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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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昆:拉郎——鸳鸯谱,还是数据库?

(转载自北京大学“媒后台”公众号)


2011年,《来自远方为你葬花》(风舞轻影,晋江文学城)在网络上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这篇约6万字的小说讲述了一个普通的爱情故事:身为魔法师的男主角阴差阳错地穿越成了女主角家里的一盆花,在被迫旁听女主角生活的过程中逐渐爱上了她,并最后用魔法挽救了她的生命,并悄然离去。
听起来是个感人而略带悲伤的故事——如果故事的男女主角不是伏地魔和林黛玉(以下简称“伏黛”)的话。
像伏黛这样,将毫无关系的角色进行配对的同人创作,同人创作圈称之为“拉郎”。同人作者该怎么做,才能把毫无关系,甚至跨作品的角色聚拢到一块呢?
首先,让我们观察一张具体的同人作品:(图片略)
俊朗帅气的西方少年,纤细柔美的东方少女,天衣无缝地组合在一起——这大概是伏黛的同人画作给人的第一印象。然而,画面上的人物有多般配,“伏黛”这个事实就有多惊人。 
在一部分粉丝狂欢的同时,一部分《红楼梦》的读者依然冷眼相待,甚至指责这是对《红楼梦》的亵渎。大多数人也无法想象,诗词才女林黛玉如何可能会去跟着一个西方人读英语呢?简而言之,他们绝不会承认这是《红楼梦》的“林黛玉”。 
到这里,“林黛玉”的人物形象似乎无法获得确认。在传统的阅读中,人物只会存在于小说之中。作为本来就由小说虚构出来的产物,人物和小说之间的联系密不可分。然而如今,林黛玉脱离了《红楼梦》,变成了伏黛配对设定下的林黛玉。
这件事情究竟可不可能发生在小说中的人物身上呢?伏黛的林黛玉还是原来的那个林黛玉吗?
——如果人物脱离了原来的世界秩序,那么人物究竟是会落入不存在的虚空,还是能够获得独立行走的自由?
固然可以说,“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林黛玉”。但是,“什么是林黛玉”的本质论在此并没有触及它的核心。
这个问题的要点,与其说是在于如何定义“同一人物”,不如说是“什么样的粉丝”才会认同脱离了《红楼梦》的林黛玉仍然可以作为同一人物。
要解释清楚这个现象,不妨先从探讨粉丝同人创作的本质开始。 
“拉郎”一词,原意为“将两名没有感情基础青年人凑在一起”,因此重在描写角色之间的亲密关系。研究者郑熙青指出,“虽说同人写作有很多种可能性,然而占据绝大多数的同人小说都是以描写人物关系,或者说‘CP’为核心的。”“CP”所强调的不是原作中已固定成型的“couple”,而是指粉丝把原作中的角色自行配对并创作(Coupling)的过程。 
原作文本中的官方配对是谁,并不是同人作者和读者最关心的问题。粉丝自己对人物及其关系的解读才是同人创作的核心。而拉郎索性直接将人物从所处的故事背景中抽离出来,想象他们可能的亲密关系。当拉郎将注重人物关系的特点推向极致时,原本人物存在的背景跟世界观,都近乎一种掣肘,封锁了人物其他的可能性。 
“我和谁都是设定好的故事,直到遇到了一个你这样的意外。”
拉郎爱好者如此宣称道。
然而,不尊重原著,是针对拉郎最常见的指责:“我劝你们好好钻研原著,你们这样乱套标签是对他们的侮辱,并且我真的怀疑你们是不是真的喜欢黑瞎子和解雨臣,我觉得你们喜欢的只是你们自己捏造的而已。”
尽管黑瞎子(又名“黑眼镜”)和解雨臣(又名“解语花”,CP名为“黑花”)均出自南派三叔《盗墓笔记》这部作品,但是原作正文中,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集,连出场都不在同一卷,可谓是货真价实的拉郎配。
面对这些非议,黑花的支持者并不以为然。在他们看来,只要人物足够有趣,原作文本中他们是不是存在互动,其实并不重要。
“他们相处会怎么样呢?黑眼镜会像胖子那样拿话呛小花吗?小花会怎么回应呢?他们聊的生活方式到底是什么呢?小花会开嘲讽模式吗?……我们都想知道。这是两个有趣的人,他们中间肯定发生了很多有趣的故事。这就够了。
解语花在原作中的确是一个描写得非常出彩的重要配角。但是,如果放在黑瞎子身上,就未免显得有些奇怪。因为事实上,《盗墓笔记》原文中对黑瞎子的正面描写寥寥无几。 
这种恐怕都来不及写出人物特征的角色,为什么会被认为是“有趣”的?其实,粉丝所钟爱的人物设定,大多是从只言片语中提炼出来的“特点”。例如,原文写黑瞎子面对巨蛇,依然嘴角带笑,丝毫不为所动。而“嘴角带笑”这个特点,在不少日本动漫作品中的“腹黑”属性代表角色上同样具备。由此,粉丝可以轻松地推测出黑瞎子实际上是什么性格的角色——更准确地说,在粉丝心目中他应该是怎样的角色。 
不难发现,粉丝对黑瞎子的解读,更多地是基于对其他动漫作品的经验,而不是《盗墓笔记》的文本本身。
东浩纪将“腹黑”这一类的设定,以“萌元素”的概念称之。即是说,这些设定是“为了刺激消费者的萌而孕育成的符号”,而这里所说的“消费者”,是特指以不同于传统读者的方式解读文本的粉丝人群。《盗墓笔记》,或任意一本小说中的角色,都可以被分解为各种类型的“萌元素”,被识别出来和并在粉丝之间共享。这种解读方式堪称离经叛道。传统上,首先是现实中存在某些形象作为基础,作家将其描写出来,而读者获得文本所反映的现实。与此相应的阅读模式,要求读者透过文本去接受、理解作者的意图。在这里,作品背后存在的是故事。 
然而,对于这部分粉丝而言,他们集中关注于角色,而故事被视为附着在角色身上的附属品。这不仅限于拉郎,在整个同人创作中,角色可以脱离故事而存在,是一个理所当然的共识。 
例如伏黛同人《锈骨繁花》,将伏地魔和林黛玉放在民国时期的背景下展开故事,这种与原作不同的世界观设定,在圈内叫做“平行宇宙”(Alternative Universe),简称“AU”。 在粉丝的消费之中,角色的地位上升,故事的地位下降。对角色的喜爱又和萌元素的分解密不可分。 
具备萌元素的角色的集合,东浩纪称之为“角色数据库”,共享于粉丝之间。这个数据库保持着开放性,新的角色类型一旦诞生,立刻也会被登录到数据库中。而正是这种数据库 孕育了大部分同人写作的环境。角色之所以能够脱离故事,并非是角色本身性质使然,而是因为角色被收录到了这样一种人工的数据库之中。 
于是在这种想象力的环境下,人物离开了原定的故事环境,以其萌属性穿梭于其他的故事之间。而其中,拉郎又以脱离于原作的人物关系,显示了角色的极端重要性。 
2013年4月30日,南派三叔在当日更新的《沙海》(《盗墓笔记》番外)里确切写到黑瞎子与解雨臣两人早在十一年前就互相认识,从此,黑花不再是“未见过面的 CP”。这一设定被视为“扶正”“正名”和“同人逼死官方”的典型案例。然而“正”之反面,是从前“拉郎配”的“不正”,其隐含的意味是“拉郎配作为脱离官方的CP是不合法的”,实际上依然是以官方给出的文本为正统。 
在最初的阶段,官方的故事仍占据着权威性,拉郎创作还在它的阴影下小心翼翼地“地下行动”,随时等待“招安”。然而,在伏黛拉郎大行其道的时候,粉丝又哪里用得着曹雪芹或罗琳出来认同呢?这样看来,官方文本作为宏大叙事统合读者的功能似乎已经失效了。 
如果说,拉郎作为数据库环境下消费角色的写作,和官方的故事文本并没太大关系,那么拉郎自身还需不需要故事?
表面上看,拉郎具有这样一种双重性:其角色固然是脱离原作故事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拉郎一定会抛弃对讲述故事的需求;相反,正因为这种叙事上的空缺,拉郎的创作者相对一般的同人作者而言,似乎更加渴望去虚拟、构建一个新的故事。 
著名动画电影《守护者联盟》和《冰雪奇缘》的世界观都是和冰雪相关的童话故事,杰克和艾尔莎分别是这两部不同电影的主角之一。UP主时海制作的同人视频作品,运用巧妙的剪辑手法,将两部电影的片段融合在一起,创造了一个杰克陪伴艾尔莎成长的全新故事,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其点击量超过 140 万,最高日排行B站全站第二名,在youtube上也获得了 110 万的观看次数。 
对于杰克和艾尔莎这样的跨作品拉郎而言,角色已经脱离了原本的叙事,以其自身的萌元素向其他的萌元素不断靠近、交错。杰克和艾尔莎的冰雪魔法、杰克性格自由而艾尔莎受拘束、杰克的天真和艾尔莎的成熟……种种般配的要素擦出火花,而后借同人作者之手演绎出新的故事。 
拉郎对构造全新故事的动力,更甚于已经有一定原作基础的其他同人创作。因为拉郎更需要解释人物关系为何如此,在读者心中建立合理性,从而残留着更强的讲述故事的冲动。理论上拉郎可以是随机组合的,但实际情况常常是,拉郎的创作者并不是乱点鸳鸯谱,仍然寻找着角色之间的相关点,保存了一些叙事的动力。 
另一方面,拉郎常常避开已有热门CP的圆满角色,甚至专门去补充热门CP之外的其他角色的感情生活,给他们以“温暖的归宿”。这里的“归宿”,并非是指原作文本的终结,而是以分支选择和多结局为特征的游戏性意义上的结局。即说,在他们心目中,原作所给出的故事只是角色身上诸多可能性之一种,而在粉丝在自己创作的同人作品中,讲述的是另一个可能性发展出的平行世界。 
以上说明了拉郎创作者对数据库中角色配对的有意挑选,一定程度上是出于叙事的便利,同时也是对角色的爱和同情使然。这种对角色的执着,还可以从同人圈内的“配平”情况窥见一二。 
在同人创作者心中的“本命CP”之外,其他“无主”的“剩余”角色如果可以相互“内部消化”,一个个都成双成对,那么就就可以降低同人创作中这个CP被拆开的风险。同时,也是对 CP中没有顾及到的角色的一种弥补。在局外人看来,“掐CP”或许很可笑,因为原作根本就什么爱情关系都没有,而双方却煞有介事地进行十分认真的争论。其实,这正代表了同人作者真正在乎的就是这件事。 
许多拉郎同人的创作者,都怀着并非只是玩笑的认真态度。以伏黛为例,他们可能会在同人创作中,探讨一个恶人是否有良心发现的可能,探讨林妹妹在相对平等的西方现代文明中如何生存,甚至是探讨东西方文化如何互相观照的严肃问题。他们最关心的,是以怎样的方式改变人物的命运,让角色和不一样的人擦出不一样的火花。 
在伏黛同人《生死结》中,由于一个偶然的魔法操作失误,林黛玉的灵魂被召唤到了少年时期的伏地魔汤姆•里德尔手中。于是,黛玉看到了大宅之外更广阔的世界,里德尔也从最初的冷漠残酷开始试着去理解如何珍惜一个人。尽管作者遵从原著的设定,里德尔最后仍然走向堕落,但整个故事打开了角色的另一面。没有人指责这是“OOC”,几乎所有的评论都在表达感动。
非同人圈的读者恐怕会以拉郎为“关公战秦琼”,然而大部分粉丝对角色们的命运都抱持着相当怜悯的态度。在这些创作中,他们认真严肃地表达着自己的理解和愿望。这些粉丝可能是阅读的历史上最勤劳的一批读者:此时此地,“作者已死”,命运由我。 
由上可见,拉郎及同人创作的环境是萌元素角色所组成的数据库,而粉丝对数据库下所产生的拉郎作品倾注着十分认真的态度。表面上看,后者似乎和“故事的地位下降”有所矛盾:即使是在极度强调角色数据库的拉郎作品中,故事也并没有消失,反而在同人作者的手中不断增殖,在读者群中引发强烈的反响。
这些粉丝自己创造的新的故事,并非一时狂欢的游戏,而是在粉丝心目中具有和原作几乎同样重要的地位的文本。无论是原作还是同人中的角色,在粉丝这里都一视同仁。 
总而言之,原作即使是某种曾被要求在读者中共有的大叙事,在流通中也只能作为小的故事之一被接受。故事的增殖和衰退并不矛盾,不如说,“故事的成立过于容易”正是衰退 的特征之一。因此,说拉郎现象反映了后现代中大叙事的凋零,是不为过的。 
在黑花最初发展的时代里,许多粉丝依然惴惴不安地寻求着原作的肯定,以确认自身的合法性。那么到了现在,在粉丝们尤其是拉郎爱好者的认同里,同人创作的地位如此重要,以至于丝毫不逊于原作。而包括原作在内的,所有这一切的故事,都是以角色为中心的,附着在角色之上的。数据库中的角色有如一块磁铁,本身就具有向其他磁铁靠近、贴合乃至擦出火花的属性,甚至可以在接近的过程中“磁化”其他尚未被数据库收录的人物。可以说,当角色脱离故事的时候,“便半自动地解放了所有单个故事往其他故事的想象”。
同人创作的对象多是流行文本,然而,当《红楼梦》这样的“经典”也被看成是角色数据库的内容的时候,似乎就让人有些惊慌失措了。作为粉丝的读者对宏大叙事漠不关心,他们并不以阅读经典名著的方式阅读《红楼梦》,只是选择性地取用其中的角色,“萌”和创作新的故事。大叙事过去占据的地位正在动摇,故事似乎不再具有规定读者的能力了。
而伏黛CP的出现,又预示着一个新的方向。和有爱无关、和作品无关,伏黛的另一大惊人之处,正在于其产生完全来自于一个玩笑性质的打赌,一次随机的抽签。爱已经不是获得粉丝偏爱的条件,甚至原作都不再成为前提。只要能给出数据库,指定数据库之中的角色,那么剩下的一切都将不是问题。 
无独有偶,在手游《阴阳师》中,一度出现了在符纸上写“攻”或“受”,随机将抽到的式神凑CP的玩法。理论上,只要数据库足够大、同人创作者足够厉害,任何两个角色之间都不会缺乏共通之处。伏地魔和林黛玉的随机产生、阴阳师的抽卡游戏正证明了这一点。
如今,随处可见粉丝高呼着“颜即是一切”的口号:只要颜值够高,什么拉郎都可以接受的大有人在。在这里, 重要的并不是被拉郎的两个具体的角色究竟是谁,而是数据库的系统,和首先发掘出两人之间可能的故事的粉丝。 
一方面,粉丝在拉郎作品中对角色倾注以认真的感情;而另一方面,哪怕是任意给出两个角色,粉丝都能带着数据库化的思维去看待他们、发掘他们的故事。拉郎爱好者并不关心故事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一切原作的故事最终都会落到“角色”身上,成为尽量让角色不走形的基础。从这个意义上说,在粉丝构建数据库的同时,数据库也构建了粉丝自己。
这种数据库化的思维可以涵盖的范围几乎是没有局限的。即使是现实世界中生存或曾生存过的人类,也同样可以成为“角色”,进行 YY。手游《Fate/Grand Order》,将许多著名的历史人物制作为角色卡牌收纳在同一个世界观中,可谓是将人类世界数据库化的代表作。其实,粉丝何尝不是在用同样的思维将角色“收集”到自己手中呢? 
B站上,越来越多“丧心病狂”的拉郎同人视频纷纷走红,虽然很多只是不乏猎奇心态的狂欢,但这样的作品能够一夜成名,似乎也在暗示一种方向:也许有一天,人们可以纯粹依据数据库而满足,根本不在意大叙事的存在。如果我们乐意,我们完全可以活在一个数据库化的世界之中,手握无限的角色与无限再无限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