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张一兵:马克思理论写作中的三类文本及其哲学评估

在国内马克思主义研究不断深入的进程中  一个问题逐渐地变得重要起来了  这就是马克思理论文献的文本分类学研究  认真反省一下过去的岁月  在传统理论教科书体系教学和学术探讨中  我们较多地关注马克思公开发表的理论文本  并将其视为马克思理论研究的主要文献依据  究其客观原因  是由于马克思的大量笔记和手稿只是在本世纪 20年代到 80年代才逐步问世  就中文版的文献来看  还有相当数量的文献没有翻译过来   而更主要的因素是我们自己解读构架的错误引导机制  即总是认为在正式论著与笔记手稿之间  存在着简单的成熟与不成熟的界线  其实  这种看法本身倒真是不成熟的  以我之见  马克思理论写作中存在着三类不同的基本类型和具有各自意义和价值的文本  一是读书摘录笔记与记事笔记  二是未完成的手稿和书信  三是已经完成的论著和公开发表的文献  在我们以往的研究中  得到普遍重视和研究的往往多是第三类论著  第二类文献得到一定的关注  而第一类文本实际上还没有获得应有的解读和研究地位  而我认为  在一定的意义上恰恰是在第一  二类文献深入解读中  才可能发现马克思思想发展和变革的真实心路和缘起性语境  这一点  必须引起我们的足够重视     

第一类文本是马克思  恩格斯在学习和研究过程中  面对自己所进入的新的学术领域或尚不熟悉的文本  有目的地读书摘录的心得笔记  这还包括马克思用作记录一些研究提纲  重要书目和随想心得的记事笔记  从目前已经发表和整理的文献情况看  这类笔记本约有 250  其中经过马克思  恩格斯标示和批注的内容达 6万多页   160个印张  本世纪 20年代末  这些笔记开始部分发表在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  文献第一版  简称 MEGA1  第一部分  70年代以后全部重新发表在 MEGA2的第四部分  约有 40卷之多  现有文献显示  马克思是在大学学习期间  1836—1837年之交  形成写读书笔记的习惯  此后这一做法贯穿他的全部学术生涯  从马克思大量笔记的内容来看  在早期  除去诗歌  文学内容  主要是哲学  艺术笔记   7  伊壁鸠鲁笔记 》( 1839  现有中译本 )、 8  柏林笔记 》( 1840—1841  无中译文   5本有关  波恩笔记 》( 1842  无中译文 )、5本历史政治摘录的  克罗茨纳赫笔记 》( 1843  现有中译摘要 )。  1843年以后  除去一些札记性记事笔记本  约有 17  其中重要的如  1843—1847年记事笔记 》,《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  等重要文本就写于这一笔记本  和中晚期的一些历史  人类学  自然科学和技术史笔记外  90%以上都是经济学笔记  比较重要的如 7  巴黎笔记 》( 1844  部分中文摘要 )、《 布鲁塞尔笔记 》( 1845  无中译文 )、 9  曼彻斯特笔记 》( 1845  无中译文   24  伦敦笔记 》( 1850—1853   100印张  无中译文       

在我看来  这些笔记是我们了解马克思各种思想的原发因素  因为在这些笔记中  我们可以直接读到马克思恩格斯对一些学术观点摘录的特定意向性  最初的随机性评论和由议论产生的写作计划和构想  其中  我们能找到马克思各种思想最初形成的理论激活点和渊源性线索  这些重要的原发性理论边界  是我们在一般理论手稿和论著中无法获得的  更重要的是  这些笔记往往是理解第二类文本  手稿  的逻辑解读之钥匙  譬如  不研究  克罗茨纳赫笔记  中马克思对法国大革命为思考中轴的政治历史摘录  就无法完整理解马克思 1843  黑格尔法哲学批判手稿  中的第一个哲学转变  即向一般唯物主义的转变  也就可能出现传统研究中将青年马克思的哲学思想转变简单地视为对费尔巴哈的 拥护  而忽略马克思自己的独立思考  不研究 1844年的  巴黎笔记  中马克思从萨伊  斯密  李嘉图到穆勒的经济学递升式理解逻辑及其深层转换  就不可能科学地解读同期同体写作的  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的本真语境  从而失去对手稿理解评估的客观基础  不研究 1845年的  布鲁塞尔笔记    曼彻斯特笔记 》, 就不可能真正读懂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 》、《 德意志意识形态    致安年柯夫的信 》, 也就根本谈不上理解马克思  恩格斯的第二个伟大转变  即马克思主义哲学革命的本质  不研究 19世纪 50年代的  伦敦笔记 》, 就不会深入发掘出  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  的内在哲学逻辑  这也就自然会与马克思经济学语境中的重要哲学理论建树失之交臂  等等  再如马克思的  1844—1847年记事笔记 》, 实际上也是马克思哲学变革时期真实思想历程的一种记载  除去著名的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   记事本上还有另外两个重要的思考提纲    黑格尔现象学的结构    札记 》( 参见拙文   马克思走向哲学革命的第三次非常性思想探索 》,《 哲学研究  1996年第2   马克思在这一阶段的许多重要写作计划  现代国家问题的写作提纲  社会主义者丛书计划   以及一部分十分关键的读书摘要  汤普逊笔记和普鲁东  贫困的哲学  笔记 ), 都出现在这一记事笔记本上  这一记事笔记成为研究马克思思想发展不少微观缺环的连接构件     

非常遗憾的是  到目前为止  我们对这一文本群的研究是十分不够的  而前苏东学者在本世纪 20年代末MEGA1 出版部分笔记以后  特别是 80年代开始出版MEGA2 第四部分全部摘录记事笔记以来  已经产生了一批全新的极有价值的成果  前苏联学者拉宾  巴加图利亚  马雷什  德国学者耶克等人的研究成果 )。 我国中央编译局的研究人员也 80 代以后介绍和编译了部分成果  但由于这部分文本的绝大多数笔记至今没有编译出版  所以研究工作在客观上是难以展开与深入的  由此我认为  在中文第二版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  的编译中  这一部分内容的出版是应该优先的  这是一个重要的理论研究战略问题     

第二类文本是马克思的每一理论创作前期所形成的手稿与有关理论研究的各类学术书信  这基本上是马克思理论创造的原始地平  因为这是马克思自己弄懂问题  建构新理论的思想实验室  特别重要的是马克思一些未完成和主动放弃的理论手稿和文本初稿   1843年的  黑格尔法哲学批判手稿 》、 1844年的《评穆勒手稿》和《1844 经济学哲学手稿 》、 1845年初的  评李斯特手稿 》、 19世纪50年代末的《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和1879—1880 年的  评瓦格纳教科书手稿    还有马克思在一些重大理论创造进程的多重修改稿如  德意志意识形态  第一章的多重手稿 、《 资本论  的多重手稿和  致查苏里奇的信  的多重手稿  在马克思的书信中  特别是他与恩格斯等马克思主义理论家的有关思想探讨的私人通信也是极其重要的文本  比如 19世纪40 年代马克思与费尔巴哈  卢格等人的通信  1844  1845 马克思与恩格斯的通信  1846年马克思致安年柯夫的信  18世纪50—80年代马 克思与恩格斯关于  资本论  的通信     

在这些手稿和书信中  能最真切地看到马克思思想形成和建构进程中许多没有经过修饰的最真实的语境和发展过程  从研究和表述的差异性上说  有的手稿和书信的重要性在一定的意义上甚至超过后来公开发表的正式论著  比如马克思在 1846年底修改  德意志意识形态  第一章过程中写给俄国理论家安年柯夫的信  就直接反映了他在理论思考中的一些新的观点  即将历史唯物主义与历史辩证法统一起来的 一定的 具体历史情境论  参见笔者的研究成果   马克思致安年柯夫信解读 》,《 江汉论 坛》1997年第2  )。 再如马克思的  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 》, 在传统的研究中  主要是经济学 ), 学者们一般总将这一手稿仅仅作为经济学文本进行解读  并且以  资本论  的经济理论建构  剩余价值理论  的成熟度为评判尺度  甚至将这一手稿简单地判定为  资本论  草稿  这就极大地忽略了这一文本中丰富的哲学成果  而以我的观点  马克思正是在这一手稿中完成了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一个重要理论创造  即狭义的历史唯物主义理论的创立  这可以视为马克思哲学发展的第三次重要转变和飞跃  因此  这个手稿应该叫  1857—1858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 还有一个研究方法上的隐性制约方面  这就是在原来对这一类手稿的研究中  存在着一种用马克思后来正式发表的论著来简单地评判手稿的非科学惯性思路  这让我们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  我们在论及第三类手稿时再作进一步的分析     

这一部分文献  绝大多数都已经发表在 MEGA2的第一至三部分上  其中重要的文本也都已经在第一版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  10 中译成中文  对这些文本的研究  自本世纪 30年代以来  一直是国外马克思主义学术界关注的焦点  也陆续出现了一大批重要的理论成果  如西方马克思主义与西方马克思学学者在本世纪 30—40 代对  1844年经 济学哲学手稿  的研究  60—80年代前苏东学者对 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  的研究  前苏联学者维戈茨基  前东德学者图赫舍雷尔等 ), 日本学者 70—80 代对马克思  恩格斯  德意志意识形态  第一章手稿的研究  广松涉等 )。 在国内理论界对这一新文献群的研究中只有马克思经济研究领域取得了较大的进展  主要是全国  资本论  研究会周围的一批专家及其成果  如汤在新的  马克思经济学手稿研究  等一批重要论著  还有张钟朴  顾海良  李建民  姚晓鹏等学者的一批较高质量的论文 )。 而对马克思哲学的研究  除去对  1844 经济学哲学手稿  有所关注之外  其中多为无文本学语境的传统解读结果  许多论著作者连  巴黎笔记  都没有读过 )。 这不能不严重影响到我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的深度和全面性  更为严重的是  这一问题并没有引起大多数研究者的重视     

第三类是马克思意在出版而撰写完成的发表或未发表的各种论著  这是马克思在不同时期各种已经完成的思想的形式化表述的文本  对于这一类文本的研究  过去容易发生的问题有三  一是不能很好地区分 1845 前后在马克思文献中非马克思主义与马克思主义文本的界线  比如马克思在早年尚在青年黑格尔自我意识构架中写下的一批文章 (《 莱茵报  时期的论文 ), 马克思  恩格斯还处于新旧理论转轨中的  神圣家族  等论著  1845年之 后马克思主义科学文献的异质性  二是不能历史地界定马克 1845年以后不同时期论著的具体写作语境和不同成熟度问题  三是总去注意各种学术性较强的大部头专业论著  而忽略了马克思投身于现实社会政治斗争的各种政论性文章  在这最后一类问题中  如果说前者是理论研究  而后者却恰恰是各种理论在现实中的运用  而这一部分文本在马克思的正式发表的文本中实际上占有更大的数量和份量     

相比较前两种文本  马克思的这类论著当然主要代表了他较为成熟的思想与观点  这自然应该成为我们理解马克思思想发展的主导性文献   1847年以 后发表的  哲学的贫困 》、《 共产党宣言    资本论 》( 第一卷  的科学理论地位是不容怀疑的  但还有一点应该注意的是  在一定的意义上  马克思在这种文本中考虑较多的已经不是理论逻辑本身的建构  而是实现的形式和体系化表述    德意志意识形态  第二卷的写作  由于被批评对象赫斯同时正参与该书的撰写  所以必然受到影响  再如由于各种现实因素左右导致原写作计划改变  在马克思  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    资本论  四卷之间  未必就是后者在整体上为更成熟更全面的终极成果  因为前者包含的丰富内容  比如精深的历史哲学论见  的被选择与放弃并不是以科学性为尺度的  而有学科主导线索的制约因素  这些方面都是我们的研究必须全面注意的重要参照系数  我的一个观点是  离开了对前一  二类文本的认真理解和深入研究  对马克思的这些正式文献的研讨是不可能获得完整的科学的认知结果的  我不得不说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过去的不少研究都是严重无根的  这一点  尤其值得我们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界注意     

除去以上的分析  我还有一个建议  即在我们的理论研究中  不能过分硬化马克思主义理论子系统之间的边界  这也就是说  在马克思理论研究的真实进程中  他的哲学  经济学和社会历史现实批判  科学社会主义  是完整的始终没有分离的整体  各种理论研究相互之间是渗透和包容的关系  所以  我们对马克思的经济学研究不理解马克思的哲学观点不行  哲学分析完全离开对马克思经济学的研究也同样不行  这两种研究脱离了马克思批判资本主义的现实目的更不行  从我自己的认识来说  研究马克思的哲学是一定要认真读懂马克思的经济学著作的  否则  难免会流于形而上学     

  

本文原载于《马克思主义与现实》1997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