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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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推荐 | 《德勒兹论文学》

作者: (美)罗纳德·博格

出版社: 南京大学出版社

出品方: 南京大学出版社·守望者

译者: 石绘

出版年: 2022-1

一、内容简介

《德勒兹论文学》是一本研究德勒兹文学论著的综合性导读书。通过对德勒兹讨论文学的核心文本的细致辨读,博格在各章节分别考察了萨克-马索克和卡罗尔作品中的疾病与健康,普鲁斯特作品中的符征,卡夫卡的文学机器、“次要文学”的概念,卡尔梅洛•贝内的次要戏剧,以及T. E. 劳伦斯和贝克特的“视觉与听觉”,由此对德勒兹研究写作艺术的方法提供了一套清晰而系统的阐释。

《德勒兹论文学》把这些研究与其他散见的诸多文本纳入贯穿德勒兹全部思想生涯的一般性研究计划中:将文学看作一种健康,将作家视为文化的医生。

二、作者与译者简介

作者简介:罗纳德•博格(Ronald Bogue,1948— ),美国佐治亚大学比较文学系荣誉退休教授,德勒兹专家。代表作有《德勒兹与瓜塔里》和“德勒兹与艺术”系列(《德勒兹论音乐、绘画与艺术》《德勒兹论文学》《德勒兹论电影》)等。

译者简介:石绘,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主要从事西方文论和美学研究,译有《新生》(合译)。

三、图书目录

缩写表 / 1

导论 / 1

第一章 疾病、符征、意义 / 10

诠释和评价 / 11

马索克和受虐恋 / 17

意义和表面 / 27

第二章 普鲁斯特的符征机器 / 40

符征的辐散和诠释 / 41

符征的再诠释 / 50

符征的繁衍与生产 / 56

机器 / 64

第三章 卡夫卡的法律机器 / 73

欲望机器和欲望生产 / 74

何谓机器?/ 78

单身机器 / 85

写作机器 / 92

法律机器 / 98

艺术和生命 / 107

第四章 次要文学 / 111

小众文学 / 112

解域化的语言 / 115

语言和力量 / 119

语言的次要使用 / 122

声音和意义 / 126

陈述的集体装置 / 132

第五章 克莱斯特、贝内、次要戏剧 / 140

克莱斯特和战争机器 / 141

战争和彭忒西勒亚 / 147

贝内的理查 / 154

淫秽的历史 / 160

德勒兹的贝内 / 167

戏剧和人民 / 178

第六章 生命、线路、视觉、听觉 / 183

逃逸线 / 184

线 / 188

视觉和听觉 / 196

视觉、轨迹与生成 / 206

终曲:贝克特的电视剧 / 213

结论 / 226

参考文献 / 233

译名对照表 / 237

四、精彩书摘

欲望机器和欲望生产

在《普鲁斯特与符征》1970版的增补部分中,德勒兹指出,和其他现代艺术作品一样,《追忆》的功能大于其意义:“现代艺术作品没有意义的问题,只有使用的问题。”(PS 176; 129)分析者应致力于对作品的构成部分及其运转进行描述,而非揭示作品的隐藏意义。

在这个意义上,艺术作品是一部机器,似乎并没有深度或灵魂,只是一部要么工作要么不工作的器具而已。机器概念并非德勒兹在《普鲁斯特与符征》中的核心关切,只有到了《反俄狄浦斯》,这一概念才得到拓展性的阐发。在这部著作中,不唯艺术作品,世间万有皆被视为机器。“机器无处不在,这绝非从隐喻意义来说:它们是机器的机器,相互配接,相互连接。一部器官机器接通一部源泉机器(source-machine):其中一部机器发出一条流,另一部机器则切断它。”(AO 7; 1)这些机器是“欲望机器”,是“欲望生产”一般进程中的组件,而欲望生产这一概念被德勒兹和瓜塔里用来指代一种弥漫着感兴的无所不在的活动。[1]

[1] 德勒兹和瓜塔里借助“欲望机器”这一概念将弗洛伊德的欲望和马克思的生产结合起来,但这种结合也是对二者的修改。他们对生产的强调包含了普遍的活动过程和能量流通中商品的生产、交换、分配和消费等传统概念。他们之所以认为欲望无处不在是因为他们没有将欲望描述为匮乏,而是描述为感兴或强度,一种诸元素的相互感兴,借此,力比多化的物质、能量和信息之流在彼此之间穿行。关于欲望生产的富有启发的论述,特别参阅Massumi,Goodchild,Deleuze and Guattari: An Introduction to the Politics of Desire,以及Holland,Deleuze and Guattari’s Anti-Oedipus: Introduction to Schizoanalysis.

德勒兹和加塔利

弗洛伊德将灵魂划分为本我、自我和超我,对此,德勒兹和瓜塔里以带着几分戏谑的方式进行了回应,他们辨识出欲望生产的三个基本组件,即欲望机器、无器官的身体和游牧主体,每个组件与欲望生产的特定阶段相联结——生产的生产(欲望机器)、刻写(inscription)的生产(无器官的身体)和消费/完成(consumption/consummation)的生产(游牧主体)。婴儿吮吸母乳便是欲望机器的一个简单模型。嘴巴机器与乳房机器相配接,母乳之流穿越乳房机器到达嘴巴机器。婴儿的嘴巴机器转而与消化道的各种机器相配接(食道机器、胃部机器、肠道机器、尿道机器、肛门机器),营养之流逐渐转换为婴儿体内诸旁系欲望机器的各种能量回路(血液循环的、神经的、荷尔蒙的等等),最终呈现为排泄物之流。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1856-1939年)

从乳房机器自身而出的奶水之流来自营养回路,这个营养回路上溯至母亲嘴巴机器摄入的诸多营养物。因此,欲望机器在诸流横穿而过的链条和回路中相互配接,每一个回路延伸至其他回路,后者又扩散成不断拓展的活动网(如母亲营养生产活动中所固有的诸多回路,婴儿排泄物分解活动包含的微生物回路)。

然而,婴儿的嘴巴机器并不仅仅是饮食机器。它还是呼吸机器、吐痰机器、呼喊机器等等。在这个意义上,每个欲望机器都有“一种设置[machiné]并储备于其中的编码”(AO 46; 38),它是对特定回路进行规定的转换机制,这种机制于特定时间在特定回路中发挥作用。进而言之,任何欲望机器的回路都无法与其他回路分离而单独存在,例如,婴儿的营养回路与视觉回路相连(如婴儿的眼睛机器注视着卧室的台灯),与嗅觉回路相连(鼻子机器与厨房气味之流配接),与触觉回路相连(皮肤机器接触热量、纤维、肌肤、薄雾、气流)。如果我们把所有这些回路进行刻画,就像众多的线条在单个表面上,网状的表面将会构成一具无器官的身体,这是关于共存的诸回路(在所举例子中,这些回路就是营养、视觉、嗅觉和触觉回路)和交互且分离的诸回路(消化、呼吸、叫喊回路)的单幅地图。需要指出的是,无器官的身体不可与某个统一的通灵身体图像(a unified psychic body image)相混淆。首先,它的回路无限地拓展,超越任何经验性身体轮廓。

例如,假使我们宽泛地谈论“婴儿的”无器官的身体,我们必须将母亲的乳房、卧室的台灯、厨房的气味、使食物转化为营养物和排泄物的微生物等等纳入这具无器官的身体之内。其次,它不构成任何通常意义上的统一体。它包含着结合和分离,后者亦即在某些情况下共存协作而在其他情况下相互接替、取代或对抗的异质性回路。欲望生产“是纯粹的复多性,即不可简化为统一性的肯定”,如果我们在无器官的身体中遇到一个“整体”,这也是一个“与部分并行的总体性,这是属于诸部分却不整合它们的整体,是属于诸部分但不统合它们并且作为分开构成的新部分添加给它们的统一体”(AO 50; 42)。[1]

[1] 《反俄狄浦斯》鲜明地阐发了无器官的身体的统一性与普鲁斯特《追忆》的统一性之间的关系:“因此普鲁斯特说整体是被生产出来的,它自己是作为诸部分旁边的一个部分而被生产出来的,它既不统合也不整合,它自身之所以适合诸部分只是在于它在非交流的瓶子之间建立越轨的通道,在诸要素之间建立横穿的统一性,这些要素在它们各自维度上保留着它们全部的差异。”(AO 51;43)

第三,它不是纯粹的幻想或心灵图像。毋宁说,它是潜在实体,即未成为现实的真实物。在某种意义上,它被欲望机器作为后发效果生产出来,但在另一种意义上,它是先于欲望机器运转的可能性状态,即任何给定的欲望机器之链在某个特定时刻可能将之实现出来的潜在回路之网。

《德勒兹论文学》书影

从欲望机器和无器官的身体的相互作用中诞生出两种复合机器,我们称之为“偏执狂机器”(paranoiac machine)和“神迹化机器”(miraculating machine)。无器官的身体并非没有器官,而是没有规则的和固定的有机组织。它是一种反有机组织、一种分离式综合,是一部持续损坏、卡壳、冻结和崩解,从而拆分和打断欲望机器回路的反生产的机器,但同时也是一部将各种欲望机器彼此关联在复多的以横贯方式连接着的诸回路中的机器。当欲望机器将无器官的身体作为某种迫近的总体性,作为某种迫害性秩序而加以排斥时,就产生了偏执狂机器。当欲望机器吸引无器官的身体,仿佛它们是其神奇表面的散发物时,就出现了神迹化机器。[1]由于无器官的身体既生产分离又生产综合,既生产分解又生产组合,因此偏执狂机器和神迹化机器作为欲望生产的无限摇摆状态而共存,持续不断地彼此反馈。

[1] 德勒兹和瓜塔里从丹尼尔·保罗·史瑞伯(Daniel Paul Schreber)著作中取用了“神迹化”一词,后者在其《我的神经疾病回忆录》(Memoirs of My Nervous Illness)一书中描述了其身体被上帝之光“神迹化”的各种方式,例如,他“在没有胃、肠,几乎没有肺,食道撕裂,没有膀胱,肋骨破碎的情况下存活了很久”(引自AO 14; 8)。

第三种欲望机器是游牧主体,“一种奇异的主体,没有固定身份,游荡在无器官的身体中,总是伴随着欲望机器,由其从被生产物中取出的份额所规定,无处不在地聚集着某个生成或某个化身(avatar)的报偿(reward),从它消费的状态中诞生并伴随着每个新状态重生”(AO 23; 16)。如果将无器官的身体视为一个被欲望机器的回路划分为网的表面,游牧主体则是沿着刻写于表面上的各种路径而在各处闪现的出格点(errant point),它是附属的消费机器(法语的consommation既指经济上的消费,又指力比多的完成)。[1]

[1] “无器官的身体是一个卵:它被轴线和阈值、维度、经度、测地线所横穿,被标记着生成和通道的梯度所横穿,这些梯度是它在那里发展的终点……只有强度带、潜能带、阈值带和梯度带。”(AO 26;19)。这一通道的语言取自胚胎学中对胚胎沿着由其表面的能量差异所规定的测地线自我分裂的描述。德勒兹经常引述达尔克(Dalcq)的《卵及其组织活力》(LOeuf et son dynamisme organisateur)作为这些概念的出处。

游牧主体通过第三种复合机器——“单身机器”——的形成而被创造出来。单身机器是“欲望机器和无器官的身体之间的一种新联合,它产生出一种全新的人类或光辉的有机体”(AO 24; 17)。单身机器所产生的是“纯粹状态中的密集的量(intensive quantities),这种量级达到几乎令人无法承受的程度——遭受到最高点的单身的痛苦和光辉,就像一次悬搁在生与死之间的叫喊,一种紧张过渡(intensive passage)的感受,被剥夺了其形态和形式的纯粹状态和原始内张度”(AO 25; 18)。

菲利克斯·加塔利(1930-1992年)

无器官的身体构成了某种零度(zerodegree)强度,欲望机器在其运转过程中标记感兴强度的各个层级。在偏执狂机器中,欲望机器和无器官的身体彼此排斥,在神迹化机器中,它们相互吸引,但在上述两种情形中,欲望机器都确定了正的强度层级。在排斥和吸引的摇摆中,产生了诸强度层级中的差异,产生了从一个紧张状态到另一个紧张状态的过渡,而在每个过渡中都出现一个游牧主体,欲望机器和无器官的身体随之进入一种新的关系之中,一种新的功能运转也随之而生,它通过单身机器的形成而对偏执狂机器和神迹化机器之间的排斥和吸引进行“调解”(reconciles)。[1]

[1] 在《弗兰西斯·培根》中,德勒兹同样将“临时器官”界定为一个强度层级向另一个强度层级的通道(FB 35)。游牧主体和临时器官的等价应该反对任何将游牧主体等同于传统的灵魂或意识的做法。

“质言之,吸引力和排斥力的对立产生了诸强度要素的某种开放系列,它们都是积极的,绝不表达某个系统的终极平衡,而是表达某个主体横穿而过的无数固定的亚稳态。”(AO 26; 19)

艺术和生命

卡夫卡的写作机器包括三个组件,即书信、短篇故事和小说。卡夫卡的问题在于保持机器的运转,在于通过形成欲望生产的开放回路去创造和维持运动。尽管在保持书信流朝向未婚妻的流动和写作关于永动流(perpetuation of flow)的故事与小说之间似乎存在着根本差异。但德勒兹和瓜塔里认为在卡夫卡那里生命和艺术之间并无对立。他们发现,“在卡夫卡那里将生命和写作进行对立的做法,以及推断他由于在面对生活时匮乏、懦弱、无能而在文学中寻求避难所的读解法是如此令人气恼,如此荒诞不经。没错,一个块茎、一个地洞,但绝非一座象牙塔;没错,一条逃逸线,但绝非一个避难所”(K 74; 41)。

弗兰兹·卡夫卡(1883-1924年)

德勒兹和瓜塔里指出,书信、短篇故事和小说通过多元的贯穿式连接活动而彼此交流,结果,审判机制出现在所有三个组件之中,费利斯生成-狗的运动将书信和短篇故事连接起来,来自小说的科层装置则渗入短篇故事的机器索引中。人们可能争辩道,这仅仅表明生命和艺术在作家意识中是相互影响的,但德勒兹和瓜塔里的总结陈词是,无论卡夫卡是在写“真实的”信件还是在写小说,写作本身都是扩展的社会机器之内的一种“机器运转”活动,写作只是此社会机器的一部分。卡夫卡调查社会领域,将各种机器装置组件之间相互连接的关系绘成图表,并且“知道将他与表达的文学机器相连的所有环节,他既是这部机器的齿轮、技工、操作员,也是它的受刑者”(K 106; 58)。正如在《审判》中每个人都与法律相连接,卡夫卡自己也同样位于关系网之内——法院的、科层的、政治的、商业的、艺术的、家庭的等等——所有这些都作为机器装置而运转,并且无论他是在给费利斯写信抑或写作关于K的小说,他的写作机器都与这些社会机器啮合。

当卡夫卡写作时,他是在行动,因为写作是广义的社会行动场域之内的一种行动,在这一场域中,话语和非话语交织在实践、运动和变更的相互感兴模式中。因此,卡夫卡的写作并非仅仅是对外部世界进行心灵表征,也不是对经济基础现实进行上层建筑的美学评论:“任何人都不要说[解域化之]线仅仅在精神中[en esprit]显现。仿佛写作也不是一部机器,仿佛它不是一种行动,甚至独立于它的出版物,仿佛写作机器也不是一部机器(与任何他物一样不属于上层建筑,与任何他物一样不属于意识形态),如今在资本主义机器、科层体制机器或法西斯机器中被占用,如今标画某种适度的革命路线。”(K 109; 60)当卡夫卡写作时,他并没有从世界中退却,而是在其中行动:“房间非但不是他作为作家的隐遁之所,反而为他提供了双重之流:其一是拥有宏伟未来的科层体制之流,它与处于自我形成过程中的真实装置接通;其二是处于以最通行和现实的方式[en train de fuir à la façon la plus actuelle]进行逃离之过程中的游牧之流,它与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社会运动接通。”(K 75; 41)

在《普鲁斯特与符征》中,德勒兹将《追忆》视为一部其意义远逊于其运转的机器。

马赛尔·普鲁斯特(1871-1922年)

在《卡夫卡》中,德勒兹和瓜塔里将卡夫卡的写作视为一部由三组件构成的与众多机器啮合的机器。正如他们在《反俄狄浦斯》中所详论,机器的本质是形成连接式、分离式和联结式综合,切断/连接诸流,在包纳性分离中重叠诸流,以强度之游牧式波动的方式对诸流进行排列。机器“运转着”,它们创造了回路并且是回路的一部分。这是德勒兹和瓜塔里在卡夫卡那里发现的机器的本质。

《反俄狄浦斯》英文版封面

他们说,他的才华“在于将男人和女人视为机器的部分,这不仅体现在他们的工作中,在邻近活动中更是如此,在休息中,在恋爱中,在抗辩中,在愤慨中,等等”(K 145; 81)。对于卡夫卡而言,“欲望永不止息地在机器中制造一部机器[原文为“在机器中制造机器”,faire machine dans la machine],且沿着已有齿轮去建造新的齿轮,无穷无尽,即便这些齿轮似乎彼此抵牾或以某种不和谐的方式运转。严格来说,正是连接活动,所有对拆卸进行引导的连接活动制造了机器”(K 146; 82)。

在《普鲁斯特与符征》中,德勒兹指出《追忆》是一种复多性,是一部机器,其整体是作为与其他部分并行的添加部分而被生产出来的,普鲁斯特将其作品比作一个大教堂,比作一件连衣裙,但德勒兹指出大教堂从未竣工,连衣裙则是永远处于缝缀过程中的拼合物。

此复多性的“一”(oneness)的形成是通过使歧异系列和封闭瓶子相互交流的横断面而形成的。相较而言,卡夫卡的机器更清晰地显示出某种复多性,他的作品构成了一个地洞,就像《地洞》中鼠类生物的栖息地,地道迷宫似的相互连接,没有明确的进口和出口,拥有众多逃离路线。地洞是一个块茎,就像杂草一样,是一个去中心化的点的增生,其中任何一点都可与其他点相互连接。卡夫卡的书信、短篇故事和小说是这一地洞的地道,是杂草块茎的诸茎节,日记则“是块茎自身”,即“卡夫卡表示不想离开的要素(从环境的意义上来说),就像鱼离不开水”(K 76; 96)。书信、短篇故事和小说相互连接,每个组件都通过形成连接、开启和保持运动来运转。写作机器既是一部地道挖掘机又是所挖掘的地道本身,既是一部“块茎蔓生”(rhizoming)机器又是蔓生形成的块茎本身。并且,机器愈完美,就愈处于未完成状态中。当婚姻圈套闭合时,书信之流就停滞不动;在短篇故事中,逃逸线被堵塞(《变形记》),唯有通过一部不明确的机器的索引才能得到模糊的指引(《对一条狗的调查》),或者被孤立在一部与社会场域相分离的机器的抽象运转中(《在流放地》);但是在小说中,机器充分运转,连接方式多样化且无限蔓延。自成一体、构思完整的短篇故事,如《变形记》,是地洞中众多的死路。

卡夫卡著作《变形记》插画

而未完成的小说则是恰当运转的掘洞机器,永无休止地挖掘地洞。机器的功能是运转,它在运转时必然创造某种开放的复多性。完全成型的完整机器是一个未完成的引擎。正如德勒兹和瓜塔里提到卡夫卡的写作机器时所说,“从未有人创造过如此完美的由运动所构成的一件作品,这些运动被全部中断但又全部彼此交流”(K 74; 41)。

卡夫卡的写作机器不是用来诠释的,而是用来描述的。它的意义远逊于其运转,并且其运转使自己成为一种开放的复多性,一个蔓延的地洞或蔓生的块茎。写作机器被嵌入社会机器并被后者横穿而过,它的运转与普遍的欲望生产过程相互连接。从这个方面来说,它直接具有政治性,其运转发生在某种集体活动场域中。语言以何种方式在这样一部机器中发挥作用,这是仍待详述的问题。德勒兹和瓜塔里将卡夫卡视为“次要文学”的践行者,这种文学具有直接的政治性,其语言受高度解域的感发并通过陈述的集体装置而被表达出来。正如我们将在下一章中所见,次要文学涉及语言的某种次要使用,并且这种运用在次要写作机器的运转中至关重要。

(文中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