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发现索恩-雷特尔 》

张一兵  

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一、发现索恩-雷特尔  

索恩-雷特尔依循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努力追寻整个西方认识论观念和康德式先天哲学构架的现实社会历史基础,特别是其在商品交换关系现实抽象的内里生成机制。在这一点上,索恩-雷特尔无意识地突显出马克思的历史认识论与传统哲学认识论的根本差别,即认识论的主要对象并非仅仅是感性经验之上的可见对象,而更多地是要透视社会历史生活中的特定关系存在和内在构序。即便是在今天,这些问题也是没有被学术界认真对待的重要研究领域和重大理论任务。我们必须重新发现索恩-雷特尔,去努力看到一个新的学术构境方向的可能性空间。 

索恩-雷特尔之所以不为人们接受,原因之一是他的确没有同辈同胞学人阿多诺和本雅明那般广博和深遂,思想构境意向也过于单一,甚至面对身边发生的种种新的思想浪潮无法生成更深一层的学术共鸣和互文参照境,这都造成了他的理论构序上的闭合式自旋转,简单且过于固执的从一而终。并且,如果从今天的视角来看,他在马克思的哲学、经济学理论认知上的失误处处可见,这些问题可能也是当时索恩-雷特尔腆着脸靠近法兰克福学派,却被霍克海默坚决拒之门外的原因。然而我以为,这些问题并不足以让我们真正有理由不去关心索恩-雷特尔所努力进入的重要理论构境意向,特别是其中哲学认识论研究主题和历史唯物主义思考构境视角的并未真正实现的深刻意图和非凡构境点。其实,我觉着索恩-雷特尔的真正不幸,主要因之他走了一条逆传统学科构序惯性,跨越学科规范的崎岖小路,即依循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努力追寻整个西方认识论观念和康德式先天哲学构架的现实社会历史基础,特别是其在商品交换关系现实抽象的内里生成机制。在这一点上,索恩-雷特尔一个意外的贡献就是无意识地突显出马克思的历史认识论与传统哲学认识论的根本差别,即认识论的主要对象并非仅仅是感性经验之上的可见对象,而更多地是要透视社会历史生活中的特定关系存在和内在构序。关于这一点,我在《回到马克思》一书中已经有所涉及,但并没有很好的深入展开。显然,即便是在今天,这些问题也是没有被学术界认真对待的重要研究领域和重大理论任务,所以,想要解决这些难题,实在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加之索恩-雷特尔明显单薄的理论准备,即虽然他也正确地进入到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商品-市场经济研究的内部,但其所依托的他性镜像的却始终是半伪半真的,在相当多的构境点和理解层面上,他无力呈现马克思的原初构境,这使得他在正确的努力方向上奔走,其实际结果上却是不理想的。所以,固然举其一生努力,也并不能让索恩-雷特尔真正胜任这种重大学术突破,终而让不断滑下的逻辑巨石压住,有意义的构境意向落得残破不堪。被压下,那是历史,讥笑被石头压住是件轻松的事情,但我们将其从逻辑巨石下解救出来并重新凿开那条可能通向透亮的马克思主义认识论构境的新路,却真是难事。 

我认为,索恩-雷特尔的理论努力最值得我们关注的方面,是他第一次系统地追问了康德在认识论中实现的“哥白尼翻转”(kopernikanische Wendung)的历史唯物主义答案的可能性。或者说,是在漂亮的唯心主义思辨平台上深凿出一个新的马克思主义认识论构境的可能空间。这是他将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二条中对哲学认识论的初步历史化构序层深化为一个宏大的批判性思想构境平台,并试图将马克思曾经开启的实践认识论问题深化到政治经济学研究域中,以接续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和《资本论》中不得不放弃的认识论追问。仅就这一点,已经足以使他进入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想史中一流学者的行列。尤其重要的是,这个深刻的构境方向正是近些年来我们国内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所缺失的重要学术维度。 

纵观索恩-雷特尔的文本生产加工史,他极少出现逻辑斜视,理论构境之思始终聚焦于先天观念综合构架与社会现实所发生的先验性构式的客观运动之关系。这两个先验性构架的归基关系是索恩-雷特尔理论构境中的精华。从上一世纪20年代开始,他就锁定康德认识论革命的历史唯物主义答案这一主题,分别在1936年、1937年,50年代逐步形成自己有一定原创性的基本看法,并在1970年完成这一宏大理论工程的第一个全景式的论著,1989年对这一文本的修改中,他又做了结构上的较大调整和完善。这也是本书将要成对的索恩-雷特尔的主要文本。 

我试图完整解读索恩-雷特尔这一终身反复打磨却仍有缺陷的文本,在这里到底想向中国马克思主义研究的学术界说明什么道理?想了一下,大约有如下两点: 

首先,在索恩-雷特尔最终出版《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1989年,我已经开始写作《回到马克思》一书,不客气地说,在对马克思哲学-经济学思想构境的理解上,索恩-雷特尔真的落后了很多。写这本《发现索恩-雷特尔》,也恰恰是为了形成一种重要的反差,以突显中国近30年来的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与国外同行的里程刻度。在与索恩-雷特尔的文本对话时,我尽可能详细地替他回到马克思的原始文本,复构和补充了索恩-雷特尔在他性伪镜像中所无法看到的许多重要的经济学和哲学深境,明确批评了他在一些重要问题上的失误和错认,将他无法解决和无法再深入一步的重要方向都实实在在地向前推进了。在这一构境意向上,我是可以满满当当地自豪一把的。 

其次,长期以来,索恩-雷特尔的学术思想始终处于黑暗的边缘上,他在历史唯物主义基础上重新建构的历史认识论构境意向始终没有被认真地关注和思考。这固然与前述的历史原因和索恩-雷特尔自身的理论缺陷有关,但更与整个西方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中哲学认识论维度的弱化直接相联。客观地说,青年卢卡奇、施米特和科西克都有一定的认识论思考,但整个西方马克思主义主流的本质是人本主义的。或者说,其主导思想构境是生存论的。受到法国科学认识论影响的阿尔都塞,虽然也生成了一些重要的认识论观点,但并没有根本改变西方马克思主义的主要理论倾向。由于西方马克思主义在国内马克思研究学术界的深层话语塑形作用的不断放大,在一定的意义上,这种缺憾也影响到近年来我们自己的哲学理论构式,不难发现,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作为哲学研究前沿中最接近社会生产实践、自然科学实践和人的思维塑形构架的认识论研究竟然不在场!  

早在上世纪80年代,我已经开始着手思考哲学认识论的相关问题。那个时候的国内学界,哲学认识论是一道亮丽的学术风景,几乎每年都有专题性的全国认识论研讨会。1984年,商务印书馆把皮亚杰主要的作品翻译过来,有七、八种,最先被介绍的是《认识发生论原理》和《儿童心理学》。皮亚杰以生物学、数学、物理学和逻辑学等自然科学为基础,博采众家现代哲学之精粹,在研究儿童心理学过程中,创建了一个独特的发生认识论(genetic epistemology)哲学理论。针对以巴甫洛夫心理实验所假设的主客体二元对立的反映论,皮亚杰以斯金纳行为主义的“小白鼠实验”为基础,探讨了主体在自主行动中如何认知客观的因果联系,由此确证认识主要是一个主体主动认知外部环境中规律的发生过程,他提出的所谓“双向建构认识论”对我的影响巨大。从1984到1986年,皮亚杰在中国影响很大,相关的认识论讨论长达两年半。当时讨论的核心是:认识到底是什么,认识的本质究竟是反映还是建构。那时,认识论研究对中国当代哲学研究发展具有重要的推进作用。也是在那个理论氛围中,我写过一批关于认识论的文章,比如关于皮亚杰的认识论,关于波兰尼的意会认识论等专题论文,也像索恩-雷特尔一样,总是试图给予认识论一种马克思主义的解答方案,所以才会有关于科学理论构架与实践格局关联,关于列宁“哲学笔记”中认识论与实践结构同构性等方面的思考和相关论文。后来,因为“回到马克思”和国外马克思主义的研究,我特别钟爱的这一主题被暂时搁置了。 

客观地说,近一段时间,哲学认识论的确在国内哲学界慢慢地被边缘化了,哲学更多地关心主体的历史生存论,而较少聚焦与社会现实结构和自然科学前沿更贴近的认识论。我已经讨论过,存在-本有论大师海德格尔恰恰是根本否定认识论的合法性的。对青年一代学者来说,可能很多人并不了解近代以来康德在认识论上的哥白尼革命,黑格尔武断地颠倒为整个世界本质的认知逻辑构架,这里由索恩-雷特尔第一次完整揭示的马克思哲学-经济学革命中的认识论意蕴,而在今天,除了上面已经提到的皮亚杰和波兰尼,可能还有汉森的理论负载说,库恩的科学认知范式理论,广松涉的主体际认识论,法国的科学认识论与福柯的认识型和话语场论,以及整个当代自然革命中突显出来的认知科学方法论等等似乎都成了我们的博士、硕士十分陌生和遥远的东西。有一个痛苦的事实,让我一想起来就内疚不已,在长达20年的博士生培养中,我们这个学科点竟然没有一篇关于哲学认识论专题的博士论文。我始终觉得,认识论是全部哲学研究最能代表哲学的思想构境深度的领域,可今天,它的思想庭院中却长满了凄凉的枯黄荒草。所以,在今天重新唤起学界对认识论的关注和激情,倒成了我特别想做的事情。这本关于索恩-雷特尔的小书,多少也是这种冲动的结果。应该说,在与索恩-雷特尔的批判性对话中我也尽可能提供了自己长期思考的一些重要看法。在这本书之后,我也希望自己能够完成关于广松涉的认识论研究专题和波兰尼的意会认知理论的研究专题。说心里话,我特别希望中国哲学界特别是年轻一代学者能够重新回到认识论研究这一重要学术领域中来。 

最后一点,1921-1989年,索恩-雷特尔的这本书整整花了六十八年,这是一个学者完整的一辈子。如果我们能不以成败论英雄,那么仅这一点,就令人崇敬不已。因为今天真的没有人会再如此傻傻地做学问,一辈子非功利地思考和解决一个自己认为重要的问题。并且,它可能不会被理解,更不会为当下的学术场和世人所认同。这需要多么坚强的毅力啊!今天的中国学术界所缺失的正是这种忘我精神。这也是我重新发现索恩-雷特尔的现实意义之一。 

发现索恩-雷特尔,去努力看到一个新的学术新构境方向的可能性空间。 

二、目录  

 

引言索恩-雷特尔:他讲他说 

青年得道不一定是件好事 

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情 

有意识的拟文本构境 

第一章 社会功能化与认知构架的制约性关联(1936)  

1、伪自在的认识归基于历史性实践 

2、文化与剥削的历史关联 

3、居有社会中的社会功能化 

4、同一性、定在和物性功能化的历史发生 

5、剥削关系中的功能社会化与认识论 

第二章先天观念综合的现实历史基础(1937)  

1、先验观念总体形式的现实物化结构基础 

2、社会综合:生产先验、功能性构序与物化之物 

3、社会先验综合中的齐一性强暴:另一种哥白尼革命 

第三章 不可见的在场之物: 商品形式定在与构序(1937)   

1、不是物的物性 

2、特殊的商品形式定在和构序 

3、商品交换与剥削的关系 

4、综合的知识先验论与现实物化同一性的综合 

第四章货币与主体性的历史形成(1937)  

1、货币是财富居有的剥削工具吗? 

2、理论主体=占有货币的剥削者 

3、伪主体、Sais女神和异化的理性 

第五章历史唯物主义的认识论(1970-1972)  

1、社会存在规制认识论 

2、社会综合规制先天观念结构 

3、康德命题的历史唯物主义破境策略 

第六章 发现先天综合与现实抽象的关联(1989)  

1、方法前提:历史唯物主义与历史辩证法 

2、康德命题的非历史性 

3、形式的发生机制:思维抽象还是现实抽象 

第七章 抽象劳动与商品交换中发生的客观价值形式抽象(1989)  

1、交换抽象的现象学描述 

2、商品交换中无意识关联结构的齐一性 

3、观念抽象如何回溯到交换的现实抽象? 

第八章 二元认知构架背后的社会综合齐一性(1989)  

1、先天观念综合与后天感受性的被构架 

2、实践的唯我论与可交换性的齐一世界 

3、商品价值形式的现实抽象与量化 

第九章价值交换的现实抽象与先天观念综合(1989)  

1、价值概念:无意识的商品拜物教与先天观念的知性综合机制 

2、商品交换的现实抽象与双重物性存在 

3、第二自然:商品交换的现实抽象向思维抽象的转化 

4、小结 

第十章 古代居有社会商品交换与抽象观念的生成(1989)  

1、生产社会、居有社会与手脑分离 

2、剥削的居有社会的历史发生 

3、古代自然科学-哲学生成的现实基础 

4、走向现代的历史步伐 

5、数学:从量绳师到几何学 

本书参考文献 

索恩-雷特尔进一步研究推荐参考文献 

附录一:《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一 

三、后 记 

2004年,我第一次从齐泽克的《意识形态的崇高对象》中看到索恩-雷特尔这个名字,可以说是完全陌生的。后来在我所关心的日本学者广松涉的书中又看到他的思想在场。[1]当了解到他在很早出版的《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1970)一书中就已经提出了商品交换中的现实抽象问题,让人为之一动。因为,这也是我在《回到马克思》中思考过的问题,虽然与索恩-雷特尔更宽泛的视角不同,我确认的是特定资本主义商品-市场交换中的客观关系抽象,可是,我并没有展开讨论这一重要的问题。并且,我也没有真正从历史认识论的具体研究层面进行过深入的思考。不过说实话,索恩-雷特尔的思想构境之虚实真的很吸引我。于是,我很快让南京大学出版社购买了此书的德文版权,并且由南开大学哲学系的谢永康博士主持完成整个翻译工作。 

我有些迫不急待地想将这本书介绍给国内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界。原因很简单,因为索恩-雷特尔是一位试图从马克思的经济学语境中探寻出更深一层哲学认识论构境的思者,我也假设,他已有的理论努力有可能把我们关于马克思研究的思想学术构境层大大向认识论方向突现为一个更宽广的平台。然而,最后的研究结果多少有些令我失望。因为,不客气地说,索恩-雷特尔的理论思考层级真的是远远落在我们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水平之下的,无论是他对马克思文本的熟悉程度和理解深度,还是他对整个欧洲现当代学术史特别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潮中最重要的方法论进展的了解,我们可能都会比他站的更高更远一些。更重要的是,他在马克思主义的经济学与历史认识论的关联思考中,并没有获得真正的成功。即便如此,我还是坚持完成了对他这本书的研究,原因当然也是我打算利用他的正确思想构境道路做一些自己曾经思考过的历史认识论问题的导引。这一点,还是那种寄生性的逻辑依附传递把戏。可能,这也是我下一步历史认识论研究构境意向的预告。 

关于索恩-雷特尔的研究和思考,发生在我修改关于阿甘本那本小册子的第二稿期间,《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一书的译稿出来之后,我第一时间对其进行了完整的精读,并开始与周嘉昕博士、杨乔喻博士等人讨论其中的主要观点。出乎我的意料,他们都是站在霍克海默式的批评立场上看待索恩-雷特尔的观点,这倒让我更加坚定了专题研究索恩-雷特尔的决心。于是,我放下手上的所有研究,在有限的业余时间中,全身心地投入到对索恩-雷特尔这本书的创作中去。本书的写作,开始于2015年春天,历时将近一年。应该说,索恩-雷特尔的理论构境并不属于那种思辨哲学的理路,但由于他独白式的固执和个人话语风格,写作还是遇到了一些困难,有时也会出现长时段的停顿。不过,最终我还是克服了这些困难,完成了这本小册子的全部写作。 

这些年,我的行政工作已经占用和超出正常的工作时间,因为寒暑假和周末的时间几乎都被公务所征用,所以,我的学术研究和写作已经完全被挤压到清晨和往返南京到北京的高铁路途中。辛苦,倒也开心。我常想,人活着就是用来将时间拧出有效性汁水的过程,在这种碎片式的时间利用中,往往会有常人所没有的专注和无法体验的得意。 

感谢南京大学哲学系的青年教师周嘉昕博士和杨乔喻博士参与此项研究工作的研讨,特别是他们的否定性批判意见激发出了我的斗志。我的博士研究生李乾坤在德文文献方面做了不少工作,《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一书1972年修订版的导言等文本都是他翻译的。乔喻在本书的目录和提要的英译上也承担了主要工作,并且,作为本书附录的两封书信也都是她翻译过来的。谢谢我的这些青年同事和学生。 

最后,感谢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的编辑老师,没有他们负责任的编排校订工作,本书也不可能与读者见面。 

 张一兵  

2016年春节三稿于武汉茶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