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商品抽象&交换抽象的现象学描述

商品形式与思维形式

《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

作者: [德] 阿尔弗雷德·索恩·雷特尔

出版社: 南京大学出版社

译者: 谢永康 / 侯振武

出版年: 2015-3

商品抽象

马克思在对商品的形式分析中谈到了“商品抽象”与“价值抽象”。商品形式是抽象的,抽象性整个地笼罩在它的周围。首先,商品的交换价值自身是与商品的使用价值相对立的抽象价值。交换价值只能是量上的区别,并且,这里呈现出的量化,反过来又是与使用价值的数量规定(Mengenbestirnmung)相对照的抽象本质。正如马克思所极为强调的,即使劳动是作为价值量的规定根据和“抽象人类劳动”的价值实体(Wertsubstanz),它本身也只是人类劳动而已。商品价值得以在其中明白地显现出来的形式,即货币,无论是铸币还是纸币,都是抽象的东西,并且准确说来,就这个特性而言,货币本身就是一个矛盾。在货币中,财富也变成了没有边界限定的抽象财富。作为这种财富占有者的人自身变成了抽象的人,他的个体性变成了私人所有者的抽象本质。最终,商品流通得以在其中形成网络(nexus rerum)的社会是一种纯粹抽象的关联(Zusammenhang),在这关联中,所有具体的东西都掌握在私人的手中。

但是,商品抽象的本质是,它不是由思想家创造出来的,它的起源不在人的思维之中,而在人的行动(Tun)之中。然而,这绝不是给予商品抽象概念以单纯隐喻的意义。它是极其严格的意义上的抽象。源自商品抽象的经济学价值概念,其特征被刻画为完全的无质性、纯粹量上 的可区别性,被刻画为对市场上可能出现的各种商品和服务的适用性。实际上,因为这些特性,经济学的价值抽象表面上与量化的自然知识的基础性范畴之间有着惊人的相似,然而在这两个完全异质(heterolog)的层面之间,我们连最低限度的内在联系也看不出来。自然知识的概念是思维抽象,而经济学的价值概念是现实抽象 (Realabstraktion) 。后者虽然不过是存在于人的思维之中的,但是它却并不是源自思维的。它直接地是一种社会本性,其起源存在于人与人之间交往的时空领域之中。不是人,而是人的行为、人们之间的相互行为产生了这一抽象。“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他们这样做了。”①

为了恰当地理解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中所做的工作,就商品分析中所揭示出的商品抽象或价值抽象现象而言,必须将其上述特征判定为一种现实抽象。我们认为这是绝对必要的。另一方面,被这样理解的马克思对商品抽象的发现,与整个理论思维传统处于不可调和的矛盾之中,必须批判地解决这一矛盾。在此,这种批判性解决是这样一种操作,在其中,相互矛盾的两个命题不应当被假定为真实的命题,而是应当按照批判思维的尺度来澄清它们之中哪一个是真实的。从马克思方面来说,这样一种解决并未成功地得到贯彻,而且,我倾向于赞同路易·阿尔都塞以及尤尔根·哈贝马斯:在《资本论》的理论基础中表达出的问题,远比在经济学应用中所表达出的要具有重大的深刻性。阿尔都塞认为,要把《资本论》当作对一个马克思暗示出来的但并未表达出来的问题的回答来阅读。②尤尔根·哈贝马斯则更进一步,并指责马克思忽视了其思维立场的知识理论内涵。我在以下这点上与哈贝马斯是一致的, 即如果人们接受了并不断追踪着这些内涵,那么知识理论自身就将经历一种彻底的变革,即经受向社会理论的转变。③只是我相信,如果人们根本不再谈及“知识理论”,而是谈论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分工,那么就会更为有效地摆脱知识理论与唯心主义传统的陷阱。因为在这里,整个提问方式都是以其实践意义为基础的。

《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一分册》1859年柏林版扉页《政治经济学批判 序言》

注释:

①参考《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90-91页。

②Lire le Capital von L. Althusser, Jacques Ranciere, Pierre Macherey,Etienne Balibar und Roger Establet,2 Bde. ,Francois Maspéro, Paris 1965,1967.——如果阿尔都塞寻找的根本结构能够适当地被认识到其抽象的形式外观,即使它在这个层面上仅仅能够主动地执行其结构权力(Strukturgewalt),那么我是可以赞同他工作的意图的。但是,在他那里,马克思对‘商品抽象”的讨论恰恰被理解为隐喻性的,而这些内容本来应当按照其字面意思来理解。譬如,阿尔都塞认为有必要强调,“认识发生过程....完全发生在思维中”(第1卷,第51页)(que la production de la connaissance. .... constitue un processus que se passe tout entire dans la pensée)。其所要寻找的结构所必然构成的形式关联(Formzusammenhang)在这里反而被劈开了,被撕裂了。《资本论》及其在商品分析中的奠基,其包含的未被声明的总论题便是在这里被揭露出来的现实抽象。这种抽象的覆盖范围不仅仅是经济学,的确,它更加直接地涉及传统哲学,远甚于政治经济学。只有认识到这一覆盖范围,才能把握到唯物主义的一般形式(Form)问题和结构问题,包括真理问题和规范问题在内。如果马克思的问题在这个范围内被提出来,那么他必定会认识到,他在《资本论》中的商品抽象观念要么是站不住脚的(即是一种对抽象的单纯隐喻和幻觉),要么就是不完整的。

③Jürgen Habermas, Erkenntnis und Interesse ,Suhrkamp, Frankfurt a. M.1968,尤其是第一部分,例如第58- -59 页,以及第三章“作为社会理论的认识论的观念”。参考哈贝马斯:《认识与兴趣》,学林出版社1999年版。

阿尔都塞

也就是说,如果人们没有批判地解决马克思那里的现实抽象与知识理论中的思维抽象之间的矛盾,那么这就意味着,人们满足于自然科学的思维形式与历史的社会过程之间的不相关性。人们停留在脑力劳动与手工劳动的分离上。但这意味着,人们总体上停留在社会阶级统治上,即便这统治采取的是社会主义的官僚统治形式。马克思对知识理论的忽视,造成了关于脑力劳动与手工劳动之间关系的理论的缺失,换言之,这是理论.上忽视了一种无阶级的社会化的(马克思本人认为的)根本性前提①。援引问题在实践上的重要性并不会降低其理论价值。不仅是在一个马克思主义思想的统一观点中,而且是在一个马克思主义思想的统一的批判性观点中,这种价值通过无阶级社会的目标及其可能性和实现条件而得到说明。这与实践理性在康德那里相对于理论理性的优先性地位是相似的。甚至,这种相似性是如此深远,以至于一个无阶级社会的自由的可能性,要取决于我们的马克思主义思想的统一的批判性观点。

但是,与马克思一致的是,我们将脑力劳动与手工劳动的统一, 或如他所说,它们之间区分的消失,添加到一个无阶级社会的前提条件中。在这个范围内我们可以说,如果对脑力劳动与手工劳动的区分及其产生的确切原因缺乏足够的洞见,那么我们就无法充分认识-一个无阶级社会的现实可能性及其形式条件。这样的洞见必须承认下面这一预设:概念性的知识形式——它构成了包括希腊理论哲学在内的知识理论的特殊对象一形式上是出自于社会存在这一层面的,手工劳动也属于这同一个层面。这里需要考察的问题是,情况是否真的如此。因而,这一考察在方法上必须坚持这样一条底线,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统一能够在一个未来社会中建立起来。

现在的任务是批判地证明商品抽象。这是在上面“批判地解决”名义下所说内容的另一种表述。首先要证明的是,知识理论家所承认的言语意义上的抽象在形式上的实情,其次是这种抽象的现实特征,以让知识理论的论证对之无法辩驳。因而,关于商品抽象的证明应当带有对传统理解的知识理论的令人信服的批判。这一传统理解的标准是,知识理论隐含了手工劳动与自然科学的脑力劳动之统一在形式上的不可能性。毫无疑问,关于这一统一的更为准确的概念,只能有待于对二者区分及其产生根据的研究的结果。

对商品抽象的批判性证明首先应该对这种抽象的现象做一番规定。

《德意志意识形态》手稿

①参阅《 哥达纲领批判》和《德意志意识形态》(Kritik des Gothaer Programmsund“Deutsche Ideologie, Frühschriften, 1. c.. S.22)。

交换抽象的现象学描述

严格来说,马克思的商品抽象概念涉及体现于商品中并决定着商品价值量的劳动。不同于创造使用价值的有用的、具体的劳动,创造价值的劳动被规定为"抽象的人类劳动”。劳动并非向来就是抽象的,将劳动变成“抽象人类劳动”的抽象也不是劳动自己的作为。劳动并不会使自身抽象化(abstraktifizieren)。抽象是外在于劳动的,并处于交换关系的特定的社会交往形式(gesellschaftliche Verkehrform)之中。当然,反过来说,交换关系也不会将自身抽象化,这与马克思的观点也是相合的。交换关系抽象了(abstrahieren)劳动,或如我们所说,它将劳动抽象化(abstraktifizieren)了。这一关系的结果就是商品价值。商品价值使进行着抽象的交换关系变成形式(Form),并使被抽象化了的劳动变成实体(Substanz)。在“商品形式”的这种抽象的关系规定性中,作为"价值实体”的劳动变成“价值量”的纯粹量上的规定根据。在《资本论》第1卷的商品分析中,价值量不是仅就价值形式的本质而言要研究的东西;商品的量上的交换关系,就像它在历史上实际“显现"的那样,很晚才在第3卷中得到解释。[为了恰当地理解马克思主要著作中内在的辩证法和体系,可参考罗斯多尔斯基(Rosdolsky)与赖歇尔特(Reichelt)的杰出研究。]但是,在准确的意义上说,交换的社会交往形式与劳动之间的本质关系是如何形成的,对此应该进行分析性和批判性的探讨,然而这会打断这里的思路并使之复杂化,因而我们把它们移到一个单独的附录中。我们在这里所从事的,不是总体关系(Gesamtverhältnis),而只是其一个方面,即应当归因于商品交换而非劳动的抽象力量。马克思说:”对于交换过程使之转化为货币的那个商品,交换过程给予它的,不是它的价值,而是它的特殊的价值形式。”①因此,我们将进一步谈及的是交换抽象,而不是商品抽象。如何首先将交换抽象作为纯粹的现象单独进行描述呢?

①MEW 23, 105. 参考《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第108页。

商品交换是抽象的,因为它不仅与商品使用不同,而且在时间上是与之分离的。交换行为与使用行为在时间上是相互排斥的。一旦商品出现在市场上,成为交换行为的对象,它就既不能被卖家也不能被顾客使用。只有在交易完成之后,即在商品过渡到购买者的私人领域之后, 商品对于购买者来说才是可以使用和支配的。商品静静地摆放在市场上、商店中、橱窗里等地方,等待着一种独特的行为,即它们的交换。例如,一件标了价的商品,便假设了其在质量上的完全的不变性,并且这不仅仅是就人的方面而言的。即便是就自然的方面,也要承认,只要商品的价格保持不变,那么商品体就要屏住呼吸。其原因是,交换行为只改变了商品的社会状况,即改变了商品作为其占有者的所有物状况,并且,为了使这一社会性的改变有序进行,并能执行其本身的规则,商品必须排除所有与之相伴随的物理方面的改变;或者说,它能够被认为没有发生质料方面的改变。因此,交换在它所需要的时间之中是抽象的。而且,在这里,“抽象的”意味着排除了商品可能的使用的所有特征。这里,”使用”被理解为生产性使用,也被理解为消费性使用,其含义与马克思意义上的人与自然的物质变换的总体领域相同。“同商品体的可感觉的粗糙的对象性正好相反,在商品体的价值对象性中连一个自然物质原子也没有。②)在社会网络被化约为商品交换的地方,人们所有物质和精神生活的活动必然产生一个真空地带(Vakuum),他们与一个社会的关联(Zusammenhang zu einer Gesellschaft)便在其中弥漫开来。通过这样一种行为,商品交换纯粹就是社会化本身:这行为只拥有社会化的内容,并将这一内容与其他所有内容割裂开来。然而,所有这些只涉及交换行为和相互之间的占有让渡方式,并不涉及交换者的意识。

在进行交换行为时,商品的使用被这样从购买者的行为中排除出去,而这种使用绝不会被从他们的思想中驱赶出去。恰恰相反,顾客最热衷于研究在市场上用来交换的商品的使用及其有用性。这种兴趣也绝不局限于推测。顾客有权得到关于商品使用价值的保证。他们可以把商品拿过来瞧一瞧,或许摸一摸,试用或者试验一下,展示一下如何使用它们,并且这种展示出来的使用行为应与取得商品后的使用是一 致的。尽管市场上商品的展示只充当顾客思想上的指导并服务于判断的形成,因而局限于单纯的认识价值,而且与使用实践本身截然区分,但二者在经验上是完全不能区分开的。使用实践被从市场的公共领域中排除出去,它只属于商品占有者的私人领域。在市场中,对于感兴趣 的顾客来说,物的使用还是“单纯的表象”。随着市场本质的形成,想象从人的行动中分离出来,并逐渐地将自身个体化为人的私人意识。这一现象的起源恰恰不是来自“使用”的私人领域,而是来自市场的公共领域。

②lbid,62. 参考《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第61页。

因而,并非交换者的意识是抽象的,只有交换者的行为才是抽象的。由于行为的抽象性以及与之伴随的意识的非抽象性都具有必然性,所以交换者不会察觉其行为的抽象性。他回避了他的意识。在这当中,人相对于他的交换行为抽象性的无意识性(Bewußtlosigkeit),既不是这种抽象性的根据,也不是它的条件。

关于交换抽象的这一单纯的现象学已经得出了这一点,即就形式的特征而言,这里所使用的“抽象的“一词的意义与知识理论的语言所使用的是一致的。我们将非经验的东西称为抽象的,而从交换行为中排除出去的使用,在附属于它的表象领域(Vorstellungsbereich)中,与使用的实践界限以内的经验概念是一致的。超出这一界限的东西,即商品的诸特性——它们对于商品的使用来说是不相干的,虽然回避了使用经验,但却不会因此而遮蔽交换行为。这在非经验的意义上是抽象的,无论商品使用的界限在不同的商品生产的时代中延伸得多近或多远。此外,这里所谈论的,不是这两个领域——商品交换与知识理论——中的抽象的等同性,而只是类似性。在思想的这个阶段上,其他的东西不在考虑之列。

黑格尔

必须指出商品抽象,或者说交换抽象的另一个矛盾。交换行为力图完全撇开使用(以及被交换对象的经验特性),从而对物理的使用的 实在性进行彻底的否定。虽然如此,但它本身还是一种物理的行为:它将被交换的商品从卖者的占有中带到了买者的占有中,并将报酬推到 了相反的方向。我将这称作交换行为的物理性(Physikalität)。交换行为当然不同于运输,后者——它通常是那么沉重与烦琐 只关心将货物原封不动地送到接收者那里。

我们必定会赞成关于抽象的本质的一种新的观点。我将就起源上说的源始的形式下的纯粹抽象理解为社会存在的特性之一。它是功能社会之综合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一社会是西方历史所特有的。从资产阶级的立场出发,纯粹的、脱离了各种感官的知觉实在性的概念自身呈现为精神性的创造。实际上,在人的身体结构中,关于这样一些概念的形成,的确找不到能与这些形成物相应的线索。对黑格尔这个资产阶级哲学的最高峰来说,精神哲学起到为绝对唯心主义的立场奠基的作用。与之相反,从唯物主义的立场来看,纯粹的思想自身呈现为思想的社会化(Vergesellschaftung)。它应该归因于交换行为的社会现实抽象的影响。因而,我主张纯粹知性的社会起源的命题。从社会存在中,更确切地说,从交换行为的抽象物质性中演绎出纯粹的知性概念,能提高这一命题的可信度。这一演绎与康德那精细的"纯粹知性概念的先验演绎"。黑格尔将之称为“真正的唯心主义”一相对。

交换抽象的现实特征同样是几乎无可置疑的。交换行为的抽象性是一种原因性通过行为而产生的直接结果·它根本不会直接呈现给概念。在交换发生的时间和地点上,并不发生使用行为,这一事实所产生的结果就是这种抽象性。一般来说,为保障商品贸易的这一基本条件,规则,或者至少是市场构序(Marktordnungen)便起作用了。但它不是法律本身,不是禁令,所谓禁令是对抽象所引起的对基本条件的伤害施以惩罚。抽象是一个在时空中的进程;它是在参与者背后(hinter)发生的。使它如此难以察觉的,是其状况的否定特征,即它建立在某一事件的纯粹不在场(bloße Absentia)之中。在这里,"填充“空间与时间的,是在交换领域中使用的不发生(Nichtgeschehen von Gebrauch),是使用上的真空(Leere),以及贯穿交易所需要的空间和时间的枯燥性(Sterilität)。因此,每一个已发生的交换行为,并非单纯偶然地是抽象的,而是就本质而言是抽象的,因为如果不这样,如果离开抽象化的处境(Umstand),它就根本不可能发生。

① “在诸范畴演绎的原则上,康德哲学是真正的唯心主义。”G. W. F. Hegel, Differenz des Fichte'schen und Schelling'schen Systems der Philosophie, Jena 1801, S. I. 参考黑格尔:《费希特与谢林哲学体系的差别》,商务印书馆 1994 年版,第 1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