天非物质会战胜物质,可再生产性会战胜不可再生产性,共享会战胜独占。


这种财产形式的主导性在不断增强。观念、影像、知识、符码、语言、甚至感受都可以作为财产被私有化和掌控,但这些轻而易举就可以被共享或复制,因此要想对其所有权进行监管绝非易事。更何况,促使这些商品挣脱私有财产的锁链,成为共有财产的动力始终存在。比如你有好的想法,将其和他人共享,并不会减损它对你的有用性,相反通常是大家都会受益。思想、影像、以及感受等要实现自身生产力的最大化,它们就必须为大家所共有和共享,私有化只会大幅降低它们的生产率。哪怕是将共有财产转变为公共财产,交给国家控制或管理,同样会降低其生产率。也就是说,私有财产越来越成为资本主义生产模式的束缚。这一矛盾已日益明显:愈是将共有财产圈占为私有财产,它的生产率就愈低;但另一方面,共有财产范围的扩大却会危害到资本主义私有财产关系。


关于共有财产的形式,主要有“自然”的和“人为的”共有财产。前者包括地球以及同其相关的所有资源:土地、森林、水、空气、矿物等等;后者则包括人类的劳动和创造性成果,如思想、语言、感受等等。新自由主义拥护私有财产,不仅反对公共财产,同样也排斥共有财产,其目标就是要将这两种形式的共有财产私有化。例如在采矿冶炼业,跨国公司不断地攫取塞拉利昂的钻石、乌干达的石油或玻利维亚的锂矿和水资源。但在对“人为的”共有财产施行私有化的过程中,新自由主义采取的策略更为复杂,私有和共有财产间的矛盾因此也可以一览无余。共有财产的私有化程度越高,其生产率愈低;然而资本主义价值实现过程却又依赖于私有财产的积累。在很多领域,如在音乐和计算机工业领域,资本主义的私有化策略主要是通过专利和版权等机制。生物剽窃说的也是这回事,借助专利等手段,跨国公司不断地攫取各种秘方、动植物和人类的基因信息等共有财产。窃取这些共有财产,并将它们私有化。


从总体上讲,租金是资本通过共有财产获取利益的主要手段。在早期,资本主义榨取的主要方式不断从租金向利润过渡;而今天,这一运动出现了逆转,资本主义榨取方式开始从利润向租金过渡。例如,不管是对物质或非物质财产的占有,通过专利和版权,收益就可以得到保证,这实质也就是一种租金形式。租金渐渐取代利润而成为主要的榨取方式,而在此过程中,资本从总体上讲总是外在于共有财产的生产过程。在工业资本及其利润生产过程中,资本家选定协作方式、施行纪律模式,其角色是内在于生产过程的;但在生产共有财产的过程中,资本家必须外在于这一过程。同共有财产被转变为私有财产一样,资本家对共有财产生产过程的任何干预,都会降低生产力。因此,租金是一种机制,可以用来调和资本和共有财产间的矛盾。在共享资源和合作模式的决定方面,共有财产的生产过程被赋予了一定的自主性,当然资本仍可以通过租金来施加控制和攫取价值。在这一语境中,剥削采取的方式是占有共有财产。


关于租金的讨论,不仅揭示出新自由主义不断通过强夺进行积累这一进程,同时也可以重新解释当下金融为何如此重要,金融的特征是各种形式的复杂的、异常抽象的相对租金。金融不是虚拟的,而是通过攫取共有财产,远距离地施行操控。


不动产和动产间的抗争,以及从私有土地财产到工业资本的历史性转折,马克思都曾描述过。今天,这一抗争表现为物质的和非物质的财产这两种形式财产间的斗争,这也是私有和共有财产间的深层矛盾的生动演绎。共有财产在当代资本主义经济中的作用越来越重要,但资本并不会干预生产过程,而是外在于这一过程,通过租金获利。因此,虽然共有财产生产的自主性在不断增强,但仍然在遭受剥削和控制,当然这些机制具有相对的外在性。可以看出,资本的这一发展对其本身而言并非福音——非物质的或生物政治生产将成为主导这一趋势将导致一系列新的、更为严峻的剥削和控制形式。然而,在硬币的另一面,资本自身的发展也提供了从资本解放出来的工具,这一契机就是共有财产及其整个生产循环过程不断增强的自主性。


哈特认为,马克思所说的共有财产对所有人都是开放的,为大家所共享,但这是外在于私有财产关系的,并且同私有财产关系格格不入。因此,在当下语境中,共有财产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认。


还需要指出的是,资本主义不仅生产客体,同样还生产主体。在废除私有财产的同时,共产主义还是人对主体性、人性的自主生产——生产新的视、听、思维和情感。然而,在生物政治生产语境中,主体性的生产更为直接和激烈。生物政治生产意味着新的剥削和资本主义控制机制;但与此同时,生物政治生产经常会溢出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疆域,并且经常会导致共有财产的出现,赋予劳动力越来越多的自主性,提供可以被用于解放事业的工具或武器。


私有财产是资本主义的特征,国有财产是社会主义的特征,共有财产是共产主义的特征。因此,共产主义不仅是要废除私有财产,还要坚持共有财产,但资本不仅是通过商品生产创造剩余价值的过程,其在本质上也是一种社会关系——或更进一步,资本主义生产的终极目的不是商品,而是社会关系或生命形式。同样,在当下的生物政治语境中,新的劳动和性别关系同样正在形成。不管是在工作场所或雇佣劳动关系之内还是之外,共有财产的重要性与日俱增。正是由于共有财产在资本主义生产中与日俱增的重要性,新的思想、感受、社会关系、和生命形式也在不断产生,从而孕育出实现共产主义事业的条件和武器。资本,换句话讲,正在生产自己的掘墓人。


演讲最后,哈特总结道,由于资本主义生产越来越依赖于共有财产,而共有财产的自主性正是共产主义的本质。正是如此,马克思对共产主义的定义和当下资本主义经济生物政治转向之间存在相似或亲缘性。由此,可以看出实现共产主义事业的条件和武器在今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成熟和完备,当下的任务就是要将它们整合起来。



何卫华(浙江理工大学英语系)/编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