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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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田弘 | Versachlichung在马克思经济学研究中的思轨

Versachlichung在马克思经济学研究中的思轨

评张一兵的《回到马克思》(日本文版)

作者:内田弘

王海凤、李雨萍(南京大学)译

作者:内田弘教授

南京大学张一兵教授的《回到马克思——经济学语境中的哲学话语》(第三版)是一部726页的巨著(日本情况出版社,东京,2013年版)。目前,它作为评论广松涉物象化论的论著而在日本学术界受到热议。作者张一兵是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的主任,亦是将广松涉的哲学介绍到中国的人。他立足于国内外的马克思主义研究,在马克思主义哲学形成史研究上推进了南京大学老一辈学者孙伯鍨教授的相关成果。

孙伯鍨先生在博士论坛上

本书初版于1989年,至今已是第三版。它的日文版翻译者是该大学的日语外教、该研究中心成员中野英夫。在翻译方面,吉田宪夫等广松哲学的继承者提供了全面协助。本书日文版的出版是日中学术研究合作的典范。

《回到马克思(第三版)》封面

作者将青年马克思研究分为五大解读模式。即:

1、法国吕贝尔所代表的欧美马克思学(Marxology);

2、欧美的人本学的马克思主义;

3、阿尔都塞的结构主义的马克思主义;

4、苏东的马克思主义;

5、作者的恩师孙伯鍨教授的解读模式等五类。

张一兵沿袭了孙教授的见解,举出马克思的“三个理论制高点”。

第一是1844年的“巴黎笔记”中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手迹

第二是1845-1847年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德意志意识形态》、《马克思致安年柯夫的信》;

第三是1847-1858年的《哲学的贫困》、《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

据说,马克思的方法论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以后并没有出现根本性的变化。本书按照这样的时期划分来解读马克思公开发表的著作、读书摘录笔记和记事笔记,以及未完成的手稿,探索马克思从1842年左右开始的笔记到《资本论》第1-3卷为止的马克思想形成史,同时也论及“实践的哲学”等马克思以后的马克思主义思想的展开。《回到马克思》对于关心马克思的日本读者而言,是一本值得推荐的力作。

《回到马克思》的中文版汇总

《回到马克思》在日本引起关注的争论核心在于关于“物象化(Versachlichung)”这一马克思的用语,作者与广松涉有着不同的理解。作者立足于自己独特的观点,创造出Versachlichung的译词——“事物化”,并以之为基准来解读马克思的思想形成史。接下来,我将集中于该点进行评论。

青年时期的广松涉

作者认为,事物化是发生“在交换过程中产生的客观抽象,在人们的无数的现实性的商品交换中,价值这一等价物首次得以抽象化”(《回到马克思》,日文版,第18页),并变成货币的事象。依张一兵的观点,“货币是从变换关系中诞生的客观抽象,而非主观现象”,他强调“客观抽象”是为了区别于广松涉的马克思的Versachlichung(物象化)规定,即将“宛如物的性质一般显现的人与人之间主体性、对象性活动的某种总体性关联”理解为“主观性关联性的现象”。与此相反,张一兵在马克思价值论的基础上,将广松视做每一个人类主观为媒介的共同联系的物象化看作是“社会性、客观性”的客观抽象。

张一兵教授

张一兵在“交换过程”中寻找货币出现=事物化发生的客观抽象,这在大框架上是正确的。但是我以为,交换过程最深层的理论根据在于价值形式(价值形式→商品拜物教→交换过程),作者应当将价值产生的根据追溯至价值形式。然而,在马克思的价值形式论里却没有Versachlichung一词。它最先出现在单纯货币论(MEW,Bd,23,S,128)(《资本论》全三卷中出现过三次)里,但价值形式论第二节的“价值对象性(Wertgegensta ndlichkeit)”,若援引法语版,它的另一个说法则是“商品价值附体(posséder)的实在物”,由此我们可知,它意味着“价值凭依态”与Versachlichung同义,而且,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也将Versachlichen用于“一般生产”领域。作者强调,“人与人的现实联系颠倒为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关系的关系性的Versachlichung”与“主体转换为物体的Verdinglichung”在语义上的差别(《回到马克思》,日文版,第19页)。顺带一提,本译本第608-609页的《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的引文中出现了“物(Ding)”这一用语。

《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

“物”在原文(MEGA,Ⅱ/1.1,S.177)的前半部分出现一次,与后半部分也有所关联。张一兵所引用的《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与中文译本一致,译为“物的形式”(《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30卷,第210页)。但是在本译本里,后半部分的“物”却被误译为“事物”(《回到马克思》,日文版,第639页)。作者按照这一引文,写道:“毫无疑问,该‘资本的形式规定’,是事物化的对象转变为实际存在的承担者的特定的社会关系。”(同页)这里将马克思所写的“物”转用作“事物(Sache)”。作者并没有始终对“物”、“事物”这两个词干进行区分。

在《资本论》价值论中,Versachlichung和Verdinglichung的相关词里,存在体化、体化物、价值魂、价值镜等词,阐明这些词在语义上的异同和关联的课题被遗留了下来。

1872年德文版《资本论》

此外,张一兵将马克思的博士学位论文(1841年)归结为青年黑格尔派的“自我意识的哲学”(《回到马克思》,日文版,第192页)。但是我认为,马克思博士论文的主题是对康德《纯粹理论性批判》的总体批判。在它的草稿——亚里士多德《灵魂论》笔记的评注里,马克思指出了“行为事实(pragma;Sache)”是通过人类恣意的思维(nous)而从行为者中分离,并转形为虚伪(pseudos)的事态,在别的笔记中,以《货币与神》为这一事态做了例证。该事态为Versachlichung,将人类思维(cogito)的观念性偷换(ergo)为人类存在的实在性(sum),这具有对批判笛卡尔的错误推论的康德进行反批判的意义。(参照拙文《〈资本论〉的自然哲学基础》,《专修经济学论集》通卷1号)。

 

康德及其著作

这也就是说,马克思从1840年前后开始便坚持对Versachlichung进行阐明,这显然是张一兵没有注意到的文本细节。关于上述各论点,我对张一兵教授今后的研究报以极大的期待。

文章来源于《社会批判理论纪事(第7辑)》

原载于日本《图书新闻》2013年9月7日

(文中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