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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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资本主义新变化的批判性解读》

书名:《当代资本主义新变化的批判性解读》

作者:唐正东  

出版社名称:经济科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年5月

摘要

当代资本主义的新变化涉及很多领域,但劳动过程显然是最基础的领域之一。哈特和奈格里所强调的非物质劳动是对这一领域新变化的清晰界定。非物质劳动概念旨在于强调相对于工业社会而言的经济转型的一般趋势。非物质劳动条件下的劳动具有新的特征,具体表现在工作时间与非工作时间之间原有的清晰界限现在已经变得很模糊了。在劳动成果方面,非物质劳动所生产的是观念、想法、知识、沟通、合作、情感关系等。资本其实始终是面向对社会生活本身的生产、再生产及控制的。非物质劳动过程所内含的主体政治张力已经使资本奴役下的劳动力概念变得十分苍白,资本至多只能对非物质劳动所生产出的价值或成果通过私人占有的方式来加以剥夺,但无法对劳动过程及劳动关系加以征服或占有。出离是生命政治生产的语境中阶级斗争的新形式。

生产关系是当代资本主义新变化所涉及的另一个基础性领域。不管是在国家垄断资本主义还是在国际垄断资本主义阶段,生产的社会化与生产资料的资本主义私人占有制之间的矛盾依然存在,只不过它转换了表现形式。在全球化条件下,在跨国公司和金融经济的推动下,资本增殖的最终受益主体已经复杂化,但不变的是贫富分化的加剧、雇佣工人的边缘化以及由此而来的金融经济的内在危机。这在根本上仍然是由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所决定的。

当代资本主义的新变化也反映在消费领域。在当代资本主义社会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的西方资本主义社会中,生产过剩的危机迫使资本家必须挖掘和利用工人的消费能力来既缓解经济矛盾又缓解社会矛盾。由此,消费世界中原本比较清晰的两个维度即消费对象和消费者的维度就变得越来越复杂。在鲍德里亚看来,如果只从现象的层面来看,消费对象越来越成为某种符号,物体系也就成了某种符号的体系。而消费者也因为这种消费关系而被塞进了某种等级性社会差异之中。消费不仅是一种符号的系统性操控活动,而且还是一种能够建构等级性社会次序的活动。正是这种差异性支撑了鲍德里亚对消费社会之统治逻辑的论证。

从意识形态运行机制之变迁的角度也能看出当代资本主义的新变化。阿尔都塞在意识形态研究史上的作用在于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角度对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结构及运行机制进行了卓有成效的研究,并由此而在文化维度上推进了西方马克思主义的社会批判理论。齐泽克则指出了在当代资本主义社会中,每个人其实并没有被资本主义意识形态所迷感,而是十分清楚地意识到他的所作所为,但他们依然要去那么做。这揭示出了一种新的意识形态运行机制。

当代资本主义的全球化和空间化也是我们必须认真关注的问题。以空间化为例,当我们说当代资本主义的空间化转型时,并不意味着以前的社会形态不需要空间就可以存在,而是说空间在以前的社会形态中只是以自然空间的形式而存在的,但在当代资本主义社会中,它却是以社会空间的形式存在的。对这种新出现的社会现象,列斐伏尔、哈维、苏贾等人都做过很好的学术研究。他们或者从空间的政治学反思的角度来深化对社会空间的认识,或者说从历史—地理唯物主义的角度来谈论资本主义对空间的建构等,都对推进关于当代资本主义空间化转向的认识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当代资本主义的任何新变化都改变不了其走向危机的必然性。在西方左派学界,一批学者在认真地推进着对当代资本主义危机的学术阐释。他们或者从生态维度、经济维度,或者从公正、公平的维度来展开自己的理论研究。尽管即使在同一个维度上不同的学者所进行的阐述也是不尽相同的,但不管怎样,他们都提出了一些重要的学术观点。这些观点都应该成为我们研究当代资本主义问题的重要思想资源。当然,囿于各种主客观原因,他们在解读方法论上始终无法达到唯物史观的水平,因此,他们在各自的解读思路中都存在着一些问题,这也是我们必须看到的。

目录

第一章 当代资本主义的劳动过程

第一节 非物质劳动与资本主义劳动范式的转型

第二节 非物质劳动条件下剥削与危机的新形式

第三节 出离:生命政治的生产中的阶级斗争

第二章 当代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

第一节 当代资本主义生产资料所有制形式的变化

第二节 当代资本主义剥削关系的新变化

第三节 当代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危机

第三章 当代资本主义的消费活动

第一节 马克思的消费观及其方法论启示

第二节 一种符号的系统化操控活动

第三节 等级性社会次序的建构

第四章 当代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

第一节 意识形态运行机制:马克思的视角及其意义

第二节 意识形态是一种能动的物质性存在

第三节 弥漫在整个社会生活之中的意识形态控制

第五章 当代资本主义的全球化与空间化

第一节 当代资本主义的全球化

第二节 当代资本主义的空间化(Ⅰ):列斐伏尔的视角

第三节 当代资本主义的空间化(Ⅱ):哈维的视角

第四节 当代资本主义的空间化(Ⅲ):苏贾的视角

第六章 当代资本主义的危机

第一节 生态维度的资本主义危机

第二节 经济维度的资本主义危机

第三节 公平维度的资本主义危机

附录 当代资本主义发展的差异性格局

一、发达资本主义的发展模式

二、后发资本主义的发展模式

参考文献

后记


序言

当代资本主义的确呈现出了很多新变化。如果我们只是从经验描述的层面来对它们加以阐释,那么,我们所能找到的角度是很多的,譬如劳动的特性、生产的技术范式、金融与资本积累的关联、消费的普及、全球化的出现等。但这些阐释模式基本上只是抓住了其中的一个要素,来管窥整个当代资本主义的新变化。这就难怪他们往往只会得出欧美资本主义国家形势一片大好的结论,而看不到其中所内含的矛盾与危机了。因为上述任何一个要素事实上都是内含在现实的社会历史过程中的。在实际发生的现实过程中,这些要素在反映着当代资本主义新变化的同时,也在导致一系列的问题与危机。譬如,当生产的技术范式转向后福特制资本主义时,它的确带来了以弹性生产为标志的生产过程的灵活性,但如果仅仅以此角度来建构关于当代资本主义的理论图景,那就不容易看到它事实上也导致了社会福利水平的下降以及阶层矛盾的加剧等颇为严重的问题。再譬如,当全球化进程在20世纪70年代之后呈现出新的特征时,我们的确可以从生产、技术、信息等要素在广度与深度上拓展之加剧的角度,来把这种全球化当作一种令人激动的新社会阶段,但如果我们看不到这一进程也在带来失业等社会问题,那么,我们对它的理解显然也是不完整的。这实际上启发了我们不能把当代资本主义的新变化仅仅当作一种经验事实来加以描述,而是应该把它看成是一种社会历史过程的结果。

再进一步,即使我们站到了社会历史过程的理论层面,仍然还要避免仅仅从经验的层面来理解这种过程,这具体表现为仅仅把这一过程所取得的成就及存在的问题描述出来,或者说把这一过程的好的一面与坏的一面描述出来,就认为已经完成了对它的理论解读。因为如果我们从哲学的视角来观察一段社会历史过程,就一定能看到任何的经验事实其实都不可能是天然的、当然的事实,而是由某种社会权力所建构出来的“产物”。我们只有把这种权力建构的过程揭示出来,才能把握住这一过程内部的矛盾与斗争。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当我们面对戴维·哈维等西方左派学者从地缘政治规划的角度来谈论全球化进程等历史过程时,我们的确要看到他们所做工作的学术意义。当然,对这种权力建构过程的解读也是有不同的方法的。如果仅仅停留在政治学的角度,那至多只能揭示出这一过程中所内含的政治学意义上的阶级斗争或权力矛盾,但它一定不能更为深入地理解这种政治斗争背后的社会历史依据。因此,它有很多问题仍然是无法解答的,譬如为什么这种政治斗争在当下阶段必然以此种形式表现出来,为什么它的未来发展必然会以某种特定的路径呈现出来? 在我看来,当下西方左派学者普遍在这一问题上没能说得很清楚,这跟他们或多或少地放弃了马克思意义上的历史唯物主义方法论是直接相关的。而事实上,只有历史唯物主义理论才能真正把这些问题说清楚,从而对上述权力建构过程以及整个当代资本主义的新变化做出清晰和科学的说明。

所以,我们首先要认识到,虽然当代资本主义的新变化是客观存在的,但当我们用某种概念去概括这种新变化时,就有可能已经掉进了某种既定的方法论框架中,或者说,已经掉进了某种意识形态之中。譬如,当我们用“后福特主义”这一概念不是去界定当代资本主义生产的技术范式,而是去概括20世纪70年代之后当代资本主义的整体特征时,我们事实上就已经因为对这一概念的越界使用而陷入了经验主义的方法论框架之中。而如果我们只从生产的灵活性等角度来理解这种所谓的后福特制资本主义,那就很容易掉进新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之中。事实上,这些问题在我们使用后工业社会、消费社会、后现代主义、全球化等概念也经常会碰到。那么,我们到底应该用国家垄断资本主义、国际垄断资本主义等概念,还是用后工业社会、后福特主义等概念来概括当代资本主义发展过程中的新形态? 在我们回答这一问题之前,首先要搞清楚这些概念分别是从什么样的角度来展开其解读思路的。我们知道,当马克思在使用“资本主义”这一概念时, 他显然是从生产过程的技术范式和社会范式两个角度来展开其解读思路的,而相对而言,后者显然更为重要。并且,正是因为马克思是把上述这两种解读范式不仅仅置放在一种静态的、经验的层面上,而是置放在动态的社会历史过程之中的,因此,对他来说,生产的社会范式决不可能是那种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简单描述,而必然是对当下历史阶段的社会关系内在矛盾性的准确反映。显然,在侧重于生产的技术范式的“后福特主义”等概念中,马克思的这些丰富思想是无法反映出来的。我们只有把握住了这一点,才能带着批判性眼光来使用这些概念,而不至于因为无批判地使用它们而陷入某种既定的意识形态之中。

综合来看,当代西方学者在解读资本主义新变化时往往会表现出以下两个特征: 第一,经验主义。不管是对这些新变化还是对它们所带来的后果的解读,大多数西方学者都停留在经验性描述的层面上。我们并不是说经验描述不需要,而是说仅有它们是不够的。事实上,你选择哪个角度进行经验描述,所得出的结论是有很大的差距的。因此,如果你不讲清楚自己的方法论立场,那就容易给人以如下的印象:你描述的是一种当然的事实。但很显然,这种所谓的事实已经是一种理论建构的产物了。研究方法上的这种经验主义特征甚至也影响到了对上述新变化进行政治学或历史学研究的学者。他们的确已经从政治权力建构或历史过程的角度来剖析这些经验事实,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说,他们已经不是站在经验主义的方法论立场了。但如果我们站在一个更高的角度即历史唯物主义的角度来看,他们并没有对建构经验事实的政治权力本身做出非经验性的、历史唯物主义的解读,并没有对经验事实所处于其中的历史过程本身做出非经验性的、历史唯物主义的解读,而是仍然停留在对它们进行经验描述的层面上。因此,我们在后一种意义上仍然要把他们称为经验主义者,尽管他们在理论层次上要比第一种经验主义者深刻一些。第二,乌托邦主义。正是因为大多数西方学者在当代资本主义新变化的解读上持经验主义的理论立场,因此,当他们在评价这些新变化或者思考未来的解放路径时,往往会表现出乌托邦主义的理论色彩。那些对资本主义新变化持肯定立场的人,很自然地会凸显新自由主义的理论观念,从自由市场经济之优越性的角度来夸大这些新变化对人类社会的贡献。从他们事实上掩盖了相关的社会问题以及忽视了对产生这些社会问题的资本主义内在矛盾运动的分析来看,他们所具有的那种理论自信显然只是一种乌托邦主义的理论自信。而那些对资本主义新变化持批评立场的学者,虽然他们因为批判性的理论视角而表现出了一定的理论深度,但由于其经验主义的方法论局限,因此,他们实际上无法从资本主义内在矛盾的运动过程中找到真正的解放路径。他们所能做的,要么是彻底抛开当下的现实,从某种理想化的角度来建构人类的自由图景,要么把当下现实中的某一要素或者某些要素,从矛盾着的社会关系网中抽离出来,并以此为基础来想象性地建构未来的解放道路。但不管是哪一种理论思路,显然都无法摆脱乌托邦主义的理论色彩。基于上述理论分析,我们想表达的一个观点是: 经验主义方法论对当代西方学者关于资本主义新变化的解读带来了太大的学术影响,而且,这种学术影响从总体上来说是值得商榷的。

正因为如此,我们是带着批判的眼光来切入当代资本主义理论与实践的研究之中的。我们希望能够透过一系列斑驳陆离的新现象,找到一条清晰的逻辑线索,来显现整个当代资本主义新变化的本质内涵。因此,我们首先从劳动过程和生产关系出发,来探究当代资本主义在这两个基础性层面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尽管西方学者在这两个领域都进行过较多的研究,并且还提出了非物质劳动等颇为时髦的概念,但我们清醒地意识到不管是劳动过程还是生产关系,它们的物质形式、技术形式的确发生了一些变化,但其社会形式(此处是在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的意义上来使用这一概念的,专指与当下生产力发展水平相对应的、具有内在矛盾性的社会关系形式,而不是指社会学意义上人与人之间的经验关系) 仍然是资本主义的。把握住了这一点,不仅可以使我们清晰地凸显马克思主义的理论立场,而且也可以让我们冷静地面对当代西方学者所提出的理论观点,准确地抓住其中所内含的理论局限性。

在此基础上,我们把解读视域拓展到消费、意识形态、全球化及空间化等领域。上述两个基础性领域所发生的新变化很自然地会在这些领域中产生辐射效应,并生发出耀眼的景观。我们每个人在日常生活层面上都遭遇这些景观,被它们所建构。它们成了当代资本主义新变化的直接表现物。也正因为如此,当代西方学界的很多学者都把学术聚焦点落在这些研究领域上面,并生产出了不少有意思的理论产品。但“有意思”并不一定“深刻”。从历史唯物主义方法论入手,全面地剖析这些理论产品,找出其中内含的理论局限性,并以此来推动对当代资本主义的矛盾与危机的再认识,是我们应做的学术工作。我们在对上述各领域的问题进行解读的基础上,专门用一章的篇幅来谈论当代资本主义的危机,其原因正在于此。对我们来说,任何假定当代资本主义的霸权性是无懈可击的观点都是不能接受的,因为只要用正确的方法来解读当下现实,就可以发现其内在矛盾是客观存在的。我们在附录中对两种不同的资本主义实践范式的解读,也是为了给上述观点提供有力的证明。通过对当代资本主义理论与实践的这种批判性阅读,我们希望能够更加准确地把握当代资本主义新变化的本质,更具批判性地解读当代西方学者对这些新变化所做出的理论建构,从而使我们更加坚定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和制度自信。我们在社会主义建设的各个领域都已取得卓越的成就,因此,完全有理由具备这些自信。这应该是我们在理论和实践上继续前行的基础。本项研究希望以学术的方式来阐明这一点。当然,我们的研究成果有待专家们的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