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居伊·德波 | 景观的时间

本文选自 当代学术棱镜译丛

《景观社会》

[法] 居伊·德波 著

张新木 译

南京大学出版社

“我们没有任何属于我们的东西,而只有时间,甚至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也可享用。”

巴尔塔沙·葛拉西安①(《智慧书》)

①巴尔塔沙·葛拉西安(Baltasar Gracian, 1601-1658),西班牙耶稣会作家,著有《智慧书》《批评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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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的时间,商品时间,它是等值间隔的无限积累。这是不可逆时间的抽象,其所有片段都必须在计时器上证明它唯一的数量等同。这个时间在整个的实际现实中,就是处于其可交换特点中的时间。正是在对商品时间的社会统治中,“时间就是一切,人不算什么;人至多不过是时间的体现”(《哲学的贫困》)。这是个贬值的时间,是作为“人类发展领域”的时间的彻底倒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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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非发展(non-développement)的普通时间也以可消费时间的补充面貌出现,而可消费时间可以从这个确定的生产出发,作为伪循环时间(temps pseudo-cyclique)返回社会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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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循环时间实际上不过是生产的商品时间的可消费伪装(déguisement consommable)。它包括了这种时间的主要特点,即可交换的同质单位和品质维度(dimension qualitative)的取消。但由于它是商品时间的副产品.旨在让具体的日常生活变得迟钝——并且保持这种迟钝——那么商品时间中就得承载虚假的评价,并且显示为一系列虚假的个性化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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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循环时间就是现代经济存活的消费时间,是增益的存活,其中的日常经历将失去决定权,不再服从于自然的秩序,而是屈服于异化劳动(travail aliéné)中发达的伪自然(pseudo-nature)。于是,这个时间自然而然会找到古老的循环节奏,由它去调节前工业社会的存活。伪循环时间既从循环时间的自然踪迹中获得支撑,又构成了循环时间的新的同类组合:白昼与黑夜、工作与周末、假期的回归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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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循环时间是一种被工业改造过的时间。在商品生产中具有其基础的时间,它本身就是一件可消费的商品,这个商品在古老统一社会的解体阶段,集合了过去在私人生活、经济生活和政治生活中显示出的一切。现代社会的全部可消费时间,都被当作新产品的原料来处理,而多种多样的新产品自立于市场,充当着社会中组织的时间使用。“已经以某种形式存在的产品,专门用于消费的某个产品,当然也轮到它成为另一个产品的原料”(《资本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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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其最为先进的部门中,集中的资本主义朝着出售“装备完善”的时间整块的方向发展,每个时间整块组成一个唯一的统一商品,但它也集成了一定数量的不同商品。正是这样,在扩张性经济中,出现了“服务业”和休闲行业,“全部总结算”的付款方式,面向美观的住所、假期的集体虚假旅行、文化消费的预订,还有“激情交谈”和“名人约会”等社会交往的销售。这种景观的商品,显然只能盛行于相应现实不断出现匮乏的情况中,也明显展现于销售现代化的领先用品中,如使用分期付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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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消费的伪循环时间是景观的时间,它既充当狭义上的图像消费(consummation des images)的时间,也充当其整体扩展中时间的消费图像。图像消费的时间,即所有商品的媒介,它不可分离地是景观工具完全运转于其中的领域,也是景观工具所呈现的目的,充当着所有个人消费的地点和中心形象:众所周知,现代社会持续追求的时间收益——不管是运输的速度或是袋装汤料的使用——对美国民众来说都有积极的解译,原因在于仅是对电视的凝视,每天就平均花去他们三到六小时时间。时间消费的社会形象,就它而言,一律被休闲和假期的时刻所占据,是一些表现为远距离的时刻,预设为可欲望的时刻,与任何的景观商品无异。这个商品在这里明显表现为真实生活的时刻,只须等待它的循环回归。但是就在这些指派给生活的同样时间里,还是景观在自行展现,在自行复制,达到一个更密集的程度。那个被表现为真实生活的东西,却仅仅显示为更加真实的景观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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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代基本上将自己的时间自我展示为各种节日活动的匆忙回归,其实它也是一个没有节日的时代。在循环时间中曾经是某群体参与生活的昂贵耗费的时刻,对没有群体和没有奢侈的社会来说,是个不可能的时刻。那些普及的虚假节日,即对话和赠予的戏仿,当它们刺激着过度的经济支出时,给人们带来的也只有失望,并且期待着新失望的补偿。现代存活的时间,应该在景观中更加高调地自我吹嘘,因为它的使用价值已经缩水。时间的现实已经被时间的广告所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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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社会的循环时间的消费与这些社会的真实劳动协调一致,而发达经济的伪循环消费则与其生产的抽象的不可逆时间相矛盾。循环时间是静止的幻想的时间,真正地体验的时间,而景观的时间则是正在变化的现实的时间,虚幻地体验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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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品生产过程中总是新鲜的东西在消费中并不存在,消费仍然是同一物品的扩展性回归。因为死亡的劳动继续统治着活着的劳动,在景观的时间中,过去支配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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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普通历史生活缺陷的另一方面,个人生活还没有历史。景观戏剧中的那些匆匆忙忙的伪事件,并不被知晓事件的人们所经历;此外,这些事件随着景观机器的每次推动,会迷失于其急速代替的膨胀中。另一方面,真正被体验的东西与社会正式的不可逆时间没有关系,倒是与这个时间的可消费副产品的伪循环直接对立。这个被分离的日常生活的个人体验,没有语言,没有概念,没有到达其自身过去的关键途径,这个过去没有寄存于任何地方。这个体验并不交流。它不被人们理解,而是被人们遗忘,以利于不可纪念物的虚假的景观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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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观,作为现存的社会组织,是历史和记忆瘫痪的组织,是对在历史时间基础上树立起来的历史的放弃,它是时间的虚假意识(fausse conscience du tem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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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把劳动者引向商品时间的“自由”生产者和消费者的身份,先决条件就是对他们时间的暴力征用(expropriation violente de leur temps)。只有从这个对生产者的初次剥夺出发,时间的景观回归才成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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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中现存的不可避免的部分,在对清醒与睡眠的自然循环的依赖中,也在个人消耗生命的不可逆时间的明晰中,以现代生产的眼光来看仅仅是个辅助部分。就这样,这些要素在发自生产运动的正式宣告中,并且在可以解译这个不断胜利的可消费战利品中为人们所忽略。由于被固定在其世界运动的造假的中心,因此景观的意识在其生活中就不再经历一个通向其实现和死亡的过渡。放弃消耗其生命的人就不应该再承认自己的死亡。人寿的保险广告仅仅暗示了这一点,即在人死了这个经济损失之后,却没有保证制度的规范,这是犯罪行为;而美国式死亡(American way of death)的规范就是要强调一种能力,即在这种遭遇中尽可能地维护其生命的外表部分。在广告轰炸前线的剩余部分,几乎禁止所有人变老。问题是要在每个人身上保养一种“青春资本”,即使这个资本被少量地使用,也不应该试图获取金融资本那可持续的积累性现实。这种死亡的社会缺席与生命的社会缺席完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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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必需的异化,正如黑格尔所展示的那样,在这个时间环境中,主体通过自我迷失而达到自我实现,通过变成他样而成为其自身的真理。但是它的反面恰恰是主导的异化,即陌生现时(present étranger)的生产者所经历的异化。在这个空间异化(aliénation spatiale)中,从根部将主体与从主体那里那里窃取的活动分离开来的社会,它首先将主体与其自身时间分离开来。可克服的社会异化恰恰就是这种异化,它禁止并且石化了时间中鲜活异化的可能性和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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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的时间,商品时间,它是等值间隔的无限积累。这是不可逆时间的抽象,其所有片段都必须在计时器上证明它唯一的数量等同。这个时间在整个的实际现实中,就是处于其可交换特点中的时间。正是在对商品时间的社会统治中,“时间就是一切,人不算什么;人至多不过是时间的体现”(《哲学的贫困》)。这是个贬值的,时是间作为“人类发展领域”的时间的彻底倒置。

(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