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德勒兹:绵延是“一”还是“多”?

书名:柏格森主义

作者:吉尔·德勒兹

译者:安靖

出版方: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35


第四章 绵延是一还是多?

柏格森的方法展现出了两个主要方面,一个是二元论的方面,另一个是一元论的方面:首先,人们应当跟随超越了经验的转折点的发散线或本性差异;然后,在更远的地方,人们应当重新找到这些线的聚合点,并且恢复一种新的一元论的权利。这一方案在《物质与记忆》中真正得到了实现。——首先,我们事实上指出了客观线和主观线——知觉与回忆、物质与记忆、现在与过去——之间的本性差异。——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毫无疑问,当回忆被现实化时,它与知觉的本性差异会趋于消逝:在回忆一像与知觉一像之间只存在且只能存在程度差异。甚至就是出于这个原因,在缺少直观方法的情况下,人们不可避免会被一个没有得到恰当分析的心理混合物困住——一旦困陷于其中,辨别出各种原初的本性差异就是不可能的。

但很明显,在这个层面上,我们尚不拥有一个真正的统一点。统一点应当说明来自经验的转折点的另一边的混合物,而不是在经验中与它混合在一起。事实上,柏格森并不满足于宣称:在回忆一像与知觉一像之间不存在别的差异,只存在程度上的差异。他还提出了一个重要得多的存在论命题:如果过去与它自己的现在共存着,如果它在各个不同的收缩层面上与自身共存着,那么我们就应当认识到,现在本身无非就是过去那收缩程度最高的层面。这一次是,在纯粹现在与纯粹过去之间,在纯粹知觉与纯粹回忆本身之间,在纯粹物质与纯粹记忆之间,不存在别的差异,只存在扩张与收缩的差异,而且,它们通过这种方式重获了一种存在论上的统一。因此,通过在回忆一记忆的根基处发现一种更为深刻的收缩一记忆,我们为一种新一元论的可能性奠定了基础。我们的知觉每时每刻都在使难以计数的大量被回想起的元素(éléments remémorés)”收缩在一起,我们的现在每时每刻都在使我们的过去无限地收缩:起初被我们分开的两个项将紧密地连结起来……”感觉到底是什么?感觉是在一个接受性表面(une surface réceptive)上对数万亿的振动做出的收缩行动。从中产生的质(qualité)无非就是被收缩的量(quantité)。这样,收缩(或紧张)的概念使我们得以超越同质的量一异质的质的二元性,使我们可以在一种连续的运动中从其中一个过渡到另一个。但反过来,如果我们的现在(我们正是通过它才将自己置人物质当中)是我们的过去的最高收缩程度,那么物质本身将会是一个无限膨胀、无限扩张的过去(它的扩张程度是如此之高,以至于当一个新的瞬间出现时,前一个瞬间已经消失不见了)。现在,扩张-或外延(extension)——的观念将超越非广延(inétendu)与广延(étendu)的二元性,这使得我们能够从其中一个过渡到另一个。因为知觉本身是广延的,感觉是外延的——只要由它收缩的东西恰恰是广延之物、扩张之物(知觉使我们严格按照我们掌握时间的比例来掌握空间)。

《物质与记忆》的重要性正来源于此:运动被归属于事物本身,物质事物因而直接具有了绵延的性质,由此形成了绵延的一种极限实例(cas limite)。《直接所予》被超越了:运动既在我之外又在我之内;自我本身又只是绵延中诸实例(cas)当中的一个。但这样一来,形形色色的问题就出现了。我们应当从中挑出两个首要问题。

在方法的两个环节之间,在本性差异的二元论和收缩-扩张的一元论之间难道没有矛盾吗?因为,以前一个环节的名义,我们揭露了那些拘泥于程度差异、强度差异的哲学。此外,我们还揭露了错误的程度概念、强度概念,如相反否定,它们是所有假问题的根源所在。然而,柏格森不是正在恢复他所摒弃的一切吗?除程度、强度的差异外,在扩张与收缩之间还能有什么差异存在?现在无非是收缩程度最高的过去,物质无非是扩张程度最高的现在(瞬时的心灵)。而且,如果试图修正这里存在着的过分渐变性”(graduel)的东西,人们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唯一方式就是将所有相反、所有对立都重新引入绵延之中,但相反对立恰恰被柏格森揭露为抽象的、不充分的概念。人们逃避作为绵延之退化的物质,无非是为了陷入一种绵延的反转一物质。柏格森本来打算表明差异——作为本性差异——能够且应当独立于否定(无论是退化的否定还是对立的否定)得到理解,但这一设想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最严重的矛盾似乎就处在系统的核心。一切都被重新引人:程度、强度、对立。

即使假设这个问题得到了解决,我们还能谈论种重被发现的一元论吗?在某种意义上答案是肯定的,只要一切都是绵延。但是,由于绵延自身同时消散在了所有这些影响它的程度差异、强度差异、扩张差异和收缩差异之中,我们毋宁说是陷人了一种量的多元论。如下问题的重要性正由此而来:绵延是一还是多,以及是在什么意义上?人们是真的克服了二元论,还是淹没在了多元论之中?我们必须从这个问题开始。

 


然而,柏格森讨论这个问题的文本似乎充满了变化和摇摆。《物质与记忆》在肯定绵延的彻底多元性方面走得最远:组成宇宙的就是张力与能量的变状、扰动、变化,此外没有任何东西。柏格森无疑谈到了绵延节奏的多元性;但在这个特定的语境中,柏格森在讨论或快或慢的绵延时明确指出,每个绵延都是一个绝对(absolu),而且每个节奏本身都是一个绵延。在1903年的一个重要文本中,他强调了自《直接所予》以来取得的进展:心理绵延、我们的绵延只不过是无穷多绵延实例中的一个,是某一得到了充分规定的张力,且它的规定本身显现为无穷多可能绵延中的一个选择。可以看出,与《物质与记忆》相一致,心理学只是通往存在论的一扇窗口,是置身于存在之中的跳板。但是,我们一旦置身于存在之中就会意识到,存在是多样的,绵延是数量繁多的,我们的绵延被夹在了更为分散的绵延和更为紧张的高强度绵延之间。这样一来,人们想意识到多少绵延就会意识到多少绵延,这些绵延彼此之间全都是不同的……”因此,过去的所有层面、所有张力层面的潜能的共存的观念被扩展到了整个宇宙:这个观念不再仅仅意味着我与存在的关系,而是意味着万事万物与存在的关系。万事万物似乎都在表明宇宙是一个巨大的记忆。而且,柏格森为直观方法的力量感到欢欣鼓舞:只有它能让我们同时超越唯心论和实在论,让我们肯定低于我们和高于我们的对象(尽管它们在特定的意义上是内在于我们的)的实存,让我们不费力气地使它们作为一个整体共存。潜能性共存的这种向无穷多特定绵延的扩展在《创造的进化》中得到了清楚的展现。《创造的进化》将生命本身与记忆相提并论,属或种对应于这种生命记忆(mémoire vitale)的不同的共存程度。因此,这是一种似乎内含着一种广义多元论(pluralisme généralisé)的存在论观点。

但严格说来,在《创造的进化》中,一个重要的限制得到了特别的强调:如果事物被说成绵延的,那么,与其说它们是在自身之中或是在绝对的意义上绵延,不如说它们是因为处在与宇宙大全的关系中才绵延——就它们之间的区分并非自然产生而言,它们全都分有了这个整体或归属于这个整体。因此,糖块会让我们等待,完全是因为——尽管它的切分带有任意性——它是向整个宇宙敞开的。这样一来,并非每个事物都有专属于自身的绵延。拥有绵延的只有:与我们(心理的绵延)类似的存在;然后是自然而然地形成了相对封闭的系统的生物;最后是宇宙大全。因此,这不再是一种广义多元论,而是一种狭义多元论(pluralisme restreint)

最后,《绵延与同时性》总结和回顾了所有可能的假设:广义多元论、狭义多元论、一元论。根据第一个假设,存在着截然不同的节奏、实在地区分开来的绵延的共存,因而也就存在着时间的彻底的繁复体(multiplicité radicale duTemps)。柏格森补充道:他曾经提出过这个假设,但在我们之外的存在那里,它只适用于生物物种。我们当时没有意识到,今天也仍然没有看到任何将这个绵延方安繁复体的假设扩展到物质宇宙的理由。由此产生了第二个假设:我们之外的物质事物得以分隔开来的依据不是绝对absolument)不同的诸绵延,而是某种参与我们的绵延并对其加以区分的相对的(relative)方式。柏格森在此似乎浓缩了《直接所予》的暂时性学说(诸事物以一种神秘的方式参与了我们的绵延,这里存在一种无法表达的理由)和《创造的进化》的更为精致的学说(这种参与了我们的绵延的活动通过诸事物对于宇宙大全的归属而得到了解释说明)。但是,即使是在第二种情况下,围绕着大全的本性以及我们与大全的关系的谜团仍然存在着。由此产生了第三个假设:只存在唯一的时间、唯一的绵延,包括我们的意识、生物、整个物质世界在内的万事万物全都参与了这唯一的时间、绵延。不过,令读者惊讶的是,这个假设被它的提出者柏格森认为是最令人满意的:唯一的(seul)时间,它是为一的(un)、普遍的、无人称的。简而言之,一种时间的一元论……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惊讶的了;另两个假设中的一个似乎更好地表现了柏格森主义的状态,无论是在《物质与记忆》之后,还是在《创造的进化》之后。此外,柏格森是否已经忘记,早在《直接所79予》中,他就把绵延,亦即实在的时间或真实的时间,界定为繁复体

究竟发生了什么?无疑是与相对论的较量。柏格森不得不进行这场较量,因为相对论在探讨空间和时间时援用了扩张与收缩、紧张与膨胀之类的概念。但这场较量并不是突然发生的:它已由繁复体(Multiplicité)这一基本概念做好了准备——爱因斯坦从黎曼那里继承了这个概念而柏格森在《直接所予》中也以自己的方式使用了这个概念。我们简单回顾一下柏格森所概括的爱因斯坦理论的主要特征:一切都是从一种特定的运动观念开始的,这种运动引发了物体的收缩与物体之时间的膨胀;我们由此得出了同时性解体了的结论,在固定系统【惯性系统】中具有同时性的东西对于一个运动系统【非惯性系统】而言不再具有同时性;此外,根据静止与运动的相对性,甚至根据加速运动的相对性,这些广延的收缩、时间的膨胀同时性的破裂全都变成了绝对相互的东西(absolument réciproques);就此而言,会有繁复的时间、多元的时间存在,它们以不同的速度流逝着,它们全都是真实的、实在的,它们当中的每一个都专属于一个参照系;为了对一个点进行定位,既指出它在时间中的位置,又指出它在空间中的位置是必然的,有鉴于此,时间唯一的统一性就在于成为空间的第四个维度;事实上,正是这个时空团块(bloc Espace-Temps)被以无穷多的方式划分成了空间和时间,而且每一种划分方式都是某一系统所特有的。

讨论针对的是什么?收缩”“膨胀”“运动的相对性”“繁复体”——所有这些概念都为柏格森所熟悉。他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去使用它们。绵延,亦即时间,本质上是繁复体是柏格森从来不会放弃的观点。但问题是:哪种类型的繁复体?我们还记得,柏格森将两类繁复体对立了起来:一类是现实的繁复体,它们是号数的、非连续的;另一类是潜能的繁复体,它们是质的、连续的。按照柏格森的术语,爱因斯坦的时间显然属于前一个范畴。柏格森批评爱因斯坦把两类繁复体混为一谈,并因此再度混淆了时间和空间。讨论只是在表面上针对时间是'还是'’”这个问题。真正的问题是:什么才是时间所特有的繁复体?从柏格森主张存在着普遍的、无人称的唯一的时间(un seul Temps, universel et impersonnel)”的方式,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一点。

当我们坐在河边时,水的流动、船的滑行或鸟的飞翔、我们生命深层那连续不断的低语,对我们来说是三种不同的东西还是同一种东西,这是可以随意决定的……”这里,柏格森赋予了注意力(attention)被分有而不被划分”“既是又是’”的力量:但在更为深刻的层面上,他赋予了绵延以自我包含(s'englober elleméme)的力量。水的流动、鸟的飞翔、我的生命的低语形成了三种流(fux);但它们如此完全是因为我的绵延既是三种流中的一种,又是包括了其他两种流的固有领域(élément)。为何不满足于两种流,比如说我的绵延与鸟的飞翔?因为,如果两种流没有被同一个第三者——第三种流——包含在自身当中,这两种流就不能被说成是共存的同时的。鸟的飞翔与我自己的绵延是同时的,但前提条件是,我自己的绵延在另一个绵延中被映照、被二重化,而这另一个绵延同时也包含着鸟的飞翔:因此,存在着流的一种基本的三元性(une triplicité fondamentale des fux)。正是在这种意义上,我的绵延本质上具有如下能力:揭示其他绵延、包含其他绵延、无限地自我包含。但我们看到,这种映照或注意的无限使绵延恢复了其真正的特征,必须不断想到:它并非单纯是不可分者,它具有一种极为特殊的划分风格;它并非单纯是前后相继(succession),而是一种极为特殊的流的共存(coexistence),是流的同时性(simultanéité)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同时性观念。所以,我们把占据相同绵延的两种外部流(deuxfluxextérieurs)称为同时的,因为它们在同一个第三者的绵延、我们的绵延中相互维持着……(正是这种)流的同时性将我们引向了内在的绵延、真正的【实在的】绵延。

我们再回到柏格森由以将绵延界定为潜能的或连续的繁复体的那些特征:一方面,它被划分为各种本性上不同的元素;另一方面,这些元素或部分只有在划分活动真实(effectivement)发生的情况下才会现实地(actuellement)存在(如果我们的意识在某处停止了划分活动,那么划分的可能性也就在该处停止了)。如果我们置身于一个划分活动尚未进行的瞬间,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置身于潜能存在之中,显然只有一种时间存在。然后,我们再置身于一个划分活动已然完成的瞬间:例如有两种流,一为阿基里斯奔跑的流,一为乌龟爬行的流。我们说,这两种流间的差异是本性的差异(如果我们把划分活动推进得更远,那么阿基里斯迈出的每一步和乌龟迈出的每一步也有着本性上的不同)。约束划分活动的先决条件就是被现实地做出,这就意味着部分(流)应当被体验(vécues),或是至少被设定和思考为能被体验的对象。而柏格森的整个论点的主旨就是要证明:只有在唯一时间的视角下,它们才能是可体验的或被体验的。证明原则如下:当我们承认有许多时间存在时,我们就不满足于考察A流和B流,甚至不满足于考察A流的主体给自己制造的B流的像(例如,阿基里斯将乌龟的爬行构想或想象为可被乌龟体验的对象)。为了设定两种时间的存在,我们不得不引入一个奇特的因素:A自己形成的有关B的像(尽管A知道B的体验不可能是以这样的方式进行)。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象征性因素,也就是说,它与实际体验相对立且排斥实际体验;而所谓的第二种时间只有通过它才能成为现实。柏格森由此得出结论:无论是在虚拟的大全的层面上,还是在现实的部分的层面上,有且只有一种时间存在(但这个晦涩的证明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将在后面看到)。

而且,如果在另一种意义上理解划分,如果向上进行回溯,我们永远都会看到:本性不同、收缩和扩张程度不同的各种流在唯一的时间中交流着,而这唯一的时间就是它们的条件。同一个绵延会沿途集聚整个物质世界的事件;而我们就能够消除各种各样的人类意识(我们最初是把这些意识当作我们思想运动的中继器,隔一段距离就安装一个):只有无人称的时间存在,一切事物都在其中流动。流的三元性正由此产生,我们的绵延(观察者的绵延)一方面作为流是必要的,另一方面作为时间(所有流都沉没于其中)的表象者(représentant)是必要的。——正是在这种意义上,柏格森的不同文本完全是融贯的,它们之间不存在任何矛盾:只有一种时间存在(一元论),管还存在着无穷多的现实的流(广义多元论)——它们必然都参与了同一个潜能的大全(狭义多元论)。柏格森绝没有放弃现实的流之间存在着本性差异这个观点;同样从未被放弃的观点是潜能性中存在着扩张或收缩的差异,前者既包含后者又在后者那里被现实化。但他认为,这两种确定性不但没有排除,反而还隐含着唯一的时间。简而言之:不但各种潜能繁复体隐含着唯一的时间,而且作为潜能繁复体的绵延就是这唯一的、相同的时间。

尽管如此,柏格森对时间之多元性(la pluralité des temps)的矛盾特征的证明看似并不明了。让我们在相对论的层面上对此加以澄清。这是因为,尽管看上去很矛盾但只有相对论能使柏格森的证明变得清晰和令人信服。事实上,只要涉及的是那些在质上有区别的流,就很难知道两个主体体验到的和感知到的是否是同一种时间:人们把希望寄托在【时间】单位上,但这无非是因为它是一个更为妥当的观念。与此相反,相对论是基于如下假设:不再是质的流,而是处于相互的、均一的置换状态的系统(在这些系统中,观察者是可互换的),因为不再有哪个系统享有优先性。让我们接受这个假设。按照爱因斯坦的说法,SS’这两个系统的时间并不相同。但这务一个时间是什么?它既不是S中的皮埃尔的时间,也不是S’中的保罗的时间,因为根据假设,这两种时间有的只是量上的差异,当人们依次将SS’当作参照系时,这种量上的差异就会消失。人们是否至少可以说:这另一个时间是皮埃尔构想的保罗所体验或能够体验的时间?答案同样是否定的——而这正是柏格森论证的精髓。毫无疑问,皮埃尔给这个时间贴上了一个写着保罗名字的标签;但他如果是把自己想象成保罗这个体验并测量着自身绵延(vivant sa propre durée etlamesurant)的有意识的存在者,就会由此看到,保罗是把他自己的系统当作参照系并且置身于我们刚刚谈到的这个内在于每一系统的独一时间中:此外,同样是出于这个原因,皮埃尔会暂时抛弃他的参照系,从而放弃了他作为物理学家的存在,因此也放弃了他的意识;在皮埃尔看来,他自己无非就是保罗的一个幻影。简而言之,另一种时间是某种既不能被皮埃尔体验,也不能被保罗体验,也不能被皮埃尔想象自己所是的保罗体验的东西。它是一个纯粹的象征,它排除了实际体验,它仅仅标志着:是这个系统,而不是那个系统,被当成参照物。皮埃尔不再把保罗设想成一个物理学家,甚至不再把他设想成一个有意识的存在者,或者干脆不把他设想成一个存在者:他把保罗的视觉形象从他那鲜活的、有意识的内心(intérieur)清空,只留下了人物的外壳。

因此,在相对论假说中,显然只能有一种可体验和被体验的时间(un seul temps vivable et vécu)(对于这个证明,人们要把它扩展到相对论假设之外,因为质的差异并不能构成号数的区别)。出于这个原因,柏格森宣称:相对论虽然想要证明它有关时间之多元性的断言,但实际证明的却是其断言的反面。柏格森的所有其他批评都来源于此。这是因为,当爱因斯坦宣称同时性会随着系统的变化而变化时,他所想到的是什么样的同时性?答案是:两座相距遥远的时钟的指针所规定的同时性。而且,这种同时性的确是可变的或相对的。但这恰恰是因为它的相对性所表现的既不是某种被实际体验到的东西,也不是某种可被体验到的东西,而是我们刚才谈到的那种象征因素。就此而言:这种同时性假定了另外两种在瞬间中连结在一起的同时性它们是绝对的而不是可变的:一种是取自外部运动的两个瞬间(近处的一个现象和钟表的一个时刻)的同时性,另一种是这些瞬间与它们取自我们的绵延的瞬间的同时性。而这两种同时性本身又假定了另一种同时性,也就是可变性程度更低的流的同时性。因此,柏格森的同时性理论确证了这样一种绵延观,即绵延是所有程度在唯一时间中的潜能的共存。

简而言之,柏格森在《绵延与同时性》中从始至终都在批评爱因斯坦混淆了潜能与现实(象征因素,亦即一种虚构之物的引人是这一混淆的表现)。因此,这实际上是混淆了两类不同的繁复体——潜能的繁复体与现实的繁复体。人们会在绵延是还是’”这个问题的根底处发现一个截然不同的问题:绵延是繁复体,但它是哪种类型的繁复体?在柏格森看来,只有独一时间的假设才能说明潜能繁复体的本性。由于将两类繁复体——现实的空间繁复体与潜能的时间繁复体——混为一谈,爱因斯坦无非是发明了一种将时间空间化的新方式。人们当然不能否定爱因斯坦式时空的原创性,不能否定它对科学而言所代表的辉煌成就(空间化从来没有被推进这么远,而且也没有以这种方式被推进过)。尽管如此,这一成就乃是象征的成就,而不是被实际体验者的成就,象征表现的是混合物而被实际体验者则可以像普鲁斯特所说的那样表现一点点纯粹状态下的时间”(un peu de temps à l’état pur)。存在或时间(L’Être, ou le Temps)是一种繁复体,但它恰恰不是”(multiple),按照它的繁复体类型,它是一(Un )

 

 

柏格森在对时间的独一性(unicité)进行辩护时完全没有放弃他之前有关大量互不相同的扩张和收缩程度的潜能共存现实的流或节奏间的本性差异的说法。而且,当他宣称空间与时间永不相互侵入、相互交织时,当他坚持主张只有空间与时间的区别才是实在的、真实的区别时,他完全没有放弃《物质与记忆》的抱负,即将某种空间的东西整合到绵延之中,在绵延中找到广延的充足理由。从一开始,他揭露的就是空间和时间在一个没有得到恰当分析的混合物中的结合——空间在其中被视为既成不变的东西,时间在其中被视为空间的第四维。这种对时间的空间化无疑是与科学分不开的。而相对论的特性正是进一步推进这种空间化,正是以一种崭新的方式将混合物焊接起来,因为在相对论之前的科学中,被化为空间的第四维的时间仍然是一个独立的、与空间实在地区分开来(réellement distincte)的变量;与此相反,在相对论中,将时间同化为空间对于表现距离的不变性是必要的,它因此被明确地引人计算之中,而且也不再有任何实在的区别(distinction réelle)。简而言之,相对论形成了一种以特别方式结合而成的混合体(mélange),但后者仍然不会逃脱柏格森对混合物”(mixte)的一般批判。

与此相反,按照柏格森的观点,人们能够也必须构想出一些基于完全不同的原则的组合。我们来考察一下全都在扩张的极限处共存的扩张和收缩的程度,我们有的是物质。物质无疑还不是空间,但它已经是广延的。一个无限松弛的、放松的绵延使其环节或时刻处在相互外在的状态;前一个时刻在下一个时刻出现时已经消失。这些时刻在各自的展开状态下获得了它们在相互渗透的状态下失去的东西,在外延状态下获得了它们在紧缩状态下失去的东西。因此,在每一个时刻,一切都趋向于在一个瞬时连续统(un continuum instantané)中展开(这个可以无限划分的连续统不会延伸到另一个瞬间当中。它会为了在下一个瞬间,在总是重新开始的一次眨眼或一次颤抖中重生而死亡)。为了得到空间,只需将这种扩张运动一推到底(但这样一来,空间恰恰要在分化线的尽头被找到,它乃是不再与绵延发生组合的极限项[terme extreme])。空间实际上并不是物质或外延,它是物质的图式,亦即松弛运动抵达的那个终点的表象,它就像是作为可能外延的外壳。就此而言,不是物质、不是广延在空间之中,而是空间在物质或广延之中。而且,如果我们认为物质扩张或延展的方式千变万化,我们就应当说: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不同广延,它们彼此相似,但又各有特质,只有在我们的空间图式中,它们才会以相互混合告终。

实际上,最重要的是看到扩张和收缩的相关性——扩张与收缩相关,收缩也与扩张相关。除了被收缩的东西之外,还有什么可以发生扩张——除了广延之物或扩张之物之外,还有什么可以发生收缩?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在我们的绵延中总有广延存在,在物质中总有绵延存在。我们在进行感知活动时是将无数的元素的振动或震荡收缩在了一个被感觉到的质当中;但我们通过这样的方式收缩或拉紧的是具有物质性或外延性的东西。就此而言,人们不需要问是否存在空间性的感觉”“哪些感觉是空间性的,哪些感觉不是空间性的:我们所有的感觉都是外延的感觉,我们所有的感觉都是体量大的和广延的,尽管程度不同、风格各异(这取决于它们做出的是哪种收缩活动)。质在多大程度上属于我们就在多大程度上属于物质:它们属于物质,它们就在物质之中,这取决于将它们内在地区分开来的振动和数目。因此,广延仍然具有质上的规定,它们离不开在它们当中放松开来的收缩;而且,无论扩张或松弛到何种地步,物质也不足以成为纯粹空间,也不会丧失最低限度的收缩——正是通过这最低限度的收缩,物质分有了绵延,物质属于绵延。

相反,无论收缩到何种地步,绵延也不会完全独立于它于其中活动的内在物质,不会完全独立于它要拉紧的外延。我们再回到倒圆锥的比喻。倒圆锥的顶点(我们的现在)代表了我们的绵延的收缩程度最高的那个点;但是,它同样也代表着我们嵌入了收缩程度最低的东西,也就是嵌入了无限扩张、无限松弛的物质。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柏格森认为,理智有两个相关的方面,它们形成了一个对理智(intelligence)来说具有根本意义的模糊之处:它是有关物质的知识,它标志着我们对于物质的适应,它按照物质来形塑自己,但它可以这么做是有赖于心灵(esprit)或绵延,是因为它是在一个使它能够掌握物质的紧张点那里嵌入了物质。因此,人们应当在理智中区分形式和意义:它在物质中有其形式,它在物质,亦即扩张或松弛程度最高的东西当中找到了自己的形式;但它是在收缩程度最高的东西当中有其意义,是在收缩程度最高的东西当中找到了自己的意义,它对于物质的支配和利用有赖于这收缩程度最高的东西。人们因此会有这样的说法:尽管理智的形式使它与自身的意义相分离,但它的意义始终在它当中存在,并且应当通过直观被重新发现。所以,柏格森最终拒绝了任何简单的发生(genèsesimple),因为后者要么是从一个已然被假定的物质秩序出发来说明理智,要么是从一些被假定的理智范畴出发来说明各种物质现象。只能有物质与理智的共时的发生(genèsesimultanée)。物质迈出一步,理智就迈出一步:物质在绵延中扩张的同时,理智在物质中发生收缩;二者都在广延中发现了它们的共同形式,它们的平衡——即使轮到理智将这种形式抬高到单凭物质和广延本身永远无法达到的那种扩张程度——纯粹的空间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