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姚顺良:罗莎•卢森堡的现代资本主义批判逻辑的历史生成

(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南京  210093)

内容提要 罗莎•卢森堡的“资本积累论”是第二国际时期关于资本主义现代形态的三种代表性理论之一。这一理论提出了不同于马克思的资本主义批判逻辑,认为“资本积累不能在纯粹的资本主义社会内部实现”,强调资本主义的横向扩展,即“资本积累必须以非资本主义环境为前提”,资本主义是通过“排挤落后的生产形态”而发展的。本文系统考察了卢森堡的现代资本主义批判逻辑的历史生成过程,并指出应当正确评价这一逻辑的功过。
关键词 卢森堡  《国民经济学入门》 《资本积累论》  《反批判》  扩大再生产图式
基金项目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基金资助(06JJD710005)
作者简介:姚顺良(1948-),男,江苏泗阳人,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马克思主义哲学史和第二国际研究。

罗莎•卢森堡的“资本积累论”是第二国际时期关于资本主义现代形态的三种代表性理论之一(另外两种分别是希法亭的“金融资本论”和考茨基的“国际分工论”)。 在《资本积累论》(1913)中,卢森堡从批评马克思的社会总资本扩大再生产图式出发,提出资本积累不能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内部实现,它必须以非资本主义环境为前提,并强调资本主义是通过“排挤落后的生产形态”而发展的 。
本文认为,尽管卢森堡否定马克思的社会资本扩大再生产图式、重新建构资本积累模型的理论尝试是错误的,但是她对现代资本主义的本质和帝国主义的经济根源的双重揭示,即使在全球化资本主义的今天,仍然具有深刻的理论和实践意义。

一、卢森堡早期对现代资本主义的政治批判
卢森堡是第二国际中资本主义新形态研究的拓荒者之一。她很早就注意到了19世纪末以来资本主义出现的一系列新现象。不过,卢森堡最初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政治方面。
在国内政治方面,卢森堡最先注意到的是资本主义国家的军国主义化。早在1898年《社会改良还是社会革命》中,卢森堡就指出,对资产阶级来说,军国主义是必不可少的,

第一,它是正在竞争的“民族”利益反对其他民族集团的斗争手段;第二,它无论对于金融资本或工业资本都是最重要的投资形式;第三,它是用来反对劳动人民的国内阶级统治的工具。 

在1899年《民军和军国主义》中,卢森堡又进一步分析了军国主义对于资产阶级在政治上和经济上的必要性。

军国主义对于整个社会来说,经济上是完全不合理的对生产力的巨大浪费;对于工人阶级来说,意味着压低他们的经济生活水平,目的是使他们在社会上受奴役;对于资本家阶级来说,在经济上是最光辉的、无法替代的投资方式,正象在社会上和政治上是他们的阶级统治的支柱一样。 

她强调,军国主义是工人阶级和社会主义运动的死敌。

资本主义国家也好,资产阶级也好,它们的权力和统治都凝结在军国主义之中,而社会民主党是原则上反对军国主义的唯一政党。因此,反过来说,反对军国主义的原则斗争就是社会民主党的本质。放弃同军国主义制度的斗争在实践上就会导致根本上同现存的社会制度的斗争。

因此,卢森堡在德国和国际不倦地大声疾呼,要求工人阶级动员起来,把反对军国主义与反对资本主义制度的斗争结合起来。
在国际政治方面,被压迫民族的出身使卢森堡极其敏锐地注意到资本主义列强殖民扩张政策的加强。而这种殖民扩张政策,是同资本主义国家的军国主义化进程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早在1898年评论美西战争的《一次胜利的代价》中,卢森堡就指出:美国由于对西班牙战争的胜利,“它就面临着外交和内政、军事、政治和经济等方面的全面变革”,美国开始效法欧洲列强,“采用普遍兵役制和常备军,这样一来,地道的军国主义就大张旗鼓地进入美国了。”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在卢森堡看来,资本主义列强之间争夺殖民地的美西战争(1898)和英布战争(1899)固然是资本主义向现代形态转变的表现,但资本主义列强在落后国家的殖民扩张活动本身,特别是对亚洲和中国的侵略行径本身,更是资本主义向现代形态转变的重要标志。1899年初,她在评价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时说:“中日战争不仅在亚洲的发展中,而且也在整个资本主义的发展中开辟了一个时代。” 
军国主义和殖民政策的加强,正是资本主义在政治上向帝国主义转变的表现。不过,起初卢森堡还没有使用“帝国主义”一词。1900年7月,卢森堡在《世界政策的成果》中指出,英国之所以与南非的布尔人发生战争,是“由于它的帝国主义欲望而陷入的一场冲突” 。在1900年9月巴黎召开的社会党国际代表大会上,卢森堡作了《人类和平、军国主义和常备军》的主报告。她指出,军国主义和帝国主义殖民政策是同一个资产阶级社会普遍的反动潮流,是“帝国主义世界政策”变本加厉的表现。因此,她把“世界政策”、军国主义和殖民政策看做新的帝国主义现象的三位一体的表现,是新的战争威胁。她指出,各国无产阶级必须以经常性的政治行动来反对资本主义制度。“资本主义制度的统治或许还要长久保持下去.但是总有一天,丧钟迟早会敲响,为了使我们能在决定性的时刻担负起伟大的任务,全世界无产阶级有必要通过不断的国际行动为这一时刻作好准备”。 在1904年于阿姆斯特丹和1907年于斯图加特举行的社会党国际代表大会上,卢森堡都强调了日益迫近的战争危险同帝国主义世界政策、军国主义和殖民政策的内在联系。
这一时期,卢森堡的研究尚不够系统,而且主要是结合实践策略问题进行的。在研究对象上,主要集中在资本主义新形态的政治方面,尚未对帝国主义的经济根源作系统化的理论探讨。

二、《国民经济学入门》:卢森堡现代资本主义批判逻辑的萌芽
卢森堡对帝国主义经济根源的系统理论研究,是在她1907年10月到德国社会民主党党校任教以后。从1908年开始,卢森堡结合自己对“国民经济学”和“国民经济史”两门课的讲授,着手写作《国民经济学入门》。这一著作的原定目的是通俗地阐释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原理,该书在卢森堡生前未能出版;1925年首次出版时,编者将其编为6章,且第6章只是一个残篇。流行的说法是,卢森堡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已完成大部分篇幅,大战期间于狱中最后修改定稿;只是由于1919年卢森堡被捕抄家,后半部分即研究现代资本主义发展状况及其规律的部分遗失了。我们认为,该书本来就是一个未完成稿。这里有两个证据:一是该书原稿的编号和内容。在现存的6章手稿中,第2、3两章(“国民经济史”)原稿序号为Ⅲ、Ⅳ,第4、5两章(“商品生产”和“工资规律”)原稿序号也是Ⅲ、Ⅳ,而第6章(“资本主义经济的各种倾向”)残篇原稿序号为Ⅶ。二是卢森堡1916年7月28日在狱中给迪茨的信。在信中,卢森堡谈到打算将《国民经济学入门》一书交狄茨出版社出版。她说:
 
一些普及性论文……以《国民经济学入门》为总标题。每篇论文围绕其中某一特定论题。(①什么是政治经济学?②社会劳动 ③—⑤经济学史〔原始共产主义社会、封建经济、中世纪城市及行会系统〕。⑥商品生产。⑦雇佣工人。⑧资本利润。⑨经济危机。⑩资本主义发展趋势。)前两篇已准备付梓,其他仍是讲义形式,可以陆续完成。

两相比较,只要将“国民经济史”部分(原稿序号Ⅲ、Ⅳ,出版计划③—⑤)除开,该书原稿上的序号就同信中的出版计划的结构完全一致了。这表明,卢森堡原先计划该书包括7章,即“Ⅰ 什么是国民(政治)经济学”、“Ⅱ 社会劳动”、“Ⅲ 商品生产”、“Ⅳ 雇佣工人(工资规律)”、“Ⅴ 资本利润”、“Ⅵ 经济危机”和“Ⅶ 资本主义(经济)发展的趋势”;后来,卢森堡决定,在原定的“Ⅱ 社会劳动”和“Ⅲ 商品生产”两章之间,加入“国民经济史”的3章,这样一来,全书便扩展为10章。因而,现存手稿中“国民经济史”两章的重复编号“Ⅲ”和“Ⅳ”,应是改变计划后的新编号。撇开“国民经济史”部分,现存手稿缺失了3章,即第Ⅱ章“社会劳动”、第Ⅴ章(“资本利润”)和第Ⅵ章(“经济危机”)。根据卢森堡给狄茨的信,第Ⅱ章“社会劳动”已经完成,其内容应是从唯物史观的角度阐述劳动是人类社会的基础,阐述人类劳动的社会性和历史性,这一章的原稿我们认为确实是丢失了。而第Ⅴ章(“资本利润”)和第Ⅵ章(“经济危机”),我们认为卢森堡并未完成。极有可能,卢森堡正是在写作这两章,特别是第Ⅵ章(“经济危机”)的过程中,对马克思提出的社会资本扩大再生产图式发生怀疑,并在批评马克思的基础上,形成了自己的“新论点”,即资本积累既必须以非资本主义环境为前提,又不断消灭自己的这一前提。既然卢森堡认为这才是造成资本主义从扩张走向灭亡的决定性矛盾,因而很可能她为了集中精力对这一问题进行专门探讨,从1911年开始中断了《国民经济学入门》的写作,转入写作《资本积累论》并于1913年先行出版了后一著作。《国民经济学入门》的原稿中断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矛盾”一节,并且最后落脚到上述论点之上,也为我们的这一推断提供了佐证。
值得注意的是,卢森堡在《资本积累论》的“序言”中说:

这本著作是作为国民经济学的通俗入门书而写的。我在很久以前就准备出版本书,但因为党校的教学工作及革命运动工作的耽搁,未能如期完成。今年1月国会选举之后,我打算再着手把马克思的经济学通俗化,至少可以将原理那部分完成;但是,当时遭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难。显然,想在具体的事情下,说明资本主义的生产总过程,以及分析它的客观历史限界,我感到没有什么把握。等到进行了精密的考察之后,我就抱着这样一种见解:即此处不仅存在说明的问题,而且还存在着理论上牵涉到马克思资本论第2卷的内容,以及有关现今帝国主义政策的实际和它的经济根源的问题。

这段话初看起来通篇都是讲的都是《资本积累论》一本书,但有一点令人费解:因为《资本积累论》不仅将论题完全集中在“资本积累”上,而且对马克思提出了批评;可见其宗旨并非对马克思的经济学说进行全面的通俗阐释,因而该书不能称为“国民经济学的通俗入门书”。要解决这一矛盾,我们就必须把第一句话理解成“这本著作(即《资本积累论》)本来是作为国民经济学的通俗入门书(即《国民经济学入门》)的一部分而写的”,后来则发生了改变;这句话实际上讲的是《资本积累论》和《国民经济学入门》两本书之间的关系。这样理解,矛盾就解决了。 所以,我们完全有理由说,卢森堡对于资本主义现代形态的独特理解,开始于《国民经济学入门》的写作过程,完成于《资本积累论》一书。
在《国民经济学入门》第一章中,卢森堡就批判了德国经济学界当时占统治地位的“历史学派”威廉•罗雪尔等人关于国民经济学是关于“国民经济”的科学或“国民经济史”的观点,不仅强调了经济形态的社会性和历史性,而且专门用了两节的篇幅详细论证了资本主义经济形态的特点恰恰在于超越“国民经济”(亦可直译为“国家经济”)造成“世界经济”,而这正是19世纪90年代以来的事实。 而在该书最后一章的残篇部分,卢森堡在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矛盾”出发揭示“资本主义经济的趋势”时,第一次从四个方面提出了对资本主义现代形态的观点。
首先,卢森堡认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决定性矛盾,在于生产的无限扩张趋势同市场的相对狭小的矛盾。“在过去的各种经济形态里,人类的消费乃是生产的真正目的;但在资本主义经济形态下,它(消费)只不过是其真正目的——资本主义利润的积累——的手段而已。” 这就产生了一对无法解决的矛盾:“这种资本主义生产扩大的能力,它本身是不知什么界限的,因为,与技术进步同时,世界生产力的发展也没有什么界限”,然而,“每个国家的资本主义工业愈发展,那么,一方面,生产扩大的要求和扩大的可能性就愈加扩大;另一方面,市场扩大的可能性就会愈加减小.” 其次,她认为正是生产同市场的矛盾造成了资本主义对国内外非资本主义环境的扩张趋势,使资本主义经济形成世界经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比之从来一切生产方式,其显著的特点在于力图把自己的势力机械地扩大到全世界,并排斥其他所有旧的社会形态”。 “在欧洲各工业国内部,资本主义生产不断排斥小工业生产、手工业生产和小农经济。同时,所有欧洲、美洲、亚洲、非洲、澳洲的后进国家,都被卷入世界经济之中。”资本主义生产“扩大到一切国家中,不仅赋予那些国家以同一的经济形态,而且还把它们结合成一个巨大的资本主义世界经济。”
再次,卢森堡指出了资本主义的扩张途径和世界经济的形成过程。资本主义扩张是“依靠两种途径世界贸易的发展和对殖民地的掠夺达成的”。 世界经济的形成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通过商业的侵入,把土著居民卷入商品交换中,部分地还将土著居民现有的生产形态转化为商品生产;第二,采用各种手段,掠夺土著居民的土地,从而攫取他们的生产资料。这种生产资料在欧洲人手中转化为资本,而土著居民则变为无产者。……第三阶段——即或者由欧洲移民,或者由富有的土著居民在殖民地建立起自己的资本主义生产。

最后,卢森堡认为,资本主义向全世界扩张的趋势本身必然导致资本主义最终走向灭亡。尽管资本主义尚有相当大的发展空间,因为当时资本主义生产本身还只占地球上整个生产中的一小部分,无论在国内和国外都仍然存在着可供资本主义扩张的非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但是,它

终将陷入根本矛盾的困境:资本主义愈加排挤落后的生产形态,那么,为追求利润所创立的、供满足现有资本主义企业扩大再生产要求的市场界限也就愈加狭小。所有这些情况,只要我们对下述因素稍加考虑,就可以完全明白;如果资本主义发展得这样迅速,以致地球上人类所生产的一切东西都只是以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生产出来的,换言之,只是大企业中私人资本主义企业家用雇用工人的劳动生产出来的,那么,到了这个时候,资本主义存在的不可能性就鲜明地暴露出来了。 

这里,除了尚未明确提出资本积累不能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内部实现、只能通过非资本主义环境来实现之外,卢森堡后来关于资本主义现代形态的所有主要观点都已经出现了。

三、《资本积累论》和《反批判》:卢森堡现代资本主义批判逻辑的完成
《资本积累论》一书,是卢森堡明确提出资本积累不能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内部实现、只能通过非资本主义环境实现,试图为自己关于资本主义现代形态的独特理解奠定理论基础,并集中阐发这一独特理解的著作。
该书包括三编。在第一编“再生产问题”中,卢森堡首先指出了社会总资本的再生产问题是涉及到资本主义本质和命运的根本问题,然后详细考察了从魁奈到亚当•斯密再到马克思,这一理论的形成过程。接着对马克思的再生产图式进行了详细的分析。她认为马克思的扩大再生产图式并没有解决用于积累的剩余价值的实现和追加资本的再生产问题。
在第二编“本问题的历史发展”中,卢森堡考察了亚当•斯密之后围绕扩大再生产问题的三个回合论战:“西斯蒙第、马尔萨斯对萨伊、李嘉图、麦克库洛赫”、“洛贝尔图斯对吉尔希曼”和“司徒卢威、布尔加柯夫、杜冈-巴拉诺夫斯基对沃龙佐夫、尼古拉-逊(即丹尼尔逊)”。 她认为,这些论战是在两种观点之间进行的:一种是“经济和谐论”,认为资本主义生产的扩大本身就为自己提供了扩大的市场,资本积累可以在资本主义内部无限制地进行下去;另一种是“积累怀疑论”,认为资本主义生产扩大的同时造成市场的萎缩,剩余价值不可能在纯粹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实现,资本积累只能通过工人和资本家之外的“第三者”来实现。卢森堡倾向于第二种观点,但认为从西斯蒙第和马尔萨斯直到俄国民粹派都没有找对“第三者”。

为得要实现剩余价值,“第三者”——即除工人和资本家以外的消费者——是有必要的。这在直觉上意会到的一点使得他们采取各种各样的逃避方法:例如,马尔萨斯所说的封建地主,沃龙佐夫所说的军国主义,司徒卢威所说的“自由职业者”,以及其他体现为资本家阶级的随从者等等人物的“不生产消费”;更有,从西斯蒙第到尼古拉-逊一切资本积累的怀疑派,所带来的作为安全瓣而起着很重大作用的国外贸易。另一方面,问题既得不到解决,于是,像吉尔希曼,洛贝尔图斯那样,索性撇开资本积累不谈;或者,像西斯蒙第及俄国“民粹派”那样,尽可能设法防止资本积累。

在第三编“积累的历史诸条件”中,卢森堡通过批评马克思的再生产图式的抽象性、强调再生产的历史条件,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这只能“是由那种属于非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社会阶层(国内市场)和社会结构(国外市场)来实现的”。 她认为,马克思的扩大再生产图式不能说明资本积累过程实际上如何进行以及历史上如何完成,其原因在于图式的前提只适用于个别资本或简单再生产,而实际上,资本主义生产不是唯一的完全占统治地位的生产形式。

因此,一开始就必须发展资本主义生产和那些非资本主义环境之间的交换关系,在那些非资本主义环境里,资本不仅找到实现硬货币剩余价值,进行进一步资本化的可能性,而且获得各种各样商品来扩大生产,最后通过瓦解那些非资本主义生产形式来获得新的无产阶级化的劳动力。

从这一基本观点出发,卢森堡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同非资本主义环境之间关系的演变这一视角,考察了资本积累的三个历史阶段:资本对自然经济的斗争,资本对商品经济的斗争,资本在世界舞台上为争夺现存的积累条件而斗争。其中,第三阶段就是资本主义的现代阶段。在《资本积累论》的最后3章中,卢森堡从三个方面考察了资本主义现代形态的特征:资本输出、保护关税和军国主义。
在《资本积累论》否定马克思再生产图式的观点遭到普遍批评以后,卢森堡又在1915年写了《资本积累——一个反批判》(1921年出版,以下简称《反批判》)一文,对自己的观点进行了辩护、调整和充实。卢森堡指出,坚持马克思的扩大再生产图式,必然导致三个结果:

第一个结果:如果资本主义生产能够无限地充当它自己的消费者,即生产和市场是一体的话,那就完全不可能解释周期性危机的出现。如果生产能够“象模式表明的那样”用它自己的增长来任意积累,进行新的扩大,那就令人迷惑不解,不知道在资本主义生产能够为自己的商品找到一个充足市场时,怎么能够和为什么能够出现这些情况。 

第二个结果:资本主义生产一旦为自己建立起一个充足的市场,资本主义积累就(在客观上)变成无限的了。因为生产将仍然增长,就是说,生产力将无限地发展,甚至当人类被划分为资本家和无产者的时候也是这样,因为资本主义的经济发展是没有尽头的,所以马克思主义这个特定基础就崩溃了。

第三个结果:当资本主义生产为自己建立起一个充足的市场并允许扩大积累起来的总价值的时候,现代发展又出现了一个谜题:即为最遥远的市场和资本输出而竞争这个现代帝国主义最突出的特点。……为什么要征服殖民地呢?为什么会有四十年代和六十年代的鸦片战争呢?为什么要为刚果的沼泽地和美索不达米亚的沙漠而争吵呢?资本应该留在家里,老老实实地过活。克虏伯公司应该去为蒂森公司生产,而蒂森公司应该去为克虏伯公司生产,让他们把资本投到自己的企业中去,相互扩大,等等。资本的历史运动以及伴随而来的现代帝国主义变得完全不可理解。

四、正确评价卢森堡现代资本主义批判逻辑的功过
卢森堡对马克思扩大再生产图式的批评,其实是错误的。卢森堡之所以会犯这种看起来是“小儿科”的错误,最根本的原因有二:
一是她在正确批判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合法马克思主义者和修正主义者“资本主义和谐论”时,走过了头,陷入了另一个极端。杜冈-巴拉诺夫斯基对马克思再生产理论的曲解,是导致卢森堡对马克思的图式发生误解的根本原因。
在积累问题上,并非像卢森堡认为的那样,只有“和谐论”和“怀疑论”两种观点,而是有三种观点:一是以斯密、萨伊、李嘉图、俄国“合法马克思主义者”司徒卢威、布尔加柯夫、杜冈-巴拉诺夫斯基等为代表,认为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可以无矛盾、无困难、无危机地实现;二是以西斯蒙第、俄国民粹派沃龙佐夫、尼古拉-逊(即丹尼尔逊)等为代表,认为资本主义的矛盾、困难、危机使其扩大再生产无法实现;三是马克思的观点,与以上两种观点都不同,他认为,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正是以矛盾、困难、危机作为自己的实现方式,而这种实现本身又加剧着资本主义的矛盾、困难、危机。用加剧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矛盾的方法来暂时地消除矛盾,用增大资本积累实现困难的方法来暂时地克服困难,用危机的扩大再生产的方法来暂时地消除危机。
卢森堡把马克思的观点混同于第一种,认为杜冈-巴拉诺夫斯基不是曲解了马克思,而是发展了马克思的错误,完成了从马克思到古典经济学的回归。她说,“令人不可相信的,然而也是无可争辩的,就是杜冈-巴拉诺夫斯基的证明单单是由马克思扩大再生产图式所组成的――不多、也不少。”  “真正令人惊异的,是杜冈-巴拉诺夫斯基不觉得有研究这个图式是否正确的必要,他不去证明这个图式,反而把这个纸上的数学练习看作实际事物的证明。” “杜冈-巴拉诺夫斯基把这个图式十分错误地看作问题的解答,而不是问题的表述”,“而杜冈-巴拉诺夫斯基所自谦为‘对马克思理论和古典经济学的综合的尝试’,不过是把从马克思那里承袭的思维形式与从萨伊和李嘉图那里取得的内容加以混合而已。”
其实,是卢森堡自己误解了马克思,在反对第一种观点时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实质上站到西斯蒙第和俄国民粹派的立场上去了。实际上,马克思的扩大再生产图式只是说明扩大再生产得以实现的条件,并不是用来证明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可以实现;只是说明扩大再生产一旦实现就必然造成的结果,并不是说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不以矛盾、冲突、危机为其实现(包括强制实现)的方式。马克思恰恰强调,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的实现是以危机的扩大再生产的方法消除危机。卢森堡却错误地认为马克思关于“纯粹资本主义”理论假设会错失对帝国主义的批判!正因为这样,她才试图抛开马克思的扩大再生产图式,另起炉灶,为资本主义现代形态提供理论阐释。这是卢森堡所犯学理错误的第二个原因。
卢森堡虽然正确地理解了马克思关于“纯粹资本主义”的假设,但是她得出了一个错误的结论。她认为,如果

像马克思那样假设“资本主义生产的普遍的和唯一的统治”已经普遍达到,他就把帝国主义排除在外,就不能为它找到解释,因为它在历史上已被这一个假设所超过、扼杀和埋葬。在这个假设下,一个人很难描述帝国主义阶段的进程,如象一个人很难在欧洲封建主义的普遍统治已经存在这个假设下描述罗马帝国的崩溃。“专家”信徒们面临着一个把今天的帝国主义同《资本论》第二卷的一个片断里所简略地说明的积累理论统一起来的任务,他们早就应该在下述二者当中作出抉择:要么否定帝国主义是一个历史的必然,要么像我在书中所做的那样,抛弃马克思的错误前提并考察特定条件下的积累进程:即资本主义生产同一个非资本主义环境不断相互作用。

卢森堡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在她看来,资本积累必须以非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为前提,但资本积累过程本身又要消灭和同化非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一旦这最后结果达到了——当然,这只是理论上如此,实际上不会发生——积累即将停止。”既然马克思的积累图式所假设的前提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在一切国家和一切部门获得唯一的,普遍的统治地位”,那么,“一旦现实符合马克思的扩大再生产图式的时候,那就是表示它的终结,即积累运动的历史到达了它的顶点,资本主义的生产已经到了终局。” 因此,马克思的积累图式只是一种“理论上如此,实际上不会发生”的“虚构的东西”而已!
卢森堡错了:马克思从历史发展趋势中揭示出来的“一般资本主义”理论不仅不会妨害、错失对特殊资本主义阶段包括“帝国主义经济根源”的解释,相反正是为这一解释提供可能。因为只有将特殊阶段放到历史发展全过程中,从历史发展的趋势来考察这一特殊阶段,才能真正确定这一特殊阶段的历史地位和演化走向。马克思关于“纯粹资本主义内部”扩大再生产的理论图式同资本积累现实历史的经验研究之间,是一般与特殊、理论与实际、应用和发展的关系,而不是卢森堡误认的对所谓马克思的“错误前提”、“僵化论点”加以批判和“抛弃” 的关系。
不过,卢森堡《资本积累论》在“实现论”或扩大再生产问题上的错误,主要是学理上的。恩格斯就曾说过,在政治经济学上是错误的东西,在世界历史上可能是正确的。卢森堡写作该书,并不是出于单纯学理目的,她提出资本积累不能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内部实现,是为了揭示资本主义现代形态的本质和帝国主义的经济根源。 如果说前者是一个学理上的“假问题”,那么后者就是隐藏在它背后的现实中的“真问题”。在全球化资本主义的今天,这个“真问题”仍然具有深刻的理论和实践意义。卢森堡对资本主义现代形态的独特理解,是对马克思主义的资本主义批判理论的理解模式的重大创新。在经济学方法论层面上,它实现了资本主义批判理论“视域的拓展”和“视角的转换”。 不仅如此,在更深的层次上即哲学方法论方面,它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它给了卢卡奇以方法论的启示,成为西方马克思主义“总体性”思想的来源之一。

 (载于《马克思主义与现实》2010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