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刘怀玉 | 历史唯物主义的空间化理论与当代资本主义空间化发展若干问题思考

作者简介:刘怀玉,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副主任。

摘要:当代资本主义空间化发展以及作为这种现实表现的空间化理论转向,为马克思主义哲学提供了崭新的认识视野,也对它提出了尖锐的理论挑战。挑战主要表现在传统辩证唯物主义的空间观无法直接解决资本主义诸多新变化及现实问题。实际上空间概念并不是物质本体论问题,而是一个历史唯物主义社会关系再生产问题。反思传统空间观误区,厘定历史唯物主义空间化概念内涵,便可以以此为方法批判地揭示当代资本主义社会城市化、国家化与全球化三个尺度为一体的空间化发展的压迫性破坏性实质。

关键词:历史唯物主义;空间化;当代资本主义;全球化;城市化;

01 空间(化):为何与如何是一个历史唯物主义的问题?

现如今我们每个人都会深刻地感受到一种强大冲击的力量,这种力量就是空间(化)。这个概念一般认为是一个科学哲学的概念,或者在马克思主义哲学那里是一个辩证唯物主义的物质本体论概念,因为在传统教科书中讲世界物质统一性的时候,认为时间和空间是运动着的物质之存在方式。但是本文所讲的“空间(化)”(Spatialisation/Spatialization),首先是一个历史唯物主义的概念,就像马克思的“自然”概念,其实并不是原来辩证唯物主义所讲的世界本原论概念,而是一个历史唯物主义的社会关系实践的具体现象概念。1其次,笔者认为空间(化)问题是一个颠倒的,或者从逻辑上讲是一个悖反的问题。我们今天所处的时代是一个社会高速发展的时代。时间运转速度特别快,它反倒颠倒地、悖谬性(Paradoxical)地表现为一种同时性或者共时性,或者说是一种空间(化)的特点。这个问题,按照英国马克思主义地理学家戴维·哈维的观点,现代性或后现代状况的特点是时空压缩。

大卫·哈维(1935年-)

每个人的手机就是时空压缩的最便利、最形象的一个载体。一机在手,整个世界尽握掌心,这是一种人机合一的、有无数可能汇聚到某个虚拟“点”上的一种空间(化)状态。这个问题放在中国传统农业社会是无法理解而只能想象的现象(庄子有云:“至大无外,至小无内。”),甚至是马克思所处的年代也不可预见的、让人惊愕的一种身体的体验。哈贝马斯在《现代性的哲学话语十二讲》一书中讲到,马克思的生产方式理论有现实的一个例证可佐,它产生于火车疾驶而过的让人惊讶的一种时间经验。2

尤尔根·哈贝马斯(1929年-)

马克思有句名言“革命是历史的火车头”!如果那个年代没有火车,马克思可能就发现不了历史唯物主义。马克思发现的历史唯物主义怎么理解?就是人类第一次由于生产力的发展而脱离了地方性、国别性,具有了一种高速进行的统一的、抽象的、技术化的时间。就此而论,我们可以戏仿法国研究速度政治学的哲学家维瑞利奥(一译维希留)的话:历史唯物主义就是一种“速度的政治经济学”。这种技术化的、高度工业化的、抽象的时间经验,导致马克思理解了什么是历史(工业革命之于马克思的历史科学,犹若法国大革命之于黑格尔的历史哲学)。历史是一个高度动态的、高速发展的一种时间概念、时间经验。所以马克思说:“时间是人类发展的空间”3,“生产越是以交换价值为基础,因而越是以交换为基础,交换的物质条件——交通运输工具——对生产来说就越是重要。资本按其本性来说,力求超越一切空间界限。因此,创造交换的物质条件——交通运输工具——对资本来说是极其必要的:用时间去消灭空间”4。

傅斯年曾把历史研究比作“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但这里讲的并不是考古学中静止的历史古董,而是永远不断地“现在化”的历史过程。哈贝马斯所谓的“永远要寻找自我确然、自我确证的不安的、焦虑的那种状态”,就叫历史性,或者现代性。正像有学者进一步指出的,马克思在铁路“通过时间消灭空间”的背后发现资本的积累运动,创造交换的物质条件对于资本而言相当必要,因为资本就其本质而言,就是要跨越所有空间的障碍。产品只有在进入市场时才会成为商品,而进入市场,就需要在空间中移动,需要一种位置性的环节,工业体系也需要把资源从矿井移动到工场,这种移动就已经是对自然的一种转化,因此铁路满足了资本的内在需要,仅铁路一项发明就促进了资本在19世纪的不受阻碍的发展。5

所以,本文所讲的空间(化)问题,和时间经验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当今时代,历史唯物主义面对的、关注的问题很多,世纪之交,一个极具挑战性的问题是——“历史终结了!”(福山语)这意味着,世界处在一个没有方向的、不再有进一步发展的“静止的”状态,而这就是一种空间(化)状态,就是一种好像该完成的都完成了的状态。传统的历史唯物主义认为,把握人类社会发展的普遍规律的科学,今天面临的问题是有人认为历史已经终结,没有未来,一切尽在技术设计规划之中。所以这种空间(化)的现象是历史唯物主义不得不面临的挑战。这种挑战是空间(化)实际上是统治我们星球的一种拜物教,这种拜物教是如何产生的?是知识/技术与权力(福柯)和资本(马克思)合谋所导致的一种让我们永远走不出去的封闭的空间,很多人置身其中而不能自拔;抑或是当下人身在此山中不识庐山真面目。日常生活接触最多的就是手机,手机是一种网络空间的载体,这就是一种现实的、统治我们的,让我们分神或者说失神的、让身体节奏亢奋、不舒服的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就是空间(化)的统治。

换句话说,是一种空间的生产,是在这个时代占统治地位的力量对我们的一种统治。在马克思的时代,工业资本是统治世界的力量,它的“光芒”普照着这个世界、这个星球。后来变成金融资本,随后变成各种各样的金融资本替代物的,或者是衍生物的力量,包括下文要讨论的三个空间“化”表现:全球化、城市化、国家再区域化。它们都是空间生产这种统治力量的现实的现象,或者它的表现。

本文所讲的空间化分两个层面来理解,第一个层面是形而上的层面或广义的空间化概念,第二个层面即狭义的现实化的空间化问题,包括全球化、城市化、国家再区域化“三化”则是社会学的问题。论述历史唯物主义空间(化)理论,要从广义的概念性界定开始。首先要突破传统的对空间的一种地方化、结构化的理解(这其实仍然是一种空间中的物的理解)。空间(化)指的是一种空间自身的生产,或马克思所说的生产关系的再生产,更通俗地讲,指的是一种尺度化/规模化(Scaliza‐tion)的生产。空间(化)即空间的生产或规模化生产。为什么正确的说法是空间化,而不是空间或空间性或结构性?因为空间并不是自在的物。阿尔弗雷德·怀特海认为,空间不是一个静止的名词,而是一个动态的、关系性、过程性的概念。6

02 对空间(化)概念的误解与正解

现在我们进入对空间(化)概念的形而上学沉思与解构。

奥古斯丁在《忏悔录》里面讲过一句话:“当别人不问的时候,我知道什么是时间,当别人问的时候,我茫然不知所措。”类似著名的话被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里引用过。

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1889-1951年)

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一书的开篇就引用奥古斯丁的一段话:

很多常识性的、日用而不知的概念,不问的时候我们知道是什么,问的时候我们就不知道何意了。到目前为止,我作为一个哲学专业研习者与教师,这么多年来,还未读懂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时空观这一部分,因为这个问题太难!包括辩证唯物主义的时空观一样令人异常费解。

这种令人费解的空间观其实就是近代以来一种流行最广的对空间的误解,即认为空间是一种自然物质的空间。马克思主义哲学即辩证唯物主义的时空观的理论从何而来?是从《反杜林论》来的,《反杜林论》中的时空观又从何而来?从批判康德开始,具体地说就是从批判杜林《哲学概论》里的康德时空观开始。7杜林援用了康德《纯粹理性批判》著名的四个“二律背反”之一的有限和无限的矛盾理论(其他三对矛盾分别是“单一性与复合性”“必然与自由”以及“必然与偶然”)。

卡尔·欧根·杜林(1833-1921年)

杜林认为,现实的时间和空间是有限的,无限的时空观念是神秘的诗人们无法证实的一种遐想,一种幻觉而已。恩格斯认为这种观点不对,整个物质世界是无限的,是无穷无尽的,是没有始终的。但康德认为世界一定意义上是有限的,一定意义上是无限的。杜林强调的是有限的那一方面,恩格斯认为杜林的观点不对,他认为时空的无限性客观性已经被自然科学证明了。8现在看来,对我们生活在人类社会历史中的人来讲,具体的空间时间实际上都是有限的。历史唯物主义理解的空间是处于一定的社会关系中的,是社会生产发展状况所决定的有限的一种空间。

空间是无限的,从辩证的意义上来说是对的,但恩格斯的这种时空观是受伽利略、牛顿的影响9,这一观点后来影响到了普列汉诺夫和列宁,特别是列宁的《唯物主义与经验批判主义》一书。

普列汉诺夫(左)和列宁(右)

但这是一个在今天仍然值得我们去追问的问题。这是第一种自然空间论的误解,实际上空间并不是一个自然的概念,从本质意义上讲,它是一种社会历史实践的概念。西方在近代以前,特别是伽利略以前,是没有作为空白的“Space”这个概念。在古希腊,也没有空间这个概念,有个概念叫拓扑(Topoi)或地方、地点、位置。10还有一个概念是比较神秘的,柏拉图的《对话录》之一《蒂迈欧篇》里讲过一种类似于子宫或者穹窿式宇宙的空间11,但是没有像笛卡尔那样从一个点出发,可以无限延伸的三维几何空间,但显然这个概念直到近代才有。为什么?因为工业革命导致出现了一种空无一物的空间概念,而这空无一物的空间概念背后实际上是有着资本主义开发、利用、征服整个地球的这样一种知识、权力和意志的需要(尼采语)。

英国有一位航海家叫詹姆斯·库克写过厚厚几大本日记,后来被整理编辑出版。12他每天都记录航船航迹,怎样往澳大利亚、新西兰走,最后自己命名堪培拉、命名悉尼,到处指点江山!其实他在为英国王室服务。当时整个南太平洋都是英国天下。所以地理“大发现”实际上就是一种让原来地方的历史彻底消失为空白化的过程,这是一种很暴力的过程(这让我们想到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一书中对空间的两个规定:远程控制即消除距离与定向)。因为地方、地点是很神圣、很具体的,与人的生活联系在一起。但近代自伽利略、笛卡尔创立几何学以后,空间变成了一种什么都没有或“一物也不剩”的三维广延性,这背后本身就是暴力的;是对生活世界的遗忘。13

马丁·海德格尔(1889-1976年)及其著作

康德的先验的、直观的那种空间背后是有政治经济学、科学技术的,或者说是不可见的殖民主义的政治无意识。14换句话说,自然空间从何而来?就是整个世界原来这种魅力完全消失以后的一种纯粹的、静止的、客观的知觉形式。这种知觉形式是世界历史的产物,它绝对不是从来就有的。近代以前,中国人看见满天星斗觉得很美,但是近代天文学之后,人们不会觉得星斗是很美的,因为天文学证明那是发光星体。诗人歌德曾经说过一段很俏皮的话,他说在中世纪的时候,满天的星斗是天国的窗帘帷幕打开以后漏出的点点神圣的光,但近代天文学以后,天上的星斗变成美人脸上的雀斑。这就是马克斯·韦伯借用席勒之口讲的对世界的一种“去魅化”的过程,这就是自然空间的原委!所以一定要把自然空间,原来我们相信的那个空间打倒。15

实际上,空间化就是马克思讲的历史化的自然(而不是自然的历史),就是黑格尔讲的第二自然,马克思叫社会关系的生产,但它是通过具体地理表现出来的,从本质上讲是第二自然。第二自然这个概念即第二天性,是黑格尔借自于古罗马哲人西塞罗著作16而在《法哲学原理》中使用的一个重要概念。

黑格尔及其著作手迹

他认为国家是第二自然,因为国家有法的秩序,法律这个词是跟自然规律连在一起的,这个过程摆脱了自然界的那个自然,而有了自己的正义的、合理的、合法的、可控的那样一个自然状态,或者说理性的一种实现,正义的实现,总之它是“实现了的自由王国,是精神从它自身产生出来的、作为一种第二自然的那个精神的世界”17。但黑格尔的第二自然在马克思看来仍然是没有摆脱自然盲目性的第一自然,黑格尔的国家仍然是市民社会的国家,仍然是盲目的自然状态。空间化的含义就是,一方面它仍然带有和自然界一样盲目的外在统治力量;另一方面,它的确是人类自己创造的空间,但空间生产又预示着一种更高级的文明,那就是人将来可能生活在一个完全人工智能化的,不再为资源的稀缺而担忧的外在必然性支配的世界。现在还是外在必然性支配的世界,这就是更高级的空间生产,更高级的空间化,也就是马克思意义上在必然王国彼岸“繁荣起来”的“第三自然”或自由王国。

自然界在资本主义与前资本主义两种生产方式中存在的样态具有本质的区别。在前资本主义社会中,虽然也有人类实践,但这种实践在总体上并没能根本改变自然的性质,或者说自然还没有被对象化为历史存在,仍然进行着一部“自然自己”的发展历史,一部“自然的联系与统治”18依然占据主导地位的自然性历史。工业生产与资本主义经济体制诞生之后,我们周围的自然日益成为人类直接操控的对象,成为由社会规定的历史存在,人类社会也才真正有了自己的独立历史。此前的人类历史表现为“人类的地方性发展和对自然的崇拜”,“只有在资本主义制度下自然界才真正是人的对象,真正是有用物。它不再被认为是自为的力量”。19

由上述人与自然的关系两次历史飞跃来看,即从前资本主义社会人对自然的依赖性发展的“自然历史状态”到资本主义社会人对自然的支配性发展的“历史自然状态”,我们可以看到,这实际上也是从第一自然空间中的物质生产过程与方式上升到第二自然空间即社会空间本身的生产过程与方式的转变。当然,这并不是说具体的地方的自然的物的生产已经完全被非物质生产方式所取代,而是说脱离地域与具体的物质内容的“空间的生产”成为当代资本主义社会赖以生存与发展的主要方式,上升到一个规律性认识高度,我们可以说,纵观历史发展趋势,整个人类社会、特别是现代人类社会的“生产”不但是一定自然物质环境(其认识现象表现为空间与时间特性)制约下的物质生产或人化自然的过程,而且更是一个不断地超越地理空间与时间条件限制而实现的社会关系空间或“历史自然”的“自我生产”过程,即创造出一个“普遍有用性体系”。换言之,现代人类社会的生产关系生产与再生产本身就是历史性自然与社会空间的反思性自我重构,而不是自然空间中的物的生产。资本主义生产由于受追求剩余价值的“绝对命令”所决定,这便意味着其使命和任务从根本上就与传统社会及自然经济条件下的简单的重复生产绝对不可同日而语,而是冲决一切自然界限与神意的禁忌而实现的既是“革命性的”也是“虚无主义的”疯狂扩张过程。资本的扩张表面上是马克思所说的“用时间消灭空间”,而实际后果却是实现了自身空间的不断升级换代与无限高速的扩张。这正是现代性的历史自然或空间生产所导致的日益严重的生态危机与能源危机等等现象。

第二种对空间之误解是“社会空间式”误解,认为空间是一个社会概念。社会空间是指人们在社会关系生产过程中建构起来的相对静止的社会结构。原来历史唯物主义把空间理解成社会结构。结构是什么?结构就是对经济基础、对社会生活的一种固定化、再现化、抽象化的一种方式。上层建筑是经济基础的再现和反映,上层建筑也叫上层结构,此概念把空间和上层建筑、上层结构联系在一起。因此社会空间观比自然空间观深刻,更接近世界的本相。

原广司(1936年-)

比如说,很多建筑物都是时代的音符的一种凝固,建筑物是凝固的音乐,是权力意志的一种化身。日本建筑学家原广司认为:

近代以来占支配地位的空间是抽象的脱离地方性的均质空间。我们必须要使自己的想象力从这种静态支配性即不可回避的公式中摆脱出来。马克思以及之后的思想家们给自由这个概念赋予了丰富的意义,而自由在以均质空间为理念的现实的空间中,是无法获得的。20

事实上,马克思并没有研究过建筑空间问题,他曾经把上层建筑比喻成市民社会内部矛盾无法解决之后引向天国的一种空间形式,或者借用想象的社会意识形式试图把现实矛盾加以解决的一种空间形式。在欧洲,到处都是教堂,教堂是欧洲人追求天国生活的、追求永恒的超然正义的一种凝固、一种物化的表现,这就是上层建筑,一种社会空间结构。科隆大教堂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唯一没有被盟军轰炸的德国境内大教堂,不是因为美国人尊敬基督教,而是大教堂作为一个轰炸的坐标可以确定方位,所以就没有炸。

科隆大教堂

这个大教堂就是欧洲人崇尚天国生活的一种上层建筑物化的化身,这就是社会空间。在西班牙,有一座花了近两百年时间都没有建成的教堂——圣家堂(Sagrada Familia),这个教堂就是用一种共时性的东西把西班牙一百多年的工业化现代化的历史凝缩在这个教堂上,虽是烂尾工程,但很伟大。

研读阿尔都塞、吉登斯、拉康几位学者的著述,这几个人启发我去思考社会空间问题。拉康是一个著名的心理学家,他认为真实世界是空无的,是不存在的,这句话就是神秘无意识的社会空间意识形态。他认为,我们头脑中支配自己认识这个世界的最顽固的自在之物其实是空无的。为什么这个世界有各种各样的表现,或各种各样的形象?那是因为有一个先验的结构在支配,它是空的,它让你看到很多东西,而且可怕的是它让你看见你能看见的东西,但是它绝对不让你看见它不愿意让你看见的东西,这就是空无的自在之物,这就是社会空间。

阿尔都塞、吉登斯和拉康

拉康将之称为“大他者”,他实际上向我们指出了这是一种空间拜物教,或者说以神秘的方式指出了社会空间的统治作用,它让我们处在一种永远摆脱不了的空间之中。这个空间如何摆脱?豁然开朗,涣然冰释,精神分裂。有时候豁然开朗,一旦认知的格式一转换,这个世界就会变样,原来愁云密布,现在“也无风雨也无晴”,什么都无动于衷。但有时候我们有一种崩溃感,崩溃就是原来的认知心理空间的垮塌,原来认识结构的垮塌促使我们发现真实世界,那就是真实。比如,水管爆裂之后,人们发现原来真实的世界不是管中“自来”水,而是流水四溅!

03 广义空间(化)理论:在历史与空间辩证统一中理解空间(化)问题

笔者以上之所以要纠正近代以来在空间问题上的两种误见,而认为只有空间化这个概念才是正见,并不是说自然物质空间与社会结构空间并不存在,而是说它们无法用来理解我们这个时代。这正像牛顿的机械力学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的关系一样。

牛顿和爱因斯坦

不妨还回到刚才讲的那个看法,之所以用空间化概念是因为今天这个世界高速运转反而颠倒地表现为一种静止空间。用前面提到的维瑞利奥的观点说,就是我们已经进入光—时间的时代,已经从近代的空间与广延转变为时间与密集。

下面我们来看历史唯物主义的空间(化)概念。空间(化)概念是什么?就是让历史和空间融为一体,通过“生产关系的生产”这个概念,让原来老死不相往来的,一边是历史,一边是空间,这两个东西融合、对话。在相当一段时间里,历史唯物主义视野中的空间是什么?是自然环境或地理环境。所以人们对地理环境批判得很厉害,但历史是在一定的地方地点发生的,不可能脱离地方、地点,这是一个很禁忌的问题。但是空间(化)这个问题,能够把两个冰山一样隔绝的东西连在一起。什么是历史唯物主义理解的空间(化)?它是以物质生产和关系生产再生产为核心的历史辩证法的内在的一个视野。社会关系的生产与再生产的本质规定是抽象的,它需要从上升到具体,或者说它需要用具体方式来呈现,这种具体就是一种空间(化)。列斐伏尔说过:

列菲伏尔(1901-1991年

“生产的社会关系具有一种社会存在,以至于也拥有了一种空间存在;即生产的社会关系把自身投射到某个空间上,当它们在生产这个空间的同时,也把自身镌刻于其中。否则,社会关系就将永远处于‘纯粹的’抽象领域之中……”“正是在这一种辩证的矛盾的空间里,进行着生产关系的再生产。也正是这一空间,是由再生产产出、也由再生产往里面加入多种多样历史时间中已经来临或尚未来临的矛盾。”21

历史唯物主义离开了空间就没有办法具体化,但这种具体是有风险的,有可能是伪具体,有可能是物像化,这是一种拜物教。但离开了空间,历史唯物主义是无法出场和在场的,因为历史唯物主义不像上帝和天使,站在针尖上,而是行走在大地上的客观规律/精神。这是套用与调侃黑格尔的话。他在《法哲学原理》一书中认为,国家是行走在大地上的绝对精神。后来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说他的超人哲学就是一种忠实于大地的哲学。

研究国家,不研究空间是不行的,要将两个要害即历史与空间结合起来。它是一个占主导地位的社会空间结构,在自我超越、自我重组过程中所形成的一种空间(化)社会存在。它具有非地域性、共时性、流动化特点。言非地域性,它不再是拓扑,不再是原来的地方,而是拓扑学。原来历史唯物主义理解的空间是自然物质空间或者是一定地方地点的物质空间,但是历史唯物主义理解的空间是社会关系中的自我生成的一种空间。这种空间在马克思时代就已经有了,今天我们5G手机达到几乎不需要时间的地步,这种空间无穷可能的、无限扩展的,就是活灵活现的空间(化),是一种社会关系的空间。维希留称之为“万能遥控器”22。通过手机,对社会关系生产再生产就不会觉得神秘或者不解,它是一种高速的流动性、虚拟化、网络化,这是一个高速的即哈维讲的时空压缩的流动的现代性世界。前述法国研究速度政治学的学者维瑞利奥的《速度与政治》一书就认为:今天我们这个世界是一种永恒的战争状态,就是闪电战,每时每刻都是闪电战。每天我们的大脑都遭受到无数次的图像、信息高速炸弹的狂轰滥炸,实际上我们每个人都很疲惫,都想清风明月、举酒作对,但一切都在流动不居的状态,这是一种很悲惨的状态。对这种状态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中如是说:资本主义的伟大革命就是用时间消灭地方或空间,让世界从神圣的自在之物变为彻底虚无主义化的统一市场。现代性的本质是什么?用马克思的话讲就是“以时间来消灭空间”(这堪比抗日战争持久战所说的“以空间换时间”!中国人民恰恰是用一种前现代的空间抵制了现代性的时间政治侵略)。除了速度以外,我们还可以用什么话来理解?而马克思的“让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这句话,更深刻更形象地揭示了现代社会时空剧烈变革特征。正是因为时间把一切空间都消灭了,所以空间就动起来、活起来、复杂起来,它无处不在,而不像原来我们理解的那么静止。所以现在我们生活在一个吉登斯讲的脱域的、没有地点的虚拟的状态,我们缺少对地点地方的留恋,对故乡的留恋,我们失去了乡愁,我们不知道自己该魂归何处。这就是一种可怕的空间(化)状态,维希留将其称之为“消失的美学”,鲍德利亚则形容它是“真实界的荒漠化”。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质言之,这就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变革。

空间(化)的要害,它既不像牛顿和笛卡尔那样,把空间理解成独立的自在之物,也不像康德那样把空间视为人的先验直观能力,即强加给世界的一种主观秩序,而是马克思所讲的社会关系生产和再生产的一种历史前提,同时又是一种历史的产物。空间是什么?是以往历史进一步发展的前提,同时又是现在历史所生产的一种产物,这就是一种空间的辩证法。我们既是生活在一定的空间状况条件下的,同时我们又是在生产着新的时间和空间的。前者是普通意义上的物质生产,后者则是社会关系本身的生产与再生产。马克思在《资本论》手稿中就把资本主义之前的商品生产与资本主义的资本支配下的商品再生产之间的关系比喻为:历史上的商品生产是资本主义剩余价值生产的历史前提,但今天这种历史前提变成了资本主义自我再生产的结果。

《资本论》手稿

在历史上人类社会是在空间中进行生产,而今天人类社会是在进行着空间本身的生产与再生产。当然不得不说的是,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里的先验时空直观能力很难超越,或者说很难越过。面对现在的数字化的、网络化的经济,康德如果活着,肯定会说:“哼!我早说过了,就像白开水一样,只不过你们把我讲的东西更精细、更技术化一点,因为这是脱离开任何具体经验的一种先验形式。”23康德讲客观而必然的东西,这种东西叫什么,包括知性范畴,直观形式。所以今天的数字就是一种可怕的、摆脱一切经验的、一种先验的时空形式,或者是一种直观能力、一种纯粹必然而客观的东西。在康德眼里最客观的东西就是数字,是一种先天的综合。当然在马克思看来,这是资本主义社会把世界量化统治的一种极致表现,当一切图像变成数字合成的时候,我们看到的事物不再有母本,不再有原型,当变成数字的时候,就达到康德现象世界的极致化,就没有自在之物了,没有母本,只有副本,一切都是现象。或如鲍德里亚所说的:这是一个事实消失的荒漠。

康德(1724-1804年)

综上观之,这里有一个误解,一是认为一切都发生在空间之中,二是认为空间是社会生活的一个容器、反射器。前者掩盖了空间和社会的具体的、历史的关系,后者把空间和社会历史的动态的、相互生成的关系割裂开。用马克思的话来说,全部社会生活的本质是实践,一切在理论上被神秘化了的东西都可以在革命实践中得到合理的解决。马克思这句话在今天依旧具有现实意义,当我们试图把一种东西神秘化、完美化的时候,它一定也是被某种社会历史和社会关系所构成的。举一个具体的例子,很多人都玩游戏,游戏就是一种神秘化的、西西弗斯惩罚式的空间统治力量,它使人在游戏之中获得乐趣,但是人此时肯定是被控制的,因此有部分人走向了不归之路,这就是非反思的、直观的、被统治的力量。我们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在某一个空间里面一直停留,有的时候是要突破的。另外就是不要沉浸在一种心理状态中,这是非常可怕的,而这种心理状态就是你所处的社会关系结构的一种非反思的知觉,或者说一种构成的状态。这种现象在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里有过表述:

我们周围的经验世界就是我们身体的时空知觉能力所构成的,这就是格式塔心理学——世界之为知觉经验的现象世界,是身体化的意向性的意义呈显或展现。24

梅洛·庞蒂(1908-1961年)

但是反过来讲,我们的知觉能力是被驯化过的,我们每个人每天置身其中,所以要经常调整,要从一个空间到另一个空间中去,在多维空间中来回穿梭,而不要拘泥于一个空间,尤其不要在一个不健康的、自我封闭的、自虐的空间里长期待着,要活得丰富、动态、开阔,尽可能去高兴,就算不高兴也要“强迫”自己高兴。这大概就是德勒兹在其著名的《反俄狄甫斯》与《千高原》里所想象的那种逃离资本主义流水作业线这种“辖域化”统治的一种精神游牧吧!25

04 广义空间(化)理论:空间(化)概念的历史现象学意蕴

空间(化)概念打破了空间和历史之间的壁垒,把空间观与历史观辩证地统一起来,这样一来就实现了几个提升:首先是把空间问题提升为空间化问题,也就是把(“自在的”自然物质的)空间动态化地理解为社会历史发生的结果和前提;其次是把空间化问题由原来一个纯粹抽象的哲学问题变成社会历史问题、社会学问题、社会理论问题;第三,空间化是广义历史唯物主义存在论与认识论在现象学里的一种规定。空间化是让抽象的世界具体地显现的现象学的概念。前两点之前已经有所讨论,此处重点阐述第三点。

在现象学意义上,空间化就是将时间空间化,让空间成为时间的轨迹(分在场的与不在场的),让已经缺席的在场,让原始的踪迹再度出场,这就是历史和历史的现象学。德里达和福柯特别关注空间问题,关注“现在的历史”和让不在场的在场。德里达认为,在场的都是一种差异地在场,永远不可能出现的东西差异化地再现,这就是现象学的还原。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后面的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强调的是共时性的东西。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讲,历史唯物主义的空间化是西方哲学空间化转向的一种深度回应,就是说,历史唯物主义转向空间化研究既有它内在潜能发挥的必然推导过程,同时它也是西方哲学的时代共鸣。20世纪后期以来的西方哲学有很多转向,“空间转向”是其中之一。语言学转向,空间理论转向,生物、环境、生态哲学与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技术哲学之兴起,都是连在一起的,它不是孤军奋战,恰恰是一种时代呼应。这中间出现了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的大师们的“你方唱罢我登场”、群星灿烂的动人景象。巴迪欧在《世纪》26中讲,今天在我们这个世界上能够出最有影响力的思想家的国度仍然是法兰西,可以说法兰西是欧洲两千五百年哲学史的第三个高峰。

第一个高峰是公元前五世纪的古希腊,第二个高峰是19世纪的德国古典哲学,第三个高峰是哲学家巴迪欧所讲的法兰西哲学家开创的20世纪法国哲学世纪。这些大师很多都是研究与空间有关问题的。

关于法国哲学中的空间化转向,叶秀山先生讲过一段非常精辟的话:当代西方哲学家很重视空间,从表面上看他们是“在开历史的倒车”——回到18世纪(福柯语),退回到一种被分割开来的空间结构上去,但是在实际上他们的这种“倒退”,乃是对时间—空间问题的深化,是一种推进。他们思考的是时间化了的空间,也就是说,时间是如何在空间里显现的,时间是如何通过人生在世这个舞台空间上,如何演出了一幕幕的活剧——历史。

米歇尔·福柯(1926-1984年)

从现象学意义上说,“空间化转向”就是将时间空间化,让空间成为时间的轨迹,成为在场的不在场。空间存放着时间,也就是存放着人、存放着历史,空间首先向人开显为时间—历史。空间存在着时间,时间存放在空间中,就是历史。空间中的历史,就不会仅仅是思想史而同时也是“现实史”。27不通过空间,就没办法了解历史,而要想理解空间,不通过历史就无法了解空间。这是一个双向融合互动的过程,当我们讨论空间的时候,不要忘记它是历史中的空间;当我们研究历史的时候,不要忘了它是凝结在某个具体化的空间中的历史,这才是鲜活的历史唯物主义。如果没有地方、地点,没有载体,历史唯物主义就是纯逻辑的自我演绎、观念的实现过程,那仍然是历史唯心主义。所以研究历史唯物主义,一定要懂一点地理学,懂一点考古学,懂一点建筑学,这样历史唯物主义才是具体的。空间化历史既有丰富的以往研究的前史,更是当代研究思想史、研究社会理论、研究哲学的一条正路子。

历史唯物主义的空间化解释作为一种祛除后现代主义之“非历史的”神秘化与“非政治化”的空间意识形态迷雾的基本哲学理论策略,是其所固有的批判神秘化拜物教,及其本身彻底革命化政治化精神的继续弘扬。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二版后记里讲,辩证法在其神秘形态上让现实事物显得合理闪光,但在其合理形态上,则让现实表现为不合理不公正的存在,其本质是批判的,革命的,它不崇拜任何具体的事物。上海财经大学人文学院院长陈忠教授是研究城市哲学的专家,他提出一个“涂层”概念。依我之见,涂层就是物化、拜物教化概念的一种通俗运用,就是把现实的世界、现实的空间、现实的城市街道神秘化、伪美学化的一种拜物教方式。把街道正面当街的房子刷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而其他街道却破败不堪,这就是神秘化,这就是涂层。比如说,一个地方绿化不够,就用油漆把光秃的山上刷成绿色,这是最拙劣的涂层。真正有艺术含量的建筑是简单的,维特根斯坦作为建筑师,他造的建筑物是最简约的、最典范的。

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

只有那些后现代建筑师们才会把秦朝的砖头、汉朝的瓦当、唐朝的瓷器与宋朝的画儿乱七八糟拼在一起,不伦不类,这就是空间的神秘化。后现代主义就是把不同时代的顺序打乱,遮蔽现实社会矛盾的一种伪美学,那是非批判的,我们要去批判。

在对地点、地方的重释中存在着一种独特的历史和地理唯物主义,也就是对唯物辩证法更完整、更温和的表达,这种表达把人类的历史和地理看成是社会的一种舞台,一种生活的场景。也就是说,如果马克思主义缺少一种地理的维度,是不能理解社会历史的,更不可能指导人民取得革命与建设胜利的。北京大学历史地理学教授李零先生,在分析中国共产党取得革命胜利的原因时,就从历史地理学角度一语道破:中国革命道路之“起事于东南,收功于西北”,走了一个很大的“之”字形弯路,这跟中国地势高低是有关系的,这就是中华民族的命运。28毛泽东开创的中国革命事业之核心就是搞根据地建设,进行游击战、运动战,没有丰富的地理知识和空间概念经验是不可能取得中国革命胜利的。毛泽东早年在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的时候给农民运动积极分子开过一门课,别人都讲马列主义,毛泽东讲中国地理。29

毛泽东(1893-1976年)

毛泽东作为20世纪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当年搞农村社会调查多了,研究中国地理多了,才逐渐知道中国革命道路的空间辩证法与战略是以农村包围城市,才会搞根据地建设,中国革命才会取得胜利,所以地理很重要。正如毛泽东在1951年7月向故友讲述自己青年时代自学经历(1912)时所说:

自己“最大的收获”是“我在湖南省立图书馆第一次看到了世界大地图”,从此形成了“胸怀中国、放眼世界”的世界观,确立了“以一生的力量为痛苦的人民服务,将革命事业奋斗到底”的人生观。30

用美国人类学家格尔兹的话来说,中国化马克思主义是具有历史地理特征的、地方性知识的或者民族地理志特征的知识谱系与权力话语31。

05 作为狭义空间化表现的全球化问题

以上我们对空间化问题作了概念性批判与理论界定。现在转向狭义的空间化问题,也就是资本主义空间化发展问题的讨论。笔者先简要描述一下作为狭义的空间化的三种现实化表现。

第一个是“作为世界完全城市化的空间(化)”。近代城市是资本主义产生的温床,也是全球化的雏形。但在传统的现代社会理论概念中,城市是基于人的市场交往、消费需要、生产交通需要所形成的一种地方、地点的枢纽、中心(芝加哥学派)。但对历史唯物主义,或者对如今的马克思主义而言,城市的概念其实已经过时,甚至是一个伪具体的概念。正确的措辞是“都市化社会”“全球化都市社会视野中的城市”“资本主义条件下政治经济空间的创造性毁灭”“资本主义创造性毁灭进程的不均衡扩散已经达到了世界全域尺度”等等。虽然城市看着是一个地方、地点,但这个时代真正的城市是什么?它是一个变动不居的网络空间,一个堆栈(Stack),即一种数据项按序排列的数据结构。手机就是一个城市,离开手机人们就不能在城市里生活,我们通过手机、网络进城,我们在手机中生活。或者说,我们生活于一种无形的网络中。

瓦尔特·本雅明(1892-1940年)

本雅明说“迷失在城市里就如同迷失在森林里”,我们说“迷失在网络中如同迷失在城市里”。美国科幻小说家阿西莫夫的“银河帝国系列”,表面上讲的是一个统治整个银河系一万多年的庞大无比的帝国如何最终溃败给一个大数据能源控制中心或基地的故事,实际上是他在20世纪40年代对尚未到来的全球城市化信息化自动化时代的一种预言与想象。中国科幻作家郝景芳的小说《折叠北京》按照北京人每天的作息时间,分三种人在三种时间、空间中生活,最苦的人是后半夜工作,最幸福的人是十点起床工作,中间的人是朝九晚六。这就是城市时空的极端分割的一种不平等写照。按照马克思的观点,就是资本积累调节的一种地理景观。为什么大城市急速扩张,中小城市逐渐衰落?一切源于资本,它导演着这种错落有致而又起伏不定的舞蹈。戴维·哈维认为这个舞蹈就是地理学的舞蹈。按照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里的观点,“资本按照自己的形象,为自己创造出来了一个世界”。这是马克思戏仿《圣经·创世纪》里面的说法。城市,就是资本按照自己的要求,自己创造出来的一种不停地拆了毁、毁了拆的地理景观。城市是世界交往的网络、国家与地方的边界、区域,以及个人生活身体的差异化视野。

《共产党宣言》手稿

第二个是“作为国家的再区域化的空间(化)”。在传统的马克思主义观点里,国家是统治阶级统治社会的一种工具、机器。按照社会契约论的观点,国家是人们把每个人的私有权利转让给第三方的一种共同体。但是“国家”在今天的含义,在很多国家实际上是跨国公司的一个代理人或者执行者,这是一种批判主义的眼光。国家现如今的特点是,一方面国家越来越走向世界、越来越全球化;但另一方面又越来越不可避免地和城市化交织在一起,国家表现为超大规模的城市区域化的发展。32

限于篇幅,关于城市化与国家再区域化的空间化意义问题在本文中无法展开,只能另文来探讨了。我们现重点分析空间化的第三种现实表现。这就是“作为世界历史空间(化)的全球化”。

传统意义上的全球化,包括马克思早期的“历史转变成世界历史”的概念,来自于亚当·斯密的自由贸易意义上的世界交往分工的历史观33,这种视野中的世界历史或者世界化实际上是以欧洲资本主义统治为中心的34。后殖民主义理论家查卡拉巴提非常尖刻地说过:“对于‘资本’或是‘资产阶级’,我建议将其读作‘欧洲’。”35这种全球化在很多学者和大众心目中是非常强势的观念,是不假思索就接受的。《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托马斯·弗里德曼(Thomas L.Friedman)的畅销书《地球是平的》36就持一种亚当·斯密主义的世界自由交往论的全球化历史观。该书认为全球化异常美好,因为世界是平的。

此话模仿了哥伦布环绕地球航行一圈后对西班牙国王的报告:“陛下,我发现地球是圆的。”弗里德曼当他乘坐飞机在地球上转了一圈之后,对他太太说:“亲爱的,我发现地球是平的。”37这个世界太美好了,为什么?一种技术在瞬息之间可以被很多人掌握,人人有机会发财。加利福尼亚有硅谷,班加罗尔、武汉也都有自己的硅谷!他们就会认为全球化特别美好,是平(等)的。全球化带来了一个自由平等的世界。反过来按照马克思的观点,从资本积累历史观(不是自由主义的世界市场理论)来看,全球化是一种“等级化的”“同质化的”“碎片化的”三位一体(列斐伏尔语)。38全球化首先是“等级制”的,地球不可能是平的,人类社会不可能是共同体而是等级森严的机器,有上层与下层、中心与边缘、发达与欠发达之别;并且此等级是“同质化”的,按照统一的技术法律质量标准管理地球,治理地球,这就是所谓的形式上的“平等”。而最残酷的是“碎片化”,原来有机联系的地方人们之间互不往来,人们都处于网络高速公路、空中客车上、高速公路上、高铁上,在这些地方工作、行走,而私下我们在每个地方的每个人都是原子状态,互不来往。移动互联网的发达,致使人与人之间最缺乏的是什么?最缺乏的就是诚信和情感交流。大家的时间完全碎片化了,大家都很忙碌,都很碎片,“一地鸡毛”。为什么会这样?这就是一种技术等级制度,很多人在低端,同时也有少数人在高端。所以全球化并不是一个无可厚非的客观现实,而是必须用历史唯物主义观点加以批判透视的空间化现象。

一般人认为马克思的全球化概念来源于《德意志意识形态》一书。该书针对青年黑格尔派的狭隘封闭的德国唯心主义世界观,强调以一种世界历史、世界交往的角度来研究人类。

《德意志意识形态》手稿

但是,当时马克思还是以一种市民社会或工业社会历史观、历史经验主义方式或亚当·斯密式的朴素的世界主义方式思考世界历史或今天的全球化,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心目中的所谓的“历史”,其实并不是各民族的自由交往与分工而形成的,它首先是由资本主义这样一种生产关系统治所造成的,同时资本主义之所以能成为一个社会历史形态,也是以往的世界历史的产物。十多年之后马克思在开始《资本论》第一个手稿写作时才明白:“世界史不是过去一直存在的;作为世界史的历史是结果。”39

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非常重要的一个观点,就是把空间生产包括全球化问题归结为资本主义危机的产生,与此相关的是重组资本主义的企图。地球今天变成全球化的一个整体,就是资本主义发展要克服过度积累所造成的滞胀,不停地把剩余资本向未来和外围进行投资。所谓对未来投资,比如教育投资,卫生、教育、技术开发投资等,所谓“向外围投资”就是把原来不属于西方的资本主义市场纳入自己的范围,想尽一切办法把不是自己的地方变成自己的,最终使世界全部成为资本主义。全世界全部被资本化之后怎么办呢?它就把内部已经资本化的空间毁了再重组一次,一次不够再重组一次,不断地把已经资本化了的空间再重组,再打造,再毁灭,再重组。比如城市街道经常堵车的原因:因为要拓宽马路,所以堵车,马路拓得越宽,堵车就越严重,这就是沥青路的辩证法。每个城市都一样,名义上是让人们快,实际上是让人们慢,名义上我们修路是让人们交通更便利,最终发现不仅是堵车还是堵心,这是一个诡异的生存辩证法。

从抽象到具体的角度来讲,马克思的资本积累理论是如何能够推导出今天的全球化资本主义空间生产这个理论的呢?这里我们来分析西方社会哲学的一些观点,他们认为资本主义积累过程有三种形式40:第一,从最抽象、最原初的角度来讲是不涉及任何空间变化的,即绝对剩余价值生产。换言之,剩余价值增加是通过延长工作日或增加劳动强度来实现的,这是《资本论》第一卷刚开始的部分。资本通过绝对延长工人的劳动时间来榨取剩余价值,这是资本剥削的最基本的方法。

第二,是相关发生在流通领域的相对剩余价值生产。这种生产涉及的包括劳动力的运动,而不包括生产资本的运动。这是马克思讲的生产过程的四个环节中的两个环节即二、三环节。第一环节是生产环节,后面是交换和流通环节,在这两个环节里面,资本主义通过提高劳动力和商品交换的流通速度来缩小必要劳动时间,延长剩余劳动时间。它不是在生产领域,而是在流通领域变相地缩短工人的必要劳动时间,增加剩余劳动时间,通过越来越快地流通,变相地缩短必要劳动时间,包括商品运输的时间越来越短。举个例子来说明,戴维·哈维在做博士论文的时候选了一个怪异的题目,研究的是啤酒花的生产和英国交通运输关系的问题。中国人自古以来便知道一种叫蛇麻花的植物可入药治病,后来欧洲人也知道可从这种花中提取让啤酒保鲜的花粉,这是当年冷藏手段和空调手段不发达的一种不得已手段。哈维的研究表明,当啤酒生产旺季的时候,农民种植的啤酒花也是收割最忙碌的时候,这个时候,交通手段要畅通,速度要特别快,晚两天啤酒保鲜就不行了,啤酒也就卖不掉了。他研究这个问题,后来发现资本流通和交通的关系密切,他慢慢关心地理,当然在这个过程中知道了《资本论》的重要。可以说,哈维最初是研究商品流通速度加快问题的地理学专家,后来变成了对整个资本主义进行研究的一代大师。

大卫·哈维

资本主义积累过程的第三种形式是相关空间变化发生在生产领域中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换言之,新的技术、分工的加强、新机器的使用等,都会带来生产资本的重新选址,并且形成了多样的和空间上独特的资本循环。这是一个更加复杂的过程,通过加快固定资本的周转率来使得资本剩余价值率下降得到缓解,即固定资本率越高,可变资本占的比率越小,剩余价值率就下降,剩余价值率下降,这对资本主义来讲是灾难,那怎么办呢?就让固定资产折旧率加快,比如这个房子本来是可以不拆的,拆了固定资本周转就快了,那就有发财的可能性。这就是固定资本技术更新换代的一种办法,这种办法适合空间化的发展。另一个就是生产的厂址发生变化,即原来的生产交通不便利,有的距离很远,后来资本家根据劳动力的价格,根据资源、矿厂的地址,厂址就选择在短时间内能够让产品生产和销售出去的一个地方。当然现在还有子公司和分公司的出现。由于交通运输的发达便利,一个公司的分公司与分厂址可以遍布整个世界。比如说手机生产,每一部手机都不是一个地方生产出来的,它是全世界很多工厂通过网络,最后将各种配件与工序汇成一个手机,这就是交通运输的发展造成所有的商品生产都变成空间的生产。再比如东南亚一些国家和地区的快速发展是20世纪60年代以后出现的一个现象,号称“东亚四小龙”“四小虎”,现在有人说是儒家资本主义,但还有一个重要因素是技术原因,就是空调技术。韩国、新加坡等东南亚国家和中国香港、中国台湾地区通过空调让工人一年四季在一个恒温的状态下工作,天气热不影响工业生产。空调革命与冷藏手段的进步,导致世界工厂与二十四小时工厂和消费不夜城的出现,这都是空间生产的结果。当年孟德斯鸠还在《法的精神》一书中以一种地理环境决定论与欧洲中心论的自负口气说,资本的祖国不是在热带而在温带或寒带。

但今天资本主义的全球化空间生产却让这一切变成笑话。真有点像毛泽东当年所希望的“寰球同此凉热”!只不过毛泽东所期盼的是人人平等、没有贫富差别的共产主义社会或大同世界,而今天的资本主义全球化创造的却是让资本运行畅通无阻的抽象的统治空间!

注释:

1参见卢卡奇《历史与阶级意识》(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以及阿尔弗莱德·施米特的《马克思的自然概念》(商务印书馆1988年版)相关章节。

2哈贝马斯:《现代性的哲学话语十二讲》,曹卫东译,译林出版社2011年版,第68页。

3《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90页。

4《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521页。

5沃尔夫刚·希弗尔布施:《铁道之旅:19世纪空间与时间的工业化》,金毅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3页。

6参见阿尔弗莱德·怀特海《自然的概念》,张桂权译,中国城市出版社2002年版,第31页。

7杜林:《哲学教程》,郭官义译,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第61页。

8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55页。

9参见亚历山大·柯瓦雷《从封闭世界到无限宇宙》,邬波涛、张华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2页。

10参见吴国盛《希腊空间概念》,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

11多罗西娅·弗雷德:《柏拉图的〈蒂迈欧〉——宇宙论、理性与政治》,刘佳琪译,北京大学出版2014年版。

12参见詹姆斯·库克《库克船长日记:“努力”号于1768-1771年的航行》,刘秉仁译,商务印书馆2013年版。

13参见胡塞尔《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的现象学》,王炳文译,商务印书馆2001年版。

14参见佳亚特里·斯皮瓦克《后殖民理性批判:正在消失的当下的历史》,严蓓雯译,译林出版社2014年版。

15有关中世纪世界观如何衰落的详情,参见荷兰人类学家赫伊津哈《中世纪的秋天:14世纪和15世纪法国与荷兰的生活、思想与艺术》(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以及胡家峦《历史的星空——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诗歌与西方宇宙》(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等书。有关欧洲近代人如何从中世纪的“封闭的”拟人化世界走向“无限的”几何数学宇宙,参见亚历山大·柯瓦雷《从封闭世界到无限宇宙》一书(该书有北京大学出版社与商务印书馆两个版本)。

16参见西塞罗《论神性》,石敏敏译,上海三联书店2007年版,第104-105页。

17黑格尔:《法哲学原理》,邓安庆译,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34页。

18《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9页。

19《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90页。

20原广司:《空间——从功能到形态》,张伦译,江苏凤凰科学技术出版社2017年版,第71页。

21Henri Lefebvre,The Production of Space,Translated by Donald Nicholson-Smith,Blackwell Ltd,1991,p.129.

22参见约翰·阿米蒂奇《维希留论媒介》,刘子旭译,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82页。

23关于康德时空哲学的当代意义,德勒兹在1978年四次康德哲学课程中作出了迄今为止我认为最令人信服的解释。参见德勒兹《康德的批判哲学》,夏莹等译,西北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

24参见梅洛-庞蒂《知觉现象学》,姜志辉译,商务印书馆2001年版。

25参见吉尔·德勒兹《哲学的客体:德勒兹读本》,陈永国、尹晶主编,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141-378页;保罗·帕顿《德勒兹概念:哲学、殖民与政治》,尹晶译,河南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

26参见阿兰·巴迪欧《世纪》,蓝江译,南京大学出版2017年版。

27参见叶秀山、王树人《西方哲学史(学术版)》第一卷,凤凰出版社、江苏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47-52页。

28李零:《我们的中国之思想地图》,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书店2016年版。

29参见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年谱(1893-1949)》上卷,人民出版社、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版,第166页。

30参见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年谱(1949-1976)》第一卷,中央文献出版社2013年版,第383页。

31参见克利福德·格尔兹《文化的阐释》,韩莉译,译林出版社1999年版;蔡翔《革命/叙述:中国社会主义文学-文化想象(1949-1966)》,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周建伟《历史主体的建构:马克思主义农民理论中国化研究(1921-1949)》,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4年版。

32参见美国学者博任纳的《城市、地域、星球——批判城市理论》(商务印书馆2019年版)一书以及英国学者斯特兰奇的《权力流散:世界经济中的国家与非国家权威》(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等书。

33大河内一男:《过渡时期的经济思想:亚当·斯密与弗·李斯特》,胡企林、沈佩林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

34参见阿里夫·德里克《弹性生产时代的马克思主义》,俞可平、黄卫平主编:《全球化的悖论》,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年版,第263页。

35迪佩什·查卡拉巴提:《后殖民与历史的诡计:迪佩什·查卡拉巴提读本》,陈恒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52页。

36Thomas L.Friedman,The World is Flat:A Brief History of the Twenty-first Century,Gardners Books,2005.

37参见托马斯·弗里德曼《世界是平的——21世纪简史》,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17年版,第5页。

38参见Kanishka Goonewardena,Henri Lefebvre,State,Space,World:Selected Essays,Edited by Neil Brenner and Stuart Elden,Translated by Gerald Moore,Neil Brenner,and Stuart Elden,Minneapolis: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2009,pp.212-216。

39参见《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4页。

40参见约翰·厄里《社会关系、空间与时间》,德雷克·格利高里、约翰·厄里编:《社会关系与空间结构》,朱红文等译,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31-32页。

原文刊载于《马克思主义理论教学与研究》2021年第2期

(文中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