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张一兵 | 居伊·德波景观批判理论的历史生成线索

摘要:当代资本逻辑中最重要的构序要素是景观,景观以吸引人的图像、声音、复杂叙事情境和现场塑形的享乐诱惑,紧紧抓住听众、观众和消费者,以建构一个无意识层面上被感动、被吸引和被诱惑的主观伪构境以及建构日常生活的伪场境存在,这是景观的存在论层面。由影像中有形无形的表演构式所赋形的隐性支配关系,不是影像、文字、演出或城市建筑和道路本身,而是通过影像、文字、演出和城市物性设施构序出来的功能性表演背后的意识形态同一性控制,它悄无声息地渗透在当下建构起来的伪构境和伪场境存在中,这是景观双重伪境中的看不见的手。 

关键词:居伊·德波;景观;情境主义国际;情境建构;伪交往

1967年,居伊·德波出版了著名的《景观社会》一书。他认为,当代资本逻辑中最重要的构序要素是景观(Spectacle)。景观的重要性在于,它是情境建构要刻意打破和袪序的东西,也是异轨、漂移和整体都市主义革命的破境对象,我们甚至可以说,景观概念是德波用来揭示当代资产阶级世界日常生活场境存在中隐性奴役本质的决定性批判范式。由于在《文本的深度耕犁》第2卷中,我已经比较详尽地解读过德波成熟期的景观概念[1],因此这里拟追述一下景观概念的历史性生成线索。


1988年,德波在关于《景观社会》一书的评论中说,资本主义社会中的景观现象出现于《景观社会》一书发表前的40年,即1927年。[2]这是一个有趣的历史指认。按照乔纳森·加里的解释,这一年,弗拉基米尔·茨沃里金这位俄国出生、美国培训的工程师为其光电摄像管申请了专利,这使得电视技术成为可能;也是在这一年,“首次上演的电影《爵士歌手》标志着有声电影、更确切地说是声像同步时代的到来”[3]。我觉得,这应该只是一种推测,德波是不是真的这样想,我们无从得知。同样在这一文本中,德波明确指认,景观产业是“电视、电影和出版业”,并且在美国,景观已经渗透到音乐领域。显然,在德波的心目中,景观生产的主要领域是与人的感官直接相关的主观构境和生活场景,电影和电视是综合性的音像景观,出版业则泛指报刊、书籍和其他平面媒体景观,这里德波所说的音乐景观,应该是指美国大众文化支配人们日常生活隐秘想象空间的流行音乐。在德波景观概念的影响下,鲍德里亚打破了景观的感性视觉中心主义构式,提出超越景观的象征符号论以及相应的“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今天,首当其冲的景观产业,就是无处不在的网络信息媒介。

依我之见,德波的景观概念赋形核心——被动性迷入,缘起于1948年布莱希特对传统戏剧观的颠覆性批判。在布莱希特看来,亚里士多德以来的戏剧演出让观众在现场建构的当下情境中无思地认同于剧情,而布莱希特通过陌生化的间离效果,使作为消极旁观者的观众重新成为能动的干涉者。在法文翻译过来的布莱希特文本中,德波直观看到的演出就是spectacle(景观),而观众正是景观的旁观者(spectateur)。我以为,这里有一个重要的细节,即现场演出的复杂场境存在和伪构境转换成可视性的景观概念,容易让人误认景观的本质为视觉中心论。其实,在德波那里,电影电视广告等音像表象只是建构景观的外部第三持存[4],景观正是由这些表象作用于人而生发出来的伪主观构境和日常生活伪场境存在。这就像马克思的拜物教批判,商品、金钱一类物性持存的作用,恰恰是掩盖自身不断建构起来的将劳动交换关系颠倒为物与物关系的伪场境存在。要想入境于德波的景观批判构式,一定要从传统的主客二元认识论转向马克思开创的场境认识论和批判认识论,记住这一点格外重要。

我个人以为,德波的批判性景观概念的现实缘起,并非出自其1957年的《关于情境构建以及情境主义国际倾向的组织和行动之条件的报告》中已经理论化的景观定义,而是更早的反叛式先锋艺术实践。德波在1952年的电影《为萨德疾呼》中,最先将布莱希特的陌生化手法引入电影,通过无影像的返熵作品,让原先习惯于被动认同电影叙事景观的沉迷观众激怒起来,以暴露电影景观在现场伪构境中支配与消极被动的无思观众之间的内在关联。电影景观是德波始终聚焦的对象,后来,他发现了明星在电影景观臣服关系建构中的核心牧领地位。[5]这也成为《景观社会》一书中的重要观点。其实,在德波那里,景观的直接缘起是电影中用影像建构起来的捕获人心的伪交往情境,而不是戏剧的直接现场演出。景观不是电影影像本身,而是由这些复杂影像产生的虚拟场境存在之伪构境,观众迷入的不是电影画面和现场的影像,而是景观伪构境背后的意识形态幻象。德波电影中的反景观的陌生化手法,是反打的极端化,它不是简单地解构影像,而是祛序意识形态控制场境。

依我的理解,在德波那里,景观概念所生成的理论构境有五层含义:一是可见的影像(文字)外观,如广播电影电视的画面和音效在观看的当下建构起来的场境,也应该包括平面媒体制作的报纸杂志,以及从传统戏剧舞台挣脱出来的娱乐演出,如果再延伸到现实生活场景中,它也包括城市建筑和其他交通物流等设施建构的关系性空间景观。总之,一切可以作用于人的感官以生成捕捉心灵的表象建构和制作,都是景观生产。开始,资产阶级利用音像产品、平面媒体和大众流行文化生产景观,用都市主义客观地布展景观的空间场境,今天再依托网络信息媒介塑形数字化景观世界的基本构式。今天各种景观都获得了网络远程登录和智能手机界面的重构,不像影院会关门,电台电视台会停播,演唱会会散场,在脸书和微信世界中,景观无时不在、无处不在。这只是景观的表象构境层。二是由景观表象的发生所当下建构起来的人的个体生活和共在的主观伪构境和日常生活伪场境存在,人们在看电影电视,听广播,阅读文本,转向城市空间和交通工具时,景观总是以吸引人的图像、声音、复杂叙事情境和现场塑形的享乐诱惑,紧紧抓住听众、观众和消费者,以建构一个无意识层面被感动、被吸引和被诱惑的主观伪构境以及建构日常生活的伪场境存在,这是景观的存在论层面,也是我们在研究景观概念时,最容易误认和忽略的方面。三是由影像中有形无形的表演构式所赋形的隐性支配关系,不是影像、文字、演出或城市建筑和道路本身,而是通过影像、文字、演出和城市物性设施构序出来的功能性表演背后的意识形态同一性控制。它悄无声息地渗透在当下建构起来的伪构境和伪场境存在之中,这是景观双重伪境中的“看不见的手”,也是资产阶级意识形态下的文学艺术、电视电影叙事、大众传媒和城市环境空间布展中的不可见暴力。景观中这种软暴力,正是当代资产阶级社会统治最重要的基础,这不同于福柯后来所指认的科学知识与现代权力之间的同谋关系。四是最重要的构境层,即作为景观软暴力施暴的关系受动方——观众在看电影电视,翻阅报纸杂志,参与演出现场和身处城市景观环境时,对景观双重伪境的无批判性认同。这个对他者的非暴力的自我认同性,是葛兰西并没有真正弄清运行机制的文化霸权理论的根基,也是德波景观概念中内嵌的批判张力所在。五是破境景观伪构境控制的关键,在于打破景观表演观看所建构的伪场境存在中的“伪交往”关系,重新引入主动性和参与性,这就是革命性的情境建构。进入这五个相互关联的构境层,我们就有可能进入德波的景观批判构境。

对于景观,德波有过一段概要性表述,在他看来,资产阶级用景观制造了一种新的社会历史现实:

在这个历史中,我们熟悉的内容并不是同样地为人所熟知,那是因为真实的生活本身只可能以奇幻的形式出现,只可能在现代的景观世界所强加的颠倒的图像中出现:在景观中,所有的社会生活和人为的革命的再现都被写在权力充满谎言的语言中,被机器所过滤。景观是宗教在尘世中的继承者,是在商品的“丰裕社会”中的资本主义鸦片,是“消费社会”中被实实在在消费的幻象。[6]在我看来,这是德波对资产阶级景观意识形态批判最重要的一段隐喻性表述。首先,景观是资产阶级制造的新宗教。在赫斯那里,资产阶级交往异化中的准宗教场境是,金钱就是上帝,而到了马克思那里,能够带来增殖的货币——资本才是“普照的光”,德波则将景观视作新的“能使鬼推磨”的隐性神灵。景观拜物教是新型宗教。其次,景观是丰裕的商品世界中害人的鸦片,这是一个十分贴切的比喻。景观让所有人陷入疯狂迷恋中,就像上瘾于鸦片一样。再次,景观诱惑人陷入疯狂消费的幻象,它的宗教式牧领和鸦片式沉醉,目的都在于使人永不停歇地进行虚假消费,景观生产他者欲望隐性控制人的无意识,使日常生活中每个微细层面的选择和需要都被景观的毛细血管般的权力所支配。在德波看来,今天的历史现实中人们生活的场境存在是被景观颠倒地重构的伪境,所有人的日常生活甚至是革命性的活动,都被景观机器所过滤。

德波这里的“景观是宗教在尘世中的继承者”一语,让我们想到后来他在《景观社会》中对费尔巴哈宗教批判观念的援引。在第一章开篇,德波援引了费尔巴哈《基督教的本质》第2版《序言》里的一段话,核心要义是批判基督教神学语境中以上帝之城的幻象取代人之真实感性生活,德波形象而深刻地说,那是一个“偏爱图像而不信实物,偏爱复制本而忽视原稿,偏爱表现而不顾现实,喜欢表象甚于存在”[7]的颠倒的时代,这段剖析可谓入木三分。如同赫斯在经济领域第一次延伸费尔巴哈的宗教异化构式一样,德波将景观视作现代资产阶级日常生活交往中取代商品和金钱的新型神灵,因为它在虚幻的景观伪境中以虚幻的交往关系取代了主体间的真实关系。在德波看来,景观支配中最坏的东西,就是无处不在的图片和电影中迷人的影像再现。在景观表象中,人们会忘记景观在则存在不在场,景观是离开了人的在场的表象存在,而当人迷入景观建构的伪境时已经是存在本身的场境异化,这也是德波自己拒绝在一切景观中出场的原因。他那些故意模糊和有划痕的相片和拼接杂乱的电影影像,就是对由表象异化建构起来的景观的拒绝。只是在德波转向马克思主义激进立场后,作为艺术表象的景观概念才在“超越艺术”的转向中,走向资产阶级现实社会批判。应该说,在前卫艺术中对景观表象的反叛并非自德波始,在德波看来,它发端于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在杜尚的作品和约恩的眼镜蛇运动等先锋艺术思潮中,已经成为通行的表象“造反”方式。


德波第一次明确说明景观概念,是在《关于情境构建以及情境主义国际倾向的组织和行动之条件的报告》中那段著名的表述:“情境的构建开始于景观观念在现代衰落的对立面,景观的原则本身——不干涉——在多大程度上依附于旧世界的异化。”[7]消除景观伪境的革命,就是情境建构。在一定意义上说,情境主义国际就是为了打倒当代资产阶级的景观世界。不过,这里对“景观的原则”的判断成了“不干涉”。我理解,此处的不干涉有双重构境:一是景观独特的隐性支配作用,相对于传统政治统治中的直接控制和干涉来说,它恰恰表现为非强制性和不干涉,景观的支配技巧正在于这种表面的不干涉原则背后的更隐秘的干涉和支配。这是资产阶级政治统治手段的革新。二是被景观支配的观众(消费者)也处于不干涉的无思状态,面对让我们追逐幸福生活的广告式牧领,在一部让我们感动落泪的电影场境中,在贴心地送到我们智能手机和网页上的贴心服务中,人们很难在这种他性伪构境和实际的消费伪场境存在中说“不”。在德波这里,景观所制造的表象异化已经被放大到整个资产阶级世界的全面异化上了。可是,景观概念此时尚未得到具体深入的探讨。

我注意到,景观理论在德波思想实验中的下一步进展,首先是通过景观概念向资本主义经济领域的伸延开始的。与前期的艺术革命思考构式不同,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领域转换。虽然,德波十分清楚,他对经济现象的关注已经不再是马克思和传统马克思主义研究中对资本主义宏观社会的批判,而是资产阶级生产关系从经济奴役到日常生活场境的全面浸透转换,并且,与马克思更多地关注经济生产领域中剩余价值的生产不同,德波更关注的是景观在经济消费环节中所起的隐性支配作用。我个人认为,相对于战后发达资本主义社会的重大现实转变,特别是后福特主义和福利国家制度,消费在整个商品市场经济结构中的地位不断上升,这是一个合理的理论推进。当然,鲍德里亚后来由此颠倒生产与消费的关系,彻底否定物质生产的基础性地位是错误的。1958年,德波已经意识到,景观在资产阶级日常生活场境中的作用,就是通过虚假的追逐流行时尚潮流生成伪交往场境,在一种特殊的消费意识形态中布展从欲望制造伪构境到疯狂消费的奴役性场境关系。这是马克思没有注意到的与日常生活直接关联的微观经济事件。虽然,这并不是剩余价值直接生产的领域,却是资本掠夺剩余价值的重要战场。

我以为,最早对伪交往提出批判的理论家是赫斯,在他那里,作为人的类本质的交往关系异化为金钱关系中的伪交往。也就是说,赫斯发现的人与人的交往类本质异化,在德波那里,表现为所有人都不愿意落伍于景观幻象,电影电视里“成功人士”(大他者)的幸福生活我也必须有,景观他者欲望着的对象就是我的欲望,这是交往类本质异化为消费“伪交往”的一种新的构式。并且,景观制造的伪交往不仅仅发生在人们看电影电视和广告的那个主观伪构境瞬间,而是由复杂的日常生活客观伪场境存在实现的,伪交往是资产阶级生产出来的经济微观化场境存在。

正是针对景观消费意识形态所制造的“伪交往”统治关系,德波才提出:“我们必须使全部伪交往的形式走向彻底的毁灭,并走向真实的直接交往的那一天(在我们更高的文化手段的工作假设中:建构情境)。”[9]在马克思恩格斯那里,拜物教批判是要彻底消除商品市场中介的事物化“伪交往”关系,在未来的共产主义社会中,人与人之间将会通过消灭商品—市场交换中介重新建立直接的交往关系,而在德波那里,资产阶级世界中的伪交往是由景观—消费意识形态在人的日常生活场境中构序和塑形的。原来在戏剧—电视表演中被布莱希特意识到的“不参与”的景观,开始与当代资产阶级的市场消费关系链接在一起。在现场观看的观众被迷入主观构境,走向了日常生活伪场境存在。显然,这会迅速引起一种景观批判理论的突变。交往是由景观—消费意识形态在人的日常生活场境中构序和塑形的。原来在戏剧—电视表演中被布莱希特意识到的“不参与”的景观,开始与当代资产阶级的市场消费关系链接在一起。在现场观看的观众被迷入主观构境,走向了日常生活伪场境存在。显然,这会迅速引起一种景观批判理论的突变。交往是由景观—消费意识形态在人的日常生活场境中构序和塑形的。原来在戏剧—电视表演中被布莱希特意识到的“不参与”的景观,开始与当代资产阶级的市场消费关系链接在一起。在现场观看的观众被迷入主观构境,走向了日常生活伪场境存在。显然,这会迅速引起一种景观批判理论的突变。

我注意到,德波在1960年完成的《定义一种整体革命计划的预备措施》一文中,充分讨论了这种伪交往的消费意识形态本质。[10]在德波看来,在今天的资产阶级社会中,所有被景观支配的人“在行动、生活的每一个瞬间,在思想、行为的每一个类型上都是异化的”[11]。由于景观占据和支配了人们日常生活主观构境和客观场境存在的每一个瞬间和细节,所以人在景观世界中的生存是全面场境异化的。这与列菲伏尔最早指认的与传统马克思主义关注的政治经济宏大异化关系不同的“小事情异化”批判构境是一致的。

德波认为,资产阶级通过掏空生产,将消费景观化,使日常生活场境所有层面从根本上发生了异化。他分析道:“资本主义,从车间到实验室,掏空了所有生产性活动的意义,将生命的意义取代为娱乐活动,并且将原来的生产活动重新确定在娱乐提供意义的基础上。由于在现在流行的道德解读模式中,生产是地狱,因而真正的生命只能是消费,是对消费品的使用。”“资本主义消费通过经常性的人造需要的满足,强制推行了一种普遍的欲望的简化,它保留的需要不再是任何欲望的需要——真实的需要因为无法实现而被压制(或者以景观的形式作为替代)。消费者实际上在精神上和心理上被市场所消费。”[12]这是双重的摧毁:一方面是掏空和摧毁了生产的意义。传统意义上的物质生产被贬斥,“生产是地狱”,体现生命意义的劳动的创造性被娱乐所替代,生产只是因为娱乐才获得价值。实际上,此处的娱乐是对资产阶级所谓“幸福生活”的戏称,它的实质就是疯狂消费和占有不断更新的消费品,活着就是为了买得起别墅、不断更换高档轿车和奢侈品。另一方面是摧毁和伪造人的真实需要。在资产阶级日常生活中,人丧失了自己的最初需要,被景观制造出来的虚假欲望所控制,在这个意义上,不是人在购买东西,而是市场在消费个体被消费意识形态建构起来的心理伪构境。伍尔芙说,在流行时尚中,从来都不是女孩子在穿衣服,而是衣服在穿女孩子。这当然是消费异化和日常生活本身场境存在的异化。

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德波认为,这就是消费景观化的出场。首先,资产阶级对广告的利用,是消费景观化最重要的途经。对资产阶级广告的批判性反思,缘起于法兰克福学派弗洛姆的社会心理分析,在《为自己的人》(1947年)《健全的社会》(1955年)中,他深刻分析了广告在制造虚假消费中的隐性支配作用。德波认为,“在支持消费的当前宣传框架中,广告的根本骗局是将幸福的观念与物相联系(电视、花园家具、汽车,等等),此外还要切断这些物与其他物之间可能存在的自然联系”[13]。这里的批判构境有两个层面:一是广告的秘密在于通过切断物与物之间的自然联系,赋形商品与商品之间新的内在消费体系关联,这种新型的消费上手性的环顾世界替代了马克思的劳动生产塑形的周围世界和海德格尔的操持—交道世界。这是关系存在论和实践存在论意义上景观对客体世界的构式和塑形。应该说,这是关系存在论中一次比较重要的进展,也是我们过去在研究景观概念时忽略的地方。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后来鲍德里亚《物体系》和《消费社会》构式逻辑的缘起。[14]二是广告切断了人的真实需要与物之间的直接关系,取而代之的是广告幻象制造出来的虚假欲望(“幸福的观念”之类)。这正是资产阶级追逐幸福生活骗局的存在论本质。相对于第一构境层中客体(消费品)之间的构序关系,此处是改写主体(伪主体构境)与客体(虚假的欲望对象)之间的关系,传统社会中主体对客体的直接需要已经被景观偷偷篡改了。

其次,景观意识形态的支配机制是攀比性的互景观化。这就是说,除去广告的隐性支配,更多的是依托被消费意识形态洗脑的消费者之间盲目的相互影响关系建构起来的巨大伪构境和控制关系网络。这是资产阶级时尚潮流的意识形态本质。依德波的判断,“消费的世界实际上是每一个人相互景观化的世界,是每一个人分离的、疏远的和不参与的世界。指挥的领域同样严格指挥这一景观,它与外在于社会的规则相一致,它也是自动地悲惨地组成的,荒谬的价值被认为是这一规则的属性”[15]。显而易见,布莱希特的那个“不参与的表演”,现在被异轨到资产阶级通过景观对当代消费场境的控制中。只不过,现在不是演员在舞台上表演,而是资本家通过制造虚假欲望的景观在表演,观看景观(表演)的也不再是普通的被动迷入的观众,而是无思的消费者。并且,消费者在你追我赶的羡慕攀比中相互景观化伪构境:广告中的明星拥有宝马和奔驰,景观夸张地说,这意味着幸福生活,那么我们也想要;电影电视中的她背上了路易·威登,景观渲染道,这就是贵族气质,那么我们也想要。后来瓦内格姆甚至指认了“我羡慕故我在”的生存格言。[16]德波认为,资产阶级景观所制造和不断再生产的这个社会,“试图把人们分裂成孤立的消费者,防止其互相交流。日常生活因而是私人的生活,是分离和景观的领域”[17]。被分离开来的个体在现实的日常生活中没有真正的交流,只有景观建构的伪交往场境,所有消费者都在一个相互羡慕伪构境和“相互景观化”消费牢狱伪场境中,景观的奴役机制就在于,没有高举皮鞭的主人,一切都在追逐幸福和成功的他者欲望中“自动地、悲惨地组成”。可怕的在于,消费者在这种虚假的异化消费中所获得的他性认同和满足感伪构境,正是当代资产阶级社会统治和新型治安的现实基础。

然而,这个建立在相互景观化的伪交往之上的伪需要问题,德波在此没有深入探讨。直到1965年,德波才再次回到这个主题的沉思上来。他指出:

景观的目标是迫使每个人在到处扩散的生产的有效消费中,去认识和实现自身……这样一种消费,作为对这些扩大生产的需求的景观式回答,本质上一直是景观式的,因为这种消费就是“伪使用”:它只有在作为体系必不可少的经济交换时,才具有有效真实的作用。因此,真正的需要根本不会被看到;被看到的东西里面根本就没有现实。客体先要被展示,为了让人们想要占有它;占有后再为了展示这种占有而再展示客体。这些被人赞赏的客体被集中到一起,其功能是代表了特殊的地位和名誉,以及“伪个性”,因为这种个性完完全全和这些物一致,这些物就代表了这一个性。[18]

这是景观赋形的一连串的伪构序和塑形:景观通过欺骗性广告展示消费品,制造欲望的诱惑性伪构境,导引是代表了资产阶级特殊财富占有和权势地位的“成功”,你拥有了金钱就拥有了无穷无尽的消费品。然而德波说,你虽然开着豪车、住着别墅,但这并非日常生活中真实的需要,而是景观赋形的伪使用,因为你的个性就是消费品的伪个性,手指粗的金项链在场,你却不在场。仔细分析,德波的这段表述也是场境存在论上一个重要的推进:这是一个伪交往—伪需要—伪使用—伪个性的连续异化构式。一是景观制造了欲望,通过广告和其他景观使消费者生成相互羡慕的伪构境和相互羡慕的伪关系场境中的相互景观化,这就是景观关系中人与人之间的伪交往。二是景观化身为所有想走向“成功”梦想的人的本己性需要(一生的奋斗目标),在这里,“真正的需要根本不会被看到;被看到的东西里面根本就没有现实”,这是欲望异化下的伪需要。三是人们疯狂地占有被景观展示出来的消费品,但这些物品并不代表自身,而是对景观的应答式的伪使用,就像海德格尔解说“自然”是向存在的涌现。德波认为,消费品对日常生活的塑形和构序,不过是对资产阶级景观意识形态质询的结果。四是通过消费品来实现自己存在价值的主体,其个性只是景观建构起来的被他者“赞赏”的“特殊的地位和名誉”,即景观场境中的伪个性。这是一个幸福生活中的伪个性,而身处其中的人恰恰意识不到,这正是资产阶级世界中真正的人间悲剧。

因此,德波认为,与马克思《资本论》中的经济贫困下的剥夺不同,景观支配下的日常生活场境,是被奴役的工人被富裕地剥夺。他说:“消费问题只是商品问题。这是一种等级制的消费……在现代商品化社会中,使用价值的下降和虚假呈现在每个人面前,但它是不平等的。所有人都生活在这个景观的和真实的商品消费中,生活在基础性的贫困中,这是因为‘这不是剥夺,而是被富裕地剥夺’。”[19]这是极具反讽意味的现象。可能也是过去德波并没有直接挑明的社会现实,即西方发达国家进入后福特主义和垄断资本主义时期后,景观直接支配的消费主体已经不再是资产阶级,而恰恰是劳动阶层。这里隐含的构境有三:一是资产阶级本身为景观意识形态的直接践行者,真正开着法拉利、过着醉生梦死的奢侈生活的人,主要还是处于这个社会顶端的资本家和权贵,但是今天的资产阶级意识到,只有让老百姓买得起汽车(福特T型车和大众汽车),才能救活深陷经济危机和矛盾中苟延残喘的资本主义。二是今天资产阶级对劳动者的盘剥,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直接剥夺,而是在疯狂消费中实现的“更富裕地剥夺”,这是无痛的流血。三是景观统治下追逐幸福生活的主体正是无产阶级。应该说,对资产阶级而言,当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全部转换为消费意识形态谎言所建构起来的“幸福生活”伪境时,资产阶级的政治统治才是真正稳固的。

德波认为,景观不仅是资产阶级实现消费控制的工具,同时也是当代资本主义社会全部生活的内在本质。他提出,“在所有人的工作之外,景观是人们自始至终相互联系的支配性模式,只有通过景观,人们才能获得社会生活特定的普遍方面的虚假知识,从科学、心理学的成就到流行行为类型再到国际政治名流的会见。创作者与观众之间的关系恰恰是领导者与执行者之间基本关系的一种调换。它正是对这一异化和物化的文化需要的一个完美回答:景观所搭建的关系本质上是资本主义构序的牢固支座”[20]。其实,到这里,《景观社会》的结论就已经有了,景观所赋形的伪构境和伪交往关系已经不仅仅是消费的构式逻辑,也成为全部日常生活塑形的根本赋形机制,由此生成当代“资本主义构序的牢固支座”。这是说,景观在今天资产阶级世界中的作用,不再局限于经济活动中的消费控制,还包括流行的生活方式、虚假的知识传递,甚至欺诈的政治交往,景观已经成为资产阶级世界人们所有主观构境和客观场境存在中相互关联的“支配性模式”。这是景观构式的新型构境异化和场境物化,也因为五彩缤纷的景观遮蔽了当代资产阶级社会真实的奴役关系,才会出现以下倒错的异化现象:“这个时代被庄严地宣称新鲜实则陈腐的观念,这个有序松散、借助大众交流手段确定的孤立和充耳不闻的时代,这个大学教授代表更高形式无知的时代,这个以科学方式担保谎言的时代,这个由主导的精神不健全支配压倒性技术权力的时代。”[21]景观时代是资产阶级制造的看起来光亮的黑暗时代。

然而,我们所看到的景观建构的伪构境和伪场境存在,正好与它布展的意识形态谎言相反。对此,德波气愤地说,现在的资产阶级景观控制是一种物质与文化统一的“综合的机制”,它的目的就是“布展资本主义的秩序”。这是德波对景观的意识形态本质的揭露。此时,德波还没有生成综合景观与集中景观的区分,但综合景观的机制已经涉及。它的直接结果就是,“生活本身被剥夺了,它残忍地缺席了。人们被剥夺了交流和自我实现的可能性。应该说,人们被剥夺了他们亲自创造自身历史的可能性”[22]。景观所建构的伪构境在场,就是存在本身的被剥夺:人们不再直接生活,景观伪构境让你在日常生活的疯狂购物中苟且偷生,主体不再直接面对,而是消费者和粉丝在景观的中介下生成伪交往;人们不再自己创造历史,而是由景观幻象制造伪历史。其实,早在1963年,在《情境主义国际》第8期的编者按《在场之先锋派》中,情境主义者已经认识到,资产阶级“景观世界里在社会意义上可见的一切,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远离社会现实”,并且“大众景观的专门化构成分离和非交流的中心”。[23]景观所构序和塑形的“看见”和“听见”,乃至所有关于世界的表象,都是虚构的远离现实存在的幻象。如果说,黑格尔发现了市民社会中原子化个体通过市场交换重新关联起来,那么在景观社会中,大众之间的交流则是由看起来亲近的景观所赋形的分离。

在1966年出版的《情境主义国际》第10期上,德波发表了《景观商品经济的没落和崩溃》一文,对1965年美国洛杉矶黑人反抗运动进行了评论。此时,德波已经开始撰写《景观社会》一书。我们可以看到,景观的概念正在进一步深化。

一是德波已经认识到,对于当代资本主义社会来说,景观已经不仅仅是商品流通领域的骗局,而是一个具有存在论性质的问题。他说,就像马克思发现商品是19世纪自由资本主义社会定在中最基本的构序元素一样,今天的“景观就像商品那样普遍”。这就是说,景观正取代商品成为当代资本主义社会定在的“细胞”。这正是《景观社会》开篇第一条断言的基础:“在现代生产条件占统治地位的各个社会中,整个社会生活显示为一种巨大的景观的积聚。直接存在都已经离我们而去,进入了一种表象。”[24]如果说马克思面对的资本主义经济现实是人与人关系的经济物化颠倒,那么德波眼中的事实却是已经颠倒的物化本身的表象化再颠倒。在我看来,德波是在本体论的意义上使用表象化一词的,意指资本主义社会的事物化存在沦为故意呈现出来的表象,一种新的伪存在,或者叫伪场境存在的“二次方”。

二是景观的布展,本质上是在维系和塑形商品世界的等级结构,这是一个深刻的新认识。我们都知道,资产阶级革命的最大政治成果,是消灭了宗法关系之上的外在社会等级制度,可是商品—市场经济却在法人主体形式平等的起点之上,建构出新的生产资料所有关系中的生存等级。德波发现,景观布展是当代资产阶级世界中维系等级结构的重要工具。他分析道:“既然商品世界建立在阶级对立的基础上,商品本身就是等级制的。商品必然既是普遍性的,同时也是等级制的(因此景观也必然是普遍性的,同时也是等级制的,因为景观的功能就是宣传商品世界),因而结果是商品必然导致了普遍的等级制。不过事实上,这种等级化必须保持在‘未言明的’状态,表现为隐瞒的增殖性的等级制。”[25]

德波的深刻之处在于,他明确指认了资产阶级社会的等级制是隐性的社会定在,虽然资产阶级民主反对一切公开的等级制度,但却在“未言明”的状态下构式了实际存在的经济和政治等级。景观的作用恰恰在表象层面遮蔽和巩固了这一等级。或者说,资产阶级和劳动者所进入的景观构境和场境存在中的“幸福生活”,在本质上是不一样的。在今天的大数据景观推送中,成功人士的智能手机中收到的广告与普通劳动者是完全不一样的,他可能被推销千万元以上的游艇,而普通劳动者可能会是可乐和麦当劳。你每天在智能手机上看的每一条图片和信息,都将成为景观为你量身定做的欲望对象之精准定位。

三是无产阶级反抗资产阶级景观统治的途径。这显然是一个新问题,即在景观批判之上,对无产阶级革命能动性的深层次思考。这也是葛兰西和青年卢卡奇开创的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潮在反思革命主体问题上的继续和深化。在这篇文章中,德波高度评价了美国黑人反抗运动的做法。他认为,这里出现了一种“新的无产阶级意识,即要成为自己活动、自己生活的主人的意识”[26]。与传统马克思主义主张不同,劳动者起来反抗资产阶级世界,不再是直接打碎资产阶级国家机器、夺取政权,而是转换成反对景观操控,做回自己日常生活的主人,这是对场境存在自主性的再获得。德波不会意识到,这也是情境主义国际在现实革命道路上终将失败的原因。在他看来,“洛杉矶的黑人反抗事件,是在反抗商品,反抗商品和服从于商品规则的、被等级制划分的劳动者—消费者”[27]。这里的意义在于,他们不再是像德波等的革命艺术实验,只是以返熵和祛序的方式反对景观表象,而是绕过了控制人欲望的景观。

针对资产阶级的景观统治,德波在1967年发表的《革命组织的最低定义》一文中,明确提出了情境主义国际的新的总任务:首先,“针对整个世界的整体批判,因为在资本世界化的进程中,到处都是社会—经济活动所产生的殖民化和分裂;因此,真正的革命批判必须是针对世界范围的”[28]。正因为资本世界化进程中的最新阶段是世界性景观支配,通过跨国公司在全世界的布展,资产阶级的景观统治是世界性的,所以对景观的批判和拒绝也应该是世界性的。现在,可以将马克思恩格斯所提出的“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一语,改为“全世界景观奴隶团结起来”。其次,景观对人的存在支配是整体性的,“从信息文化到大众文化,景观已经完全垄断了人们之间的所有交流,通过将他们异化的活动的图像进行单向度的介入”,所以新型的革命也必须面对整个资产阶级世界。如果说葛兰西和青年卢卡奇已经意识到反抗资产阶级统治的总体性革命,那么这种革命在今天就变成解构图像、信息文化和大众文化中景观伪构境支配和解构日常生活场境存在异化的总体性革命。再次,德波明确说,情境主义国际走向解构景观全面反对资产阶级世界的计划,从根本上看,就是要有针对性地去除景观(资本)对日常生活的殖民化统治,或者叫非殖民化破境:“开始和结束都在于对日常生活的总体的非殖民化;因此,它的目标不是通过大众实现对现存世界的自我管理,而是不间断地对世界的变革。它带来的是彻底的对政治经济学的批判,和对商品和雇佣劳动的超越。”[29]

当然,“资本对日常生活的殖民”,是德波改写列菲伏尔日常生活批判最重要的理论断言。终止这种资本通过景观对日常生活的殖民,就是要靠前述马克思主义革命观的异轨。今天西方社会中新型革命的目标不再是政治经济关系的直接改变,甚至也不是列菲伏尔的一般日常生活批判,而是日常生活的非殖民化。因为对商品和雇佣劳动的真正超越,恰恰是在日常生活中对景观微观殖民的超越。

应该说,德波对当代资产阶级世界中景观现象的批判,有其深刻和合理的方面,这是我们研究资本主义社会新问题的一个重要入口,但是我认为,德波的景观批判理论从根本上说仍然是不科学的。德波对马克思政治经济学理论的批评和超越,存在着严重的破绽。整个情境主义国际的艺术家对马克思主义基本理论的掌握不够深入,特别是历史研究和经济学理论上的积累和认识都普遍不足。约恩曾经在1960年出版了一本《政治经济学批判》著作,其中,他不自量力地全面批评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过时了”,可他自己提出的观点却违背了经济学常识,根本不值得反驳。

德波的《景观社会》一书是他多年来革命实践和理论构序的结晶之作。德波自己说:“《景观社会》第一次出版是在1967年11月,由布歇-夏斯特尔出版社在巴黎出版。1968年的动乱使之一举成名。”[30]1973年,他根据这一文本拍摄了著名电影《景观社会》(88分钟)。在他看来,“电影的景观,就是伪交往的形式之一”[31],从1952年的《为萨德疾呼》开始,对这种伪交往景观的批判,始终是德波直接践行的革命场域。

注释:

*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当代国外马克思主义研究”[项目编号:2015MZD026]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1]参见张一兵:《文本的深度耕犁》第2卷,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章。

[2][法]德波:《景观社会》,王昭凤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108页。

[3][美]加里:《景观、注意力和反记忆》,方宸、付满译,载《社会理论批判纪事》第7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379页。

[4]这是我从斯蒂格勒哲学中挪用来的概念。斯蒂格勒在胡塞尔关于意识时间现象学中的第一、第二记忆基础上提出了这一概念,意指脱离了人的主体记忆的外部记忆载体。他将胡塞尔停留在主体当下听觉体验中的第一、第二记忆中的可以连续发生的时间性持存,扩大到人体之外的义肢性第三持存(记忆)中,如CD和数字化贮存器中保存的可重新播放的音像数据。

[5]牧领是福柯透视资产阶级生命政治统治的关键性概念,它表征了意识形态构序人们内心认同支配的无形机制。参见张一兵:《回到福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486-490页。

[6]Guy Debord, uvres,Gallimard,2006,p.688,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下同。

[7][法]德波:《景观社会》,第157页。

[8][法]德波:《关于情境构建以及情境主义国际倾向的组织和行动之条件的报告》,方宸、付满译,载《社会理论批判纪事》第7辑,第57-58页,译文有改动。

[9][法]德波:《景观社会》,第169页。

[10]这是德波与“社会主义或野蛮”小组成员丹尼尔·布兰沙尔合作的文本,原载《情境主义国际》第5期。

[11][法]德波:《景观社会》,第173页。

[12]同上。

[13]《情境主义国际》第5期编者按,载《社会理论批判纪事》第7辑,第108页。

[14]参见张一兵:《反鲍德里亚》,商务印书馆2009年版第19-53页。

[15][法]德波:《景观社会》,第174页。

[16][法]瓦内格姆:《日常生活的革命》,张新木等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2页,译文有改动。

[17]Guy Debord,uvres,p.576.

[18]Ibid.,p.515.

[19]Guy Debord,uvres,p.928.

[20][法]德波:《景观社会》,第174页,译文有改动。

[21]《再论解构》,载《情境主义国际》第8期。

[22]Guy Debord,uvres,p.577.

[23]《情境主义国际》第8期编者按:《在场之先锋派》,载《社会理论批判纪事》第7辑,第133页。

[24][法]德波:《景观社会》,张新木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3页,译文有改动。

[25]Guy Debord,uvres,p.712.

[26]Ibid.,p.710.

[27]Ibid.,p.704.

[28]Guy Debord,uvres,p.731.

[29]Ibid.,p.731.

[30][法]德波:《景观社会》,张新木译,《序言》第1页。

[31]Guy Debord,uvres,p.560.

《居伊·德波景观批判理论的历史生成线索》张一兵;原文载《马克思主义与现实》2020年04期

作者简介:张异宾(笔名张一兵),南京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哲学系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是:马克思、列宁、海德格尔、福柯哲学文本学研究;当代国外马克思主义;当代西方激进哲学;认识论与人本主义;构境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