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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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兵 | 日常生活批判与日常生活革命——列菲伏尔与德波日常生活批判理论的异同

摘要:列菲伏尔将传统马克思主义对资本主义政治经济体制的宏观批判,转向对资产阶级社会中发生的微观日常生活异化的批判,而德波则提出,在今天资产阶级世界中,被资本殖民的日常生活,往往是那些不被注意到的、习以为正常的小事情,才是隐密“装置”我们的关键。这是理解列菲伏尔提出的“小事情异化”的真实入口。因此,日常生活的革命,就绝不能仅仅停留在概念思辨上,而是要以革命的、具体的超越性艺术实践直接“对生活的介入”。当然,这就是德波所领导的情境主义国际的革命情境建构活动。

我们都知道,列菲伏尔1是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潮中对资产阶级日常生活批判的开先河者,他的成果在哲学、社会学、地理学、政治学和文学批评等领域都产生了重要影响。在一定的意义上,作为马克思主义先锋艺术思潮的情境主义国际2所主张的日常生活革命构式,自然也受到了列菲伏尔日常生活批判理论的影响。但是,在情境主义国际创始人德波3等人这里,他们所理解的日常生活批判,从一开始就不是列菲伏尔的形而上学哲学玄思,而是从身边每天发生的日常生活习惯和不起眼的小事的改变入手的。在这里,我们就来看一下,情境主义国际的革命艺术家们特别是德波在理解日常生活的批判与变革的问题上,与哲学家列菲伏尔的差异。

01 从列菲伏尔与日常生活批判转向

在日常生活中发动革命,本身就是一个让人难以理解的政治学偏光镜。因为,我们熟知的英法等国的资产阶级革命,都是从政治上直接推翻黑暗专制的封建统治;俄国十月革命那个“伟大的晚上”,则是进一步打碎资产阶级国家机器,创造出新生的现实社会主义。一直以来,社会革命的构式总是社会政治体制和经济关系层面上发生的宏大战事,这也是马克思主义革命观所承袭的传统。可是,我们应该看到,在 20世纪生成的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潮中,传统革命观中慢慢地开始出现了一些重要的目光偏移。

首先是意大利的葛兰西,落入资产阶级监狱中的这位共产党的总书记已经开始怀疑,在资本力量强大的欧洲,照搬东方俄国的十月革命模式是不是一个实践错位,并且,今天资本主义的政治统治逐渐开始摆脱简单的暴力构序,国家机器表面弱化的背后,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黑手开始押宝于芸芸众生对民选政治的隐性认同和无意识观念赋型,从而,葛兰西意识到,应该关注马克思恩格斯没有聚焦的看不见的他性文化霸权。在葛兰西看来,今天首要的革命任务,是破境资产阶级这种新型的意识形态迷雾,唤醒被物化的无产阶级阶级意志的新型文化革命。这一新的革命动向,也成为另一位西方马克思主义创始人——匈牙利的共产党理论家卢卡奇的理论思考构序点。于是,无产阶级革命的重心,就从马克思和列宁关注的政治经济体制变革,转向了扬弃合理化-工具理性对劳动者的物化意识,重新塑形无产阶级阶级意识的能动的总体性主客辩证法。这种转向,在对当时资本主义现实问题的重新思考上显然有其合理性,但也埋下了方法论上的隐性唯心主义伏笔。其次,1932年刚刚问世的青年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突然成为西方马克思主义文化革命的公开旗帜,重新被发现的青年马克思的人本主义劳动异化史观逻辑构式,支撑起以人学逻辑重新赋型马克思的历史重任。早先葛兰西在“实践哲学”、青年卢卡奇在“总体性”原则下苦苦寻觅的主体性,突然以青年马克思的鲜亮人学形象在场,这也激励着早期弗罗姆、萨特和列菲伏尔等人本学的马克思主义者,一时间,《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也成为他们拒斥第二国际“经济决定论”和斯大林式教条主义诠释框架的强大思想武器。其三,如果说,葛兰西和卢卡奇的文化革命旨趣,还处于从可见的宏大社会关系奴役走向隐性意识形态支配的过渡环节中,那么,这批新兴的人本学的马克思主义者,则开始将这种思考对象化为新人本主义4构境中对个人生存的关注。比如弗罗姆在将马克思与精神分析学的嫁接构序中,关注了资产阶级对个人心理无意识的隐性支配;萨特在存在主义人学与历史唯物主义的“飞地”构式中,聚焦于反抗惰性实践的个体辩证法;而列菲伏尔,则将这种思考进一步对象化和微观化为对资本主义社会中个人日常生活场境被塑形的批判性透视,这最后一点,正是情境主义国际“日常生活革命”的重要理论前提。

在作为西方马克思主义哲学家的青年列菲伏尔那里,从宏大经济政治叙事的批判构式转向日常生活批判的思想构境意向本身,就是极其复杂的逻辑塑形错位。首先,在1936年与诺伯特·古特曼5合作的《被神秘化的意识》6一书中,他将青年马克思的人本主义异化理论与后来在历史唯物主义基础上对经济拜物教批判非法地杂揉起来,生成了对资产阶级市场意识形态神秘性(mystifiee)的价值批判。人本学的价值悬设之上 的道德审判与科学的劳动关系的事物化颠倒之神化的科学破解,方法论中的异质性被无意识夷平,这本身就是一个无意识的构序倒错。在此书中,青年列菲伏尔说,资产阶级世界中的日常生活“不再有意义,也不再有价值,它已被碎片化为成百上千种神秘化的价值,其结果是,为了弄清生活是什么,我们不得不在神秘化的道路上折返探源”。7也是从这里,马克思主义批评商品-市场经济拜物教的视角开始转向个人日常生活。我认为,虽然在方法论上内嵌着非法性的误认,但列菲伏尔的这一批判认识论转向本身还是有意义的。其次,在1939年独立完成的《辩证唯物主义》8中,他明确拒绝斯大林传统教条主义的物质本体论哲学立场,用卢卡奇总体性构序原则在人学理论中的延伸物——总体人(l'homme total)的概念,猛烈撞击了停留在拜物教实在论层面的伪辩证唯物主义。这个总体人,是对《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人对自己全面本质的 重新占有”的诠释和撮要。列菲伏尔说,是他“第一次在现代哲学里发展了‘总体人’的观念,把‘总体人’与马克思主义的基本论题联系起来,与辩证逻辑联系起来,与异化理论和经济拜物教联系起来”9。这是列菲伏尔早期全部理论逻辑的前提。仔细地思量,列菲伏尔是在用一种错误拒绝另一种错误,因为他所主张的 “总体人”仍然是非历史的抽象物。其三,1947-1961年《日常生活批判》(第1-2卷)10中,列菲伏尔直接将马克思的社会定在具象到个人的日常生活,探寻了可见的人和对象在不可见的日常性关系中的平庸沉沦,小事情异化,是列菲伏尔将马克思的劳动异化概念回落到现代资产阶级微观统治的重要推进。从西方马克思主义批判话语的思想史维度上看,这正是所谓“日常生活批判转向”的肇始。这不仅影响我们这里将讨论的 情境主义国际的“日常生活革命”,也波及前东欧“新马克思主义”中的赫勒等人。

青年列菲伏尔明确提出,在今天,必须“恢复(retrouver)马克思主义的人本主义”(l'humanisme marx⁃ iste),这可以“全面发展作为一种哲学、一种方法、一种人本主义、一种经济科学、一种政治科学的马克 思主义”。11这是列菲伏尔公开打出人本学的马克思主义的旗号,这当然是将马克思主义重新人本主义化的错误导向。不过,与弗罗姆、萨特等的抽象人学不同,在列菲伏尔看来,这种人本学马克思主义不再仅仅停留在资本主义政治经济体制的批判,而要具体转向对今天资产阶级社会中发生的日常生活异化的批判,深入到“怎样生活(Comment on vit)”的更深反思层面。他明确提出,必须对当代资产阶级世界中人的日常生活进行细致考察,进行不同生活方式的比较研究,最终使马克思所说的“改变世界”的 目标落实在改造旧世界个人的日常生活之中,要“从日常生活的最小方面,从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之处,改造生活”。12这恰恰是针对了资产阶级日常生活的小事情异化。然而,如何改造日常生活呢?列菲伏尔给出的方案,就是要让“生活成为艺术”,即按照马克思“总体人”的全面发展要求,人的生活成为目的本身,“作为一个整体的生活,日常生活,应该成为一种艺术作品,一种能让自己快乐起来的艺术作 品”。13这个“让日常生活成为艺术”的口号,正是后来让德波、瓦内格姆等一大批先锋艺术家为之倾倒的革命航向。

对于列菲伏尔开启的这种所谓“日常生活批判转向”,我的看法是辩证的:一是充分肯定列菲伏尔依 据欧洲资本主义发展中的新问题新现象,关注资产阶级以福利政策和社会保障机制调整经济关系后统治新形式,紧追资产阶级将奴役退缩和隐匿于日常生活行为支配,揭露日常生活中的“小事情异化”。这是 有重要理论贡献的动向,值得关注和深思。二是绝不能将对资产阶级日常生活的批判,脱离整个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和政治制度的资本逻辑,因为资本的“以太”并没有放弃它的魔力,只是成了隐蔽的上帝。

可以说,正是列菲伏尔的这种改变日常生活的革命浪漫主义情怀,深刻地影响了情境主义国际运动。这也正是德波的《景观社会》和瓦内格姆《日常生活的革命》一书最重要的学术支援背景。

02 被资本殖民的资产阶级日常生活

1961年5月17日,列菲伏尔在法国国家科学研究院(C.N.R.S)举办日常生活研讨会,会上受邀的德波人在现场,却以“陌生化”的录音方式发表了《论对日常生活的有意识的改变》(Perspectives de modifica⁃ tions conscientes dans la vie quotidienne)14的演讲。我觉得,也是在这个会议的发言中,德波直接表明在日常生活批判问题上的态度,既承认了对列菲伏尔观点的继承,也界划了自己与前者的不同,以“资本对日常生活的殖民”和具体改变日常生活的微观革命等新观点,深化和发展了列菲伏尔的日常生活批判概念。

第一方面,日常生活被资本所殖民。德波说,当我们身边资产阶级世界的“日常生活极度缺乏有意识的组织(l'organisation consciente)和创造性(créativité),这就代表了在一个剥削的社会、在一个异化的 社会(société de l'aliénation)中,‘无意识和神秘化’(l'inconscience et de la mystification)在根本上的必要性”15。这是说,今天的资产阶级的剥削社会同时也是一个异化社会。应该说明,德波此处使用的异化概念并非列菲伏尔在人本学的构境里使用的“总体的人”的异化逻辑,而只是一种败坏性而已。在他看来,当资本的逻辑占有了社会全部的创造性和组织化时,人的生命存在恰恰是贫困的,他的日常生活缺失了自觉的创造性,整个社会就会陷入无意识和神秘化之中。这里的无意识和神秘化,并非是指人们已 经意识到异化之神秘,而恰恰是像布莱希特所指认的被动观众那样,十分疯狂地追逐和迷入金钱物相,这是一堵用景观在所有消费者面前建构起来的无形的“第四堵墙”,当消费者看不到这堵塑形于无意识 (欲望对象)中的“迷墙”时,这才是无法穿透的神秘性。显然,此处的“无意识和神秘化”一语,是刻意向列菲伏尔的日常生活批判理论的致敬。早在1936年,列菲伏尔在与古特曼合作的《被神秘化的意识》16一书中,将青年马克思的人本主义异化理论与后来的经济拜物教批判杂揉起来,生成了对资产阶级市场意识形态神秘性(mystifiee))的价值批判。这个神秘性是列菲伏尔挪移自马克思《资本论》中关于商品现象的神秘性分析。这是列菲伏尔日常生活批判的理论起点。德波告诉我们:

列菲伏尔因为日常生活是一个落后发展的领域,没有和历史一起同步发展、但也没有完全从历史中隔绝出去,所以为此他继承了不发达状态(sous-développement)的思想。我认为,可以接着把这个水平上的日常生活定义为一个被殖民的领域(secteur colonisé)。我们知道,落后发展和殖民化都和全球经济相关联的因素。同时所有的事情也显示,同样这些事情也都和社会经济结构、和实践相关。17

这是表明,虽然德波赞同列菲伏尔提出的日常生活批判,即关注日常生活领域的资产阶级微观控制问题,但与列菲伏尔指认的“神秘化”的落后于历史发展的日常生活概念相区别,德波认为,资产阶级的日常生活应该是一个被资本关系殖民的领域。这里,应该为列菲伏尔做些简单的辩解,日常生活的“神 秘性”只是他早期的观点,在后来的《日常生活批判》中,列菲伏尔对资产阶级日常生活的透视,当然已经不再是停留在“无意识”和神秘性之上了。德波的深刻之处在于,资产阶级日常生活奴役的本质,并非是一个意识神秘化的问题,而是马克思所指认的资本关系对微观日常生活细节不可见的殖民。这是一个正确的判断。这里的殖民的概念,显然是一个艺术化的隐喻,不像可见的法国资产阶级对阿尔及利亚的直接统治,今天资产阶级对日常生活的支配,往往是看不见的奴役和非直接的殖民。这是一个十分生动和精准的表述。 

那么,什么是资本对日常生活的殖民呢?首先,资本操控的科技和市场对日常生活的治安管控。德波分析道:

日常生活,通过所有手段被神秘化且被治安管控,是为善良的内部国民所设立的、为其运行现代社会却不用理解现代社会的保护区,并且这个现代社会还伴随着快速增长的技术权力(ses pouvoirs techniques)和市场的强制扩张(l'expansion forcée de son marché)。历史——即对现实的改造——现在不可能在日常生活中被应用——,因为日常生活的人是他所不能控制的历史 的产物。明显地是,是人自己创造了这个历史,但并不是自由地创造(C'est évidemment lui-même qui fait cette histoire, mais pas librement)。18

这是德波关于日常生活批判的一段极为重要的表述。一是列菲伏尔所看到的神秘化现象背后,发生着日常生活被资本殖民的全新控制,即资产阶级通过“快速增长的技术权力和市场的强制扩张”创造 的全新社会关系,过去在马克思时代“生产性劳动”之外的一切生命活动,现在都成了市场(消费意识形态)和科学技术渗透的殖民地,日常生活中已经没有任何非殖民的处女地;二是当资本通过市场和技术强制性夺走了人的创造性和组织力时,在日常生活中,人每天都在生成自己的历史,但他却从来不是自由地创造历史,因为,历史只是资本的世界历史;三是日常生活的神秘化,在于资产阶级用于控制生命的手段,已经不再是直接的政治压迫和经济奴役,而是看起来不是暴力统治的“治安管控”。与传统殖民主义统治不同的是,这里并没有实枪荷弹的有脸主人,科学理性和市场交换对日常生活的支配恰恰是被追 捧和拥戴的,这是这种新型殖民统治的重要特征。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后来作为福柯生命政治核心的治理和治安统治的原型。

其次,资本殖民下人日常生活中自由时间的贫困。在德波看来,如同殖民主义在殖民地进行的统治一样,资本对日常生活的统治也是对存在本身的压榨,今天资产阶级世界中的“日常生活是在贫困之内 被组织起来的,而且关键是日常生活的这种贫困(pauvreté)并无任何偶然:这是被已经分化为阶级的社会的限制和暴力所强加而来的贫困;这是根据剥削的历史的必要性(les nécessités de l'histoire de l'ex⁃ ploitation),被历史性地组织起来的贫困”。19当然,这种贫困并非殖民地国家人民的那种经济上的贫穷,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贫困。依德波的解释,这里的日常生活的贫困是指“日常生活——即是在消费活生生的时间的意思——的使用,是被一种关于稀缺性的统治(le règne de la rareté)所支配:自由时间(temps libre)的稀缺性和可能使用自由时间的稀缺”20。与前述日常生活被资本的市场和技术所组织和挖空的判断一样,这种被资本殖民和组织起来的日常生活的本质,是属于你自己的自由时间的缺失,因为,看起来轻松愉快的日常生活的每一个动作和瞬间都是由资本操控的消费意识形态支配的。你早上起来刷牙洗脸使用的牙膏洗面奶,都是广告告知的品牌,早餐所吃的食品都是科学配方中最富营养且有精确合理比例结构的东西,你下班去超市购买东西,在货架上伸手选取消费品的每一个“选择”都是知名的商品, 然后,你按照“最科学的方式”入睡。

你在日常生活看起来自由时间中的所有选择,都是被自己无意识中内嵌的资本殖民者隐性支配的。如果说,对经典资本主义来讲,自由的时间是没有被用于生产、消费、储蓄的时间,而今天发生的事情却是:

现代资本主义,却需要刺激消费,需要“提高生活质量”(élever le niveau de vie)(记住,这种表达方式严格说来根本毫无意义)。因为同时,由于生产条件被管控到了极致,已经越来越无法为自身辩护,而新的道德已经在各种宣传、广告和占据统治地位的景观形式(formes du spectacle domi⁃ nant)中被传递出来。21

过去,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最核心的奴役关系,发生在生产领域中对所有生产条件的管控,可到了今天,这种控制已经延伸到劳动时间之外的所有日常生活时间中。今天,资产阶级全新的“治安管控”的口号,就是“提高生活质量”,诱惑人们追逐所谓的成功人士的幸福生活,说穿了,就是无脑地疯狂购买消费品。资产阶级消费意识形态通过无处不在的“各种宣传、广告和占据统治地位的景观形式”,隐性支配着人们的全部生命时间,生成着人们意识不到的生命贫困。上述日常生活细节中的全面被殖民,就是生命本身的贫困,是人的自由生命存在中真实需要和选择的稀缺,因为在虚假的消费异化中,发生的事情真相是资本对日常生活的殖民性掠夺,只是这种殖民性掠夺,不是现实中帝国主义对殖民地人民的直接盘剥,而是让你心甘情愿地在消费中被资本家甜蜜地剥削剩余价值。德波认为:

我们这个时代不断加速的历史是一个不断累积化和工业化(de l'accumulation, de l'industriali⁃ sation)的历史,日常生活的落后和墨守成规的趋势,来自于决定工业化发展的规则和利益(des lois et des intérêts)。至今为止,日常生活的实际在场(présente effectivement)构成了对历史和判断历史 (juge d'abord l'historique)的阻碍——因为日常生活是剥削社会的遗产和计划(l'héritage et le pro⁃ jet)。22

这个断言真是够宏大的。德波的意思是说,今天我们遭遇的资本主义时代是一个“不断积累化和工业化的历史”,这听起来像是一个马克思政治经济学的观点。可关键在于,恰恰是马克思并没有注意的日常生活,也是由资本的利益和规则来决定的,这也是他所说的日常生活被资本殖民的基本意思。我认为,这是正确的判断。在德波看来,人们每天购买东西,逛街消费和旅游之类日常生活的实际在场,也是资产阶级剥削的计划和遗产的具体赋形和实现,正是这些人们无察觉的身边日常小事,阻碍着我们对历史本身的科学透视。

其三,资本对日常生活的殖民的具体表现。一是“通过工业生产,这个社会挖空了所有工作姿势的意义(sens les gestes du travail)。而且,没有一种人类行为的模式(modèle)在日常生活中保留下了真正的现实性(véritable actualité)”23。这讲得过于形而上学。用马克思通俗的话来表述,就是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充满创造性的机器成了生产过程的主角,而劳动者则变成了流水线上被还原为工具性动作的“手”和“脚”,劳动者原来在传统生产劳动中充满主体性的姿势被消除了,这必然导致人们在现实日常生活中,有了有意义的创造性的行为模式引导,同时,一切生活中的行为细节都是资本通过消费意识形态隐密支配的。二是资产阶级“这个社会试图把人们分裂成孤立的消费者(consommateurs isolés),防止其互相交流。日常生活因而是私人的生活,是分离和景观的领域(domaine de la séparation et du specta⁃ cle)”24。日常生活看起来是私人的活动领域,但是它却被资产阶级用景观制造成分离的存在,所有人都成为相互隔离的消费者,他们之间的关系只剩下消费品进进出出、起起落落的勾联。

在黑格尔看到市场交换关系中被相互独立的原子化存在的个体的地方,德波看到了被消费景观分离开来的孤独消费者,在黑格尔透视的市场中介关系建构起来的市民社会的总体上,德波看见了景观社会。三是技术对日常生活的渗透,反而导致了人在日常生活中的绝对贫困化,这种贫困正是以主体性和自由创造性的不在场为前提的。在这一点上,德波还有更详细的分析。他说:

许多技术或多或少都改变了日常生活的某些方面:比如前面提过的家政活动,还有电话、电视、音乐录音带、大众化的航空旅行等。它们都偶然地出现了,没有人能够预料这些关联和结果。不过总体来说,将技术引入日常生活——最终服务于现代官僚资本主义的理性(la rationalité du capital⁃isme moderne bureaucratisé)——将更多地降低人们的独立性和创造性。因而,今天兴起的新城市清楚地描绘出现代资本主义组织起生活的极权倾向(la tendance totalitaire):被孤立的居民(通常是以家庭为单位被孤立起来)看到他们的生活被划归为重复单调的日常生活的纯粹的琐碎,必然被同样重复单调的景观所完全吸收。25

这里的“现代官僚资本主义”一语,是后来列菲伏尔消费被控制的官僚社会(société bureaucratique de consommation dirigée)的缘起。在德波看来,技术促进社会经济发展的作用是显著的,但是资本操控下的技术对日常生活的殖民作用却是人们忽略的方面。德波在此时想告诉我们,技术对生活的殖民是直接的,电话、录音设备和飞机分别改变了生活中我们直接交谈的方式、声音的体外持存和城市与城市之间的空间距离,然而,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的科学技术,归根到底是服务于“现代官僚资本主义的理性”的,它以工具理性的非主体性占位了人的“独立性和创造性”,所以,它不仅掏空了劳动,也让充满人情味的日常生活变得单调和无趣,这样,更便于被技术背后的景观意识形态所隐秘赋形和迷惑。“每时每刻,我们 都被无数的广告所劝服——劝服我们相信我们能够单单因为上帝、高露洁牙膏或是国家科学研究中心 (CNRS)的存在而高兴。”26无数的广告对我们无意识的隐性构式和支配,这是今天每时每刻和随时随地都在发生的事情,在户外的高速公路上、在地铁的把手上,在电梯间三面不能打开的墙上,在我们最爱的追剧的揪心时刻,在所有目光和耳朵能生成统觉的瞬间,五彩缤纷的景观如同中世纪教会让人们相信上帝存在一样,把我们下意识中的欲望制造和挑逗起来,以便我们在超市货架上下意识拿“高露洁牙膏”一 类商品时发生隐秘操控作用。当然,德波这最后一句话是一把双刃剑:一是肯定了列菲伏尔在日常生活 批判中对广告对我们的无意识诱惑作用的证伪,二是反讽式地说明了列菲伏尔今天开会的这个“CNRS”及其“关于日常生活批判的研讨会”也如高露洁牙膏一样,可能成为消费意识形态推销的商品。德波为什么会如此刻薄地说话?我们来看他下面进一步的分析。

03 从日常生活批判到真正介入现实的日常生活革命

第二方面,日常生活批判的目的在于真实地改变。德波认为,日常生活被资本殖民的问题,关键并不在于提出日常生活的理论,而要实际地去践行对它的真实改变。德波内心里也知道,如果讲起大道理,他肯定讲不过哲学家列菲伏尔。但是,作为动手能力超强的实验先锋艺术家的他,可以聪明地扬长避短。德波说,“如果不能明确对日常生活的研究是为了改变日常生活,那么这种研究会彻底变成一场 可笑的举动”。应该说,这可能也就是德波与列菲伏尔在日常生活研究中最大的不同。不是天花乱坠地说,而是实实在在地做,这正是德波情境主义国际艺术家们正在践行的事情。

可以推测,面对此时德波在会议现场却播放他录制的报告录音的举动,在场的社会学研究学者和听众正感到疑惑和心底积淤着愤怒,而德波就以这一中断日常生活习惯的微观爆炸事件为例,生动地说明了对日常生活进行革命情境建构的入口。27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精彩的话语分析。德波说:

社会学家,都只会将每时每刻在他们身上发生的事情,从日常生活中抽离来来,转到与此相分离的、更高层级的领域中。这样,所有这些形式中,正是习惯(habitude)——习惯通常是从一些专业 的概念开始(是劳动分工生产出的概念)——将现实隐藏在了一些特殊的惯例之下。28

这当然是在打脸列菲伏尔。意思是说,你们这些社会学家,提出日常生活研究是对的,但如果只会将日常生活问题变成高深的学术概念,而根本不去真正地触动现实本身,那么,这种研究恰恰会将日常生活现实遮蔽起来。德波告诉大家,资本对日常生活的殖民,并非如往昔有脸的资本家愚蠢地延长劳动时间,光天化日地掠取劳动者的绝对剩余价值,今天的资本“以太”(马克思语)往往隐藏和融化在人们意识不到的生活习惯细节中,就比如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往往习惯于听现场报告,这个报告本身是一个随着报告人讲话当场建构、停止讲话随即消失的场境存在,人们习惯了这种现场言说的生活细节,可是今天却在听一个人在现场而在放录音中自己的报告,这里发生的改变是,报告不再是演说者现场建构的场境存在,而是由一个外部持存复建的拟场境存在,德波制造了一个在场的不在场情境,这样,人们突然不习 惯了。德波说:

我说的这些话通过一个录音机来传递,当然不是为了彰显在技术世界中技术融入到了日常生活中,而是为了抓住最简单的一次机会——和演讲人“本人”和他的听众之间建立起来的“伪合作” 和人造对话的表象断裂(rompre avec les apparences de la pseudo-collaboration, du dialogue factice)。而这种与常规的日常生活的断裂,让你们稍觉不舒服的方式,就可以直接带入对日常生活的质疑。29

真是太精彩了。德波在场,他却不直接言说,这消除了德里达所说的在场声音中心主义,人们通常习惯的日常生活中的现场演讲与听众之间的场境存在关系,在他通过录音机刻意构序塑形出来的“人造对话”新情境中,突显为“伪合作”幻象,因为,在这一制造出来的革命情境中,主体成为第三人称的“客我”,言说主体与听众之间直接建构的“说-听”、阐释-理解等关系性合作场境,突然被“不舒服”的中介性的他者话语所打断。由此,德波想刻意说明的日常生活无思伪境与新型的革命情境建构的对比,就突然建构起另一种异质性的格式塔场境。当然,刚刚开始处于这一转变中的听众,与在电影院中第一次观看德波的《萨德的疾呼》电影时的观众一样,处于传统日常生活习惯场境中的他们有的只是莫名其妙和愤怒,因为日常生活惯性运转被打断了,而在德波做出解释之后,才有可能进入“质疑”日常生活的一个新的情境。

我不得不说,与列菲伏尔此时对日常生活的抽象人本主义的哲学批判相比,艺术家德波的思考构境显然是略高一筹的。能体会得出来,这一次德波的“放录音”并不是故意的“行为艺术”,而是通过对日常生活中一个最简单的习惯性细节——现场听讲的断裂,来让人们进入对日常生活中微观支配机制的反省。德波继续引导说:

就像是我们在使用的时间、各种对象、形式这些“正常的”(normales)东西,甚至是不被注意的 东西,但正是这些东西才装置(dispositions)了我们。在这样的一个细节中,也就是把日常生活作为 整体,“改变”(modification)永远都是能够清楚地展现出我们研究的对象的必要条件和充分条件,如果不通过改变,那么这个研究的对象将会成为不确定的——因为这个对象本身更多地应该被改变、 而非被研究。30

德波的分析和批评是中肯和深刻的。在今天资产阶级世界中,被资本殖民的日常生活,往往是那些不被注意到的、习以为正常的小事情,才是隐密“装置”我们的关键。这是理解列菲伏尔提出的“小事情异化”的真实入口。资本对日常生活的殖民,恰恰是通过你现场听讲话,直接看到声色饱满的视觉图像, 在空间中直接感觉到物品等身心体验中的微观习性来实现的。那些日常生活中根本察觉不到的生活细节和小事情,才是资产阶级景观捕捉的对象。德波在这里突然中断这种你习以为常的习惯,才会让你知道什么是资本对日常生活殖民的通道。那么,正是像人在现场却不讲话,而通过放录音这样不正常地造成这种惯性运转的断裂,才会让支配我们日常生活的奴役机制突显出来。并且,这个正在讲话的“我”, 与你们坐在一起反省这一反常事件。这让我想起波兰尼在意会认知理论中所指认的一个现象,即人的身体器官在平时运转正常时,它往往处于无意识状态,当它突然引起我们感觉和关注时,正是它发生故障(生病)的时候。这一构境意向,与福柯对正常与不正常问题的思考,也是相近的。这一反常的构序意向,与十年前德波在《萨德的疾呼》中对人们消极地观看电影音像的白屏-黑屏断裂式破境是完全同向的。

德波认为,在许多社会学家那里,虽然在研讨会上热烈讨论日常生活,可是他们并“不相信日常生活是存在的,因为他们还没有在任何地方遭遇过日常生活”。这个遭遇,是指在场境存在论上真实的反省。很可能,他们每个人都承认,“某些行为每天都在重复,比如打开门或是给杯子倒满水,这些都是十分真实的行为;但是这些行为是在现实中如此微不足道,以至于不可能成为社会学研究的新的专业分支”。31当然,这并不是说,资本对日常生活的殖民,会通过倒水和开门这样的动作发生,但很多的社会学家肯定不太愿意承认,你在电影院看电影,在自己家里的沙发上随意地变换电视频道,你在现场直接讲话、听众直接从你的口中听到话语这样日常生活的细节,会具有“超出这些微小细节的价 值”。甚至,他们会按照列菲伏尔关于日常生活的学究定义:“当人们排除掉所有专业化的活动(activ⁃ ités spécialisées)之后还剩下来的东西”,本着一种“在他国人身上探究日常生活的异国原始主义的这种具有优越感的研究方式”,去几内亚那里的原始部族找寻所谓“真正的日常生活”。32对此,德波愤怒地说:

在这些知识分子身上被强加上的异化(l'aliénation)就是,让他们从社会学家的云层中(le ciel) 去这样思考,那样他们就一直外在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之外,或是赋予他们一种夸张的想法,即他们处在人类权力的高层(l'échelle des pouvoirs humains)中,就好像他们的生活不会是贫瘠的(des pauvres)。33

放不下身段,只将自己的思想观念置于理论话语的云端中,这是所有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通病。所以,他们自以为并没有处在一般老百姓那样平庸的日常生活,因为他们会由于学识高雅地生活在社会权力的高端。而实际上,他们一方面可能是日常生活批判的学术专家,另一方面,却会在真实的消费和日常交往中成为异化了的资产阶级日常生活的奴隶。我基本上赞同德波的说法。德波坚持认为,如同韦伯所标榜的资产阶级社会科学方法论“价值中立”的观察一样,一切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理论的公正的(désintéressé)科学观察是虚假的(fallacieux)”,对于这些社会学家来说,“认识‘日常生活’的困难,不仅在于日常生活领域已经变成了经验的社会学和概念创造之间貌似真实的、表面上的碰撞,也在于日常生活的领域现在也成为了任何文化和政治进行革命性改革的重中之重”。34德波这里对日常生活批判理论研究现状的深刻分析,击中了那些每天都在讨论日常生活概念,并不断将其形而上学化的思辨学者的要害。我总觉着,德波的批评至少有一部分是针对他此时的好友列菲伏尔的。因为,列菲伏尔正是将日常生活概念玄思化的最大社会学教授和哲学大家。这很可能也是他们一见面就激烈争执的支援背景之一。

04 文化革命:日常生活的非殖民化

第三方面,必须从自己身边的日常生活革命开始改变资产殖民下的日常生活。在德波看来,列菲伏尔自己提出的“让日常生活成为艺术”并非一句写在书上和挂在嘴边的口号,而应该是直接动手去做的事情。他认为:

非批判的日常生活(La vie quotidienne non critiquée),意味着接受了当下腐败的文化和政治形式的延续,且文化和政治的内在危机已经表现在,尤其是在最现代化的国家中,日益激增和普遍的非政治化(dépolitisation)和新文盲状态。相反,对日常生活的激进批判,理论和行动上,会导致传统意义上对文化和政治的超越(dépassement),也就是在更高程度上对生活的介入(à un niveau supérieur d'intervention sur la vie)。35

将眼光仅仅盯着“可观察到的现实实体”,而非批判非反思地对待自己身边发生的日常生活小事情和生活细节,恰恰表明了对资产阶级腐败统治的认同,这正是当代发达资本主义国家中普遍发生的社会现象,这也是当代资产阶级新型社会统治中“非政治化”和祛意识形态化的结果,在德波看来,这将导致一种无法透视日常生活假象的“新文盲”。其实,这也是马克思当年提出经济拜物教批判时的基本判断,人们停留在直观的商品和金钱物象之中,而无法透视其背后真实发生的人与人的劳动交换关系,颠倒式地事物化为事物与事物的关系。德波主张,当然需要穿透资产阶级的新型景观意识形态迷雾,对异化的日常生活进行激进的批判,可是,这种批判绝不能仅仅停留在概念思辨上,而是要以革命的、具体的超越性实践,直接“对生活的介入”。当然,这就是德波所领导的情境主义国际的革命情境建构活动。

德波分析说,应该看到,今天资产阶级世界中的日常生活已经出现了深刻的危机,“现在日常生活的 危机是资本主义危机的各种新形式(nouvellesformes de la crise du capitalisme)的一部分,而这些新形式还没有被那些固执着计算周期性的经济危机下一场何时到来的人所察觉”。36过去,我们一谈及资本主义的危机,立刻就会满脑子《资本论》中的生产-过剩-危机-复苏式的周期性经济危机,而德波则认为,在今天资产阶级日常生活中出现的危机,即资本殖民生活的非法性,恰恰是资本主义社会危机的新形 式。在他看来,对于这种危机,最先感觉到并起来反抗的并不是还在观望经济危机的传统的共产党组织和马克思主义学者,而是在日常生活中敏感地体知道资本隐性殖民这种新型压迫的青年和先锋艺术家。他说:

在发达资本主义中,所有旧的价值观念都消失了,所有过去的交流体系也瓦解了;而在能理性地控制日常生活和所有其它地方之前,也不可能用任何其它的来取代过去,工业力量越来越让我们逃离——这些现实不仅生产了对我们时代的官方形式的不满,特别是在年轻人中尤为严重,而且还导致了艺术的“自我否定”运动(mouvement d'auto-négation de l'art)。艺术活动一直以来就只揭示日常生活的非法问题(problèmes clandestins),无论它用变形、部分虚构的形式来表达。现在在我们眼前见证了所有艺术表达的毁灭的就是:现代艺术(l'art moderne)。37

对于资产阶级景观控制下的日常生活,年轻一代和前卫艺术家最早感觉到了传统价值观念的改变和交流体系的解构,体验到资产阶级用电影、电视和媒介景观支配和操控了日常生活的所有生命细节,使人成为一具麻木灵魂的消费者的“非法性”,这种不满,最先通过艺术的“自我否定”运动表现出来,这当然就是从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开始的现代艺术造反。请一定注意,这里,德波对新型文化革命主体的指认显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因为这种革命的先行者不再是无产阶级先锋队,而是先锋艺术家。

在德波看来,最令人遗憾的事实是,传统左派由于革命观念的陈旧,出现了自己都意识不到分离式的异化:“他们从一种异化(aliénation)撤出跳入了另一种异化,即私人生活(la vie privée)的异化”。①38这是一个重要的新断言。意思是说,传统的革命者很可能出现的问题为:在“公共领域”是反对资产阶级经济异化的政治斗争干将,可一旦回到自己的现实日常生活中时,露出的马脚却是景观意识形态的奴隶,这是从一种外部的异化逃离,跳入一种新的意识不到的新型异化。德波的分析是深刻的。他认为,今天的正确做法是不仅要关注政治经济关系中的宏观异化,而且要“将异化的问题辩证 化(dialectiser le problème de l'aliénation),关注在反抗异化的斗争中不断持续出现的异化的可能性”, 当然,这就是关注日常生活中的资产阶级通过文化景观生产和控制的小事情异化(列菲伏尔语)。在德波看来:

资本主义文化本身还没有在任何地方被超越,但是它仍然在各个地方生产出它自己的敌人。革命运动的下一次兴起,激进于过往失败的教训,而且是在现代社会的实践力量中丰富自身(实践力量构成了具有潜力的物质基础,那里缺少了所谓的社会主义的乌托邦,utopiques du socialisme) ——下一步总体反对资本主义的尝试会知道如何创造和提出对日常生活的另一种不同的使用,而且会基于新的日常生活实践(nouvelles pratiques quotidiennes),基于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新形式(nou⁃ veaux types de rapports humains)。39

现在革命的首要任务是超越资本主义文化,因为这是景观意识形态的本质。这一点,与马尔库塞的“文化拒绝”战略是一致的。并且,新的革命动力将是一种新型的“社会主义乌托邦”。在一年前德波与布兰沙尔共同写作的“统一纲领”中,他们曾经这样解释这种社会主义的乌托邦:这是一种“暂时的、历史性的乌托邦主义”,针对资产阶级景观对日常生活的控制,这种乌托邦是合法的和必要的,“因为它是用来培养欲望的投射,没有欲望的投射,自由的生活将会是缺少内容的。因而,与它不可分割的是必然要解散日常生活(la vie quotidienne)当下的意识形态,和日常压迫的关系”。40也就是说,这里的乌托邦并非是要建行一个空中楼阁,而恰恰是针对景观对欲望的制造和物质消费疯狂的清醒剂。必须在对资产阶级世界的总体拒绝中,建构一个“对日常生活的另一种不同的使用”,这就是情境主义国际已经在践行的革命情境建构,即“新的日常生活实践”,由此建立一种“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新形式”。

具体说,一是这种日常生活的革命将对一切资产阶级景观意识形态支配下的生活存在方式的超越。

革命的无产阶级——它从来不可能在任何过去的模型中认识自身——会放弃任何超越日常生活的存在:景观,“历史”的行动或词语,领导者的“伟大”,专业化的秘密(mystère des spécialisa⁃ tions),艺术的“永恒”( immortalité)及它在生活之外的重要性。换句话说,它必须放弃所有永恒 (éternité)的副产品,这些副产品就像是统治者世界的武器。41

这是说,新型的日常生活革命将证伪由资产阶级景观意识形态建立起来的一切旧的生活模型,无论是历史性的进步话语,还是伟大的英明领袖,老百姓看不透的技术秘密以及超越生活历史性的永恒艺术,这一切非历史的东西,都是资本殖民日常生活的隐性塑形武器。在1966年德波写下《革命组织的最低定义》一文,他再一次回到这个主题:“革命组织认识到,它们计划的开始和结束都在于对日常生活的总体的非殖民化(la décolonisation totale de la vie quotidienne);因此,它的目标不是通过大众实现对现存世界的自我管理,而是不间断的对世界的变革。它带来的是彻底的对政治经济学的批判,和对商品和雇佣工人的超越。”42这就是说,结束“对日常生活的总体的非殖民化”,从生活细节中斩断资本的黑手,就是今天对资产阶级新型政治经济学的批判、商品市场逻辑中雇佣劳动关系的超越。不过,德波在这种 “超越”的同时,又提出下面的观点。

二是重新恢复被资产阶级景观切断的日常生活中的创造性。

这是全新的日常生活的革命的本质要求。德波认为,“日常生活的革命(La révolution dans la vie quotidienne),切断了它现在对历史的依赖(而且也是对所有变化的依赖),将创造出现在统治过去的条件和总是压迫日常生活的重复部分的创造性部分”。43这是德波明确提出“日常生活革命”的口号,它直接对应于列菲伏尔在理论上提出的“日常生活批判”。这也是瓦内格姆后来在《日常生活的革命》一书中系统论证的主题。在德波看来,情境主义国际已经践行的日常生活革命,关键在于中断对资本的世界历史的依赖,使景观的支配和消费意识形态的统治失去效力,真正重建日常生活的永远不消失的自主性和创造性。今天革命的任务,就是“对日常生活的总体性的批判和永久再创造(La critique et la recréation perpétuelle de la totalité de la vie quotidienne)”。

三是日常生活革命的中坚力量将是情境主义国际的艺术家们。 

在德波看来,我们所面临的日常生活革命将是一个全新的革命时代:

这并不是每个人都具有革命的意象,就能够成功的一场先锋文化运动。这也不再是依据传统模型的革命政党,即使它着重于对文化进行批判(通过艺术和概念的总体工具,社会自己认识自己,并且展现出它的生命目标)。这种文化和政治已经破旧不堪了,大部分的人们对此都丧失了兴趣。日常生活的革命,这并不是一个模糊的未来,而是由于资本主义的发展及其难以忍受的要求,而使日常生活的革命直接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另一种选择是现代奴隶制的加强——这场变革将标志着,任何被禁锢在商品形式中的单向的艺术表达形式的终结,同时也标志着所有专业化政治的终结。44

在德波看来,今天在资产阶级中发生的新型景观奴役和消费意识形态控制,并不是那些只是知道经济交换和生产关系异化的传统理论家和左派政党能够透视和面对的,哪怕他们也声称要进行文化批判。资产阶级在景观意识形态中生产的渗入日常生活细节的现代奴隶制,远远逃离了传统专业化政治学研究的话语范围,甚至也不为“禁锢在商品形式中的单向的艺术表达形式”所能触及,所以,这需要一场全新的日常生活革命。这一革命,并非一个模糊的未来,而已经是人们在资本主义现实日常生活中难以忍受的客观反抗,日常生活革命的可能已经直接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德波很自豪地告诉我们,要想完成上述的日常生活革命性的实践,必须有一个不同于传统革命力量的新生革命组织,这——

将是我的情境主义伙伴们现在正在研究的整体都市主义和实验行为(l'urbanisme unitaire et l'ébauche d'un comportement expérimental)。完全重新改造的工业工作的核心生产将会是对日常生活新构形的重新调整,事件的自由创造。(l'aménagement de nouvelles configurations de la vie quotidi⁃ enne, la création libre d'événements)。45

今天的日常生活革命,就是德波和他的情境主义国际的艺术家群体已经并正在践行的事情,即直接以革命的情境建构介入资产阶级日常生活的“整体都市主义”实践,这种整体都市主义革命的实质,就是真正改造资产阶级在工业生产基础上的商品交换构式作为全部日常生活的本质,彻底恢复人的真实生 命事件的“自由创造”。德波说,这一正在实施的以整体都市主义(urbanisme unitaire)为核心的日常生活革命实验,“作为赋形,这将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全新类形的革命组织的任务”(Ceci va être la tâche d'une organisation révolutionnaire d'un type nouveau, dès sa formation)。46

应该承认,德波和情境主义国际的革命艺术们,在“让日常生活成为艺术”的具体实践中,真的比列菲伏尔一类理论家要脚踏实地,这是令人敬佩的。然而,他们所主张和实践的新型革命情境建构是否真的能够撼动资产阶级现实世界,这仍然是一个巨大的问号。特别是在1968年红色五月风暴失败之后反省于此,我们的心情是沉重的。

1 列菲伏尔(Henri Lefebvre,1901-1991):法国著名马克思主义思想家。1919 年在索邦大学学习,获哲学学士学位。1928年加入法国共产党(1958年被开除出党)。1948年加入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从事研究工作。1954年获博士学位。先后在斯特拉斯堡大学(1961-1965,1962年成为斯特拉斯堡大学的社会学教授)、巴黎大学楠特尔分校(1965-1971)、巴黎高等研究专科学校(1971-1973)等任教。代表作有:《辩证唯物主义》(matéri⁃ alisme dialectique,1939),《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导论》(Critique de la vie quotidienne,1947),《马克思主义的现实问题》(Problèmes actuels du marxisme,1958),《日常生活批判第二卷:日常性的社会学基础》(Critique de la vie quotidienne II, Fondements d'une sociologie de la quotidienneté,1962),《元哲学》(Métaphilosophie,1965),《现代世界中的日常生活》(Everyday Life in the Modern World,1968),《都市革命》(La révolution urbaine,1970),《空间与政治(城市权利第二卷)》(Henri Lefebvre, Le droit à la ville, vol. 2: Espaceet politique,1973),《资本主义的幸存:生产关系的再生产》(La survie du capitalisme: La reproduction des rapports de production,1973),《空间的生产》(La production de l'espace,1974),《日常生活批判第三卷:从现代性到现代主义(走向日常的元哲学)》(Critique de la vie quotidienne, III. De la modernité au modernisme (Pour une métaphilosophie du quotidien),1981)等。

2 情境主义国际(Internationale situationniste,IS,1957-1972):法国当代左翼先锋艺术运动。1957年,由居伊·德波(Guy-Ernest Debord,1931-1994)发起,想象包豪斯运动、字母主义国际、伦敦心理地理学协会合并共同创建了情境主义国际。他们继承了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那种以先锋派艺术的方式反抗或改造异化了的西方社会现实的传统,提出今天反对资本主义的革命不再是传统的政治斗争和反抗,而转换为将存在瞬间艺术化的“日常生活的革命”;扬弃异化和反对拜物教变成了艺术家的“漂移”行走实验和心理学意义上的观念“异轨”,这种文化革命的本质就是所谓建构积极本真的生存情境。其实,情境主义也正是由此得名。情境主义的主要代表人物除了德波,还有切奇格洛夫(常用名伊万,Ivan Chtcheglov)、伯恩施坦(Michèle Bernstein)、约恩(Asger Jorn)、瓦内格姆(Raoul Vaneigem)等人。重要的理论文本,有德波的《景观社会》(1967)和瓦内格姆的《日常生活的革命》(1967)等。

3 德波(Guy-ErnestDo bord,1931-1994):当代法国著名思想家、实验主义电影艺术大师、当代西方激进文化思潮和组织——情境主义国际的创始人。他于1957年组建情境主义国际,主编《冬宴》《情境主义国际》等杂志,主要代表作有:电影《赞成萨德的嚎叫》(1952)、《城市地理学批判导言》(1954)、《异轨使用手册》(与乌尔曼合作,1956)、《漂移的理论》(1956)、《关于情境建构和国际情境主义趋势的组织及活动的条件》(1957)、《文化革命提纲》 (1958)、《定义一种整体革命计划的预备措施》(与康泽斯合作,1960)、《日常生活意识变更的一种视角》(1961),《关于艺术的革命判断》(1961),《关于巴黎公社的论纲》(与瓦内格姆合作,1962)、《对阿尔及利亚及所有国家革命的演讲》(1965)、《景观商品经济的衰落——针对沃茨的种族暴乱》(1965)、《景观社会》(1967)。1973年,德波根据自己的《景观社会》一书拍摄了同名电影。1988年以后,德波写出半自传体的著作《颂词》,并继续完成了其《景观社会》的姊妹篇《关于景观社会的评论》(1988),进一步完善了对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理论。1994年,德波与布瑞吉特·考那曼合作,完成自己最后一部电影《居伊·德波——他的艺术和时代》。影片完成之后,当年11月30日,德波在其隐居地自杀身亡,享年63岁。

4 新人本主义完全拒斥传统人本主义的类意识和社会本位,它主张个人当下生存的首要性;反对抽象的类本质,确证个人的直接生存可能性;否定非历史的理性概念,崇尚具体的感性。这种新人本主义以克尔凯郭尔和施蒂纳对类意识和人神的批判为源头,在20世纪初期逐渐在西方思想中获得发展。 

5 古特曼(Norbert Guterman,1900-1984):波兰裔美国学者。早期在华沙大学学习心理学,后来在索邦大学学习,1923年获心理学学位。在20世纪30年代,与列菲伏尔共同翻译马克思和列宁的论著,并与列菲伏尔共同撰写了关于异化与神秘性研究的著作。1933年,移居美国,主要从事翻译和出版工作。 

6 Henri Lefebvre, Norbert Guterman, La Conscience mystifiée, Paris: Gallimard, 1936.

7 [法]列菲伏尔:《神秘化:关于日常生活批判的笔记》,郭小磊译,见《社会批判理论纪事》第1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6年。 

8 Henri Lefebvre, matérialisme dialectique , Paris: Gallimard, 1939. 

9 [法]列菲伏尔:《日常生活批判》第1卷,叶齐茂等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年,第164页注1。

10 Henri Lefebvre, Critique de la vie quotidienne,vol. 1: Introduction,Paris: Grasset,1947;vol. 2: Fondements d’ une sociologie de la quotidienneté,Paris:L’Arche, 1961.

11 [法]列菲伏尔:《日常生活批判》第1卷,叶齐茂等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年,第163~164页。

12 [法]列菲伏尔:《日常生活批判》第1卷,叶齐茂等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年,第208页。 

13 [法]列菲伏尔:《日常生活批判》第1卷,叶齐茂等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年,第184页。

14 这篇讲话后来发表在《情境主义国际》第6期,1961年,第20~27页。

15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Gallimard, 2006. p. 575.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16 Henri Lefebvre, Norbert Guterman, La Conscience mystifiée, Paris: Gallimard, 1936. 

17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Gallimard, 2006. p. 575.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18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Gallimard, 2006. p. 575.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19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Gallimard, 2006. pp. 574~575.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20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Gallimard, 2006. p. 575.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21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Gallimard, 2006. p. 579.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22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Gallimard, 2006. p. 575.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23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Gallimard, 2006. p. 576.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24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Gallimard, 2006. p. 576.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25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Gallimard, 2006. p. 576.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26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Gallimard, 2006. p. 577.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27 这并不是德波第一次使用录音机播放讲话,早在1957年11月18日,德波就在诺埃尔·阿诺(Noël Arnaud)组织的一次会议辩论中以“超现实主义是死还是活着?”(Le surréalisme est-il mort ou vivant?)为主题发言。他的大约七分钟的发言是通过一个事先录制的磁带播放出来,在吉他的伴奏声中,他自己则在旁边坐着并且不断喝酒,这一举动引起了现场很多超现实主义者的愤怒抗议。 

28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Gallimard, 2006. p. 571.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29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Gallimard, 2006. p. 572.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30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Gallimard, 2006. p. 572.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31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Gallimard, 2006. p. 572.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32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Gallimard, 2006. pp. 572~573.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33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Gallimard, 2006. p. 573.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34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Gallimard, 2006. p. 573.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35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Gallimard, 2006. p. 574.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36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Gallimard, 2006. p. 579.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37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Gallimard, 2006. p. 579.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38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Gallimard, 2006. p. 580.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39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Gallimard, 2006. p. 581.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40 Guy Debord, Canjuers,Preliminaires pour une definition de l'unite du programme revolutionnaire,Textes et Doc⁃ uments Situationnistes(1957-1960), Paris:Allia, 2004. p. 238.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41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 Gallimard:2006. p. 581.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42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 Gallimard:2006. p. 731.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43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 Gallimard:2006. pp. 581~582.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44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 Gallimard:2006. p. 582.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45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 Gallimard:2006. p. 582.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46 Guy Debord, Œuvres, Paris, Gallimard:2006. p. 582.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日常生活批判与日常生活革命——列菲伏尔与德波日常生活批判理论的异同》:张一兵;原文刊载于《中国高校社会科学》2020年第5期。

作者简介:张一兵,南京大学文科资深教授、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