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张一兵:无路可逃:败坏的去远性之形而上学灾难 ——维利里奥的《解放的速度》解读

摘要:在数字化资本主义的网络信息技术建构起来的远程登录中,我们面对的世界已经龟缩为一个电视-电脑屏幕和手机显示屏的间接光建构起来的电子窗口,人将不再真实地踏上道路,而当光速的远程在场消除了存在论上的景深时,基于路途性之上的一系列的形而上学(世界观)体系都会失去自己的立足之处。甚至,彻底颠覆形而上学的海德格尔的思想在路上的深刻构境也立刻被光速瞬间击穿。

关键词:维利里奥;去远性;时空收缩;远程在场


维利里奥作为法国当代最有影响力的重级哲学家,他所开辟的以光电速度为视轴的对当代资本主义的远程在场速度论透视却是深刻而富有哲学意境的。特别是在《解放的速度》(La Vitesse de libération,1995)一书中,他深刻指认了网络信息技术建构起来的远程登录已经造成了存在论当下在场的土崩瓦解。如果说海德格尔最深刻的哲学名言之一是存在论上的“在路上”,那么,维利里奥的思考则是追问,在网络信息技术条件下的远程在场构序的即实时空中,当外部和道路同时消失的时候,我们的存在将会发生什么?此在无世可去,无途无路可“在”。同时,如果说在海德格尔那里,去远性是指此在通过关涉环顾接近周围世界而获得空间性,那么,在这里,远程在场的去远性则成了一种可怕的存在论上的败坏。如果存在无途,那么永远在途中的思之何存?维利里奥眼中看到的光速时代中的竞速学是对存在论的否定性思考,这需要我们深入内省。 

1、道路层的污染:路途性、外部和远处的消失   

在维利里奥看来,在今天的数字化资本主义快速增长的进程中,“除了大气层污染、水层污染的现象和其他污染现象,还存在一个未被察觉到的空间扩展的污染现象,我建议称这种污染为大写的道路层的(dromosphérique)污染”。他说,dromosphérique这个词来自希腊语的dromos(δρομος),意思是道路。维利里奥也是通过此词源创造了标志性的竞速学 (dromologie)概念。当然,这里的道路污染不是生态思考中的具体环境破坏和污染,而是抽象的存在论上路途的污染。他认为,今天发生在资本主义现代社会中的污染不仅仅触及可见的物性“元素”,比如我们已经开始关注的空气,水,土壤,动物和植物,它还触及“我们星球的空间-时间”。时间与空间的污染是非直观的。所以他说,“不仅仅是大气层的、水层的或其他种的‘物质’的污染,还有‘距离’的这种看不见的污染”。这是一个很奇特的断言。其实,不是距离污染,而是存在意义上的道路在光速到达的远程在场中的消失,如果没有了可以在其上奔跑的道路,何来人与物、物与物之间的距离呢? 

被各种运输和即时交通的手段逐渐减少到几乎没有的地球物理环境承受了它的“景深(profondeur de champ)”的一场令人不安的取消资格,这使得人与他的环境的关系退化。风景的光学厚度就这样迅速地减低,并在一切场景在其上展开的表面地平线(horizon apparent)与我们想像的集体的深层地平线(horizon profond)之间导致一场混乱,而只顾及最后一种地平线即可见性的地平线,也就是表面外地平线(horizon trans-apparent),这是人的自然环境(naturel de l'homme)的光学(电光学和声学)扩充的产物。     

维利里奥这里说得过于散文化了,我们需要再做些解释。我自己拍照片,景深的前提是有被拍照对象前后的真实远近,这显然只是一个比喻。在以光速到场的网络信息技术之下,当我们在电脑屏幕和智能手机的显示屏上点击时,我们的此地在场与大洋彼岸的远程登录者会在瞬间合一,这样,数千公里之外的远处就在相聚共在中被消除了,因此也没有了存在论意义上的景深 。当远处的地平线消失在电子屏幕上的地线上时(“两个没影点的折叠”),人的只剩下光学的幻影。这就是维利里奥所说的存在论上道路层的污染 。这也是一种存在距离上的本质异化。同时,这也是维利里奥竞速学(dromologie)的真实构境意向。他说,

由于各种互不相同的信号在即实时间里的发送与接收的强大力量,使得时间距离的本性异化(aliénant la nature des distances de temps),电磁波的主动光学开发固有世界的景深,它的真实性本身,以至将它缩小到没有,或几乎没有,对于一个就文学意义而言丧失了地平线的人类来说,这导致一种灾难性的囚禁感。       

又是文学意义的虚拟之境,这是艺术家出身的维利里奥的故意。我觉得,这里维利里奥奇异性构境中的关键支点是丧失地平线 和景深趋零 。过去,人类存在不可去除的先在前提是一定的时间和空间,于是我们有先后去在世的历史,也有远近的生存景深,历史时间和有距离的远处总是消失在时间与空间的双重没影点上,这是存在论构境中的地平线。可是,当网络信息技术下光速到达的远程在场出现时,时间成为即实的瞬间之点,有距离的远处也在光速点击中消失了,没有了远处的没影点哪来的地平线和景深呢?维利里奥认为,坐在电脑前和手持智能手机不动身就能到达全世界,这等于把我们的及物式的去在世变成了关进刷微信(脸书)关涉幻象的囚牢。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存在论上的悲剧。下面我们来看维利里奥的具体观点。  

首先,是从此到彼的远处的路途性的消失。维利里奥认为,存在论上的“路途的存在(l’être du trajet)”的消失是一件大事,这恰恰是过去哲学研究中主体性和客体性之外的一种“路途性(trajectivité)”的遗忘。这的确是一个很有趣的说法。遗忘一词是更加精准的,因为这并非真的是道路的消失,而人们忘却道路行走的存在论意义。他告诉我们,长期以来哲学家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

在主体性(subjectif)与客体性(objectif)之间,似乎没有“路程性(trajectivité)”这个从这里到那里,从一个到另一个的运动的存在的位置,而没有它,我们永远也不可能深刻地理解随着年月流逝而相互接替的各种不同的世界观体系,这是些与迁徙和远距离交通的技术和模式的历史紧密相联的现象的可见性的体系,因为运输和传输运动的速度的本质导致人类环境的“景深”的、因而也就是人类环境的光学厚度的一场衰变,而不仅仅是地球上某个地区的迁移体系(systèmes migratoires)或移民状况的演变。      

说以往的哲学家无思于“路程性”,显然是不准确的。与主体性和客体性一样,在人的生存中,从这里到那里,从一个位置到另一个位置的空间感,这应该是所有哲学家都必须面对的现象。当然,这也是海德格尔讨论的“此在”之“在此性”的批判性前提。如果没有了彼处,在此即无法成立。维利里奥说,在物理学上,从此处到彼处是运动的定义对象,同时,路途性 也是早期人类游牧式生存的空间前提。这是对的。

从历史意义上说,我们正面对着一种对于在世存在(l'être au monde)的认识的划分:一方面,是原始人的游牧部落(nomade),对于它而言,占支配地位的是存在的旅程 、轨迹(trajet, la trajectoire de l'être)。另一方面,是定居生活(sédentaire),对于它而言,重要的是客体 与主体 ,即向房屋的运动,是惰性(inerte),而惰性是与游牧“战士”相对的定居“平民”与城市居民的特性。       

这是一个有趣的对比性思境。维利里奥指认说,传统形而上学中主体与客体的二元分立,其实只是后来人类定居生活 (农耕经济)的一种惰性关系,这个惰性不是说不移动,而是指在一个固定的土地或城市中生活。相比之下,早期“原始人”部族生活(蓄牧业)则是游牧式大尺度运动,这种生活的存在本质恰恰是从此处到彼处的路途性和行走之轨迹。甚至,德勒兹后现代中的游牧性解放的前提都是逆向的路途性。然而现在,当已经具有惰性的定居市民再通过光速的远程登录面对世界时,人将不再真实地踏上道路,而当光速的远程在场消除了存在论上的景深时,基于路途性之上的一系列的形而上学(世界观)体系都会失去自己的立足之处。甚至,彻底颠覆形而上学的海德格尔的思想在路上的深刻构境也立刻被光速瞬间击穿了。这句话也许过于抽象,我们来做一点解释,思之在路上是指我们通过艰辛的学术努力始终在探索中,而今天的谷歌-百度时代,人们更多在会在各种搜索引擎的光速瞬间中找到现成性的无思答案(这种答案有时甚至会是一个三流学生远程上传的作业),这就是思之在路上的解构。 

其次,远处的消失同时也会是存在的外部性空间的消失 。没有了从此处到彼处,自然也就没有了从内部到外部,也就没有了大与小,没有了深度和厚度。这恐怕是后现代思潮祛除深度的重要现实基础之一。现在,人们到外部去看看世界都是通过电脑终端和智能手机显示屏,你想看日本的富士山、美国的黄石公园,只要在屏幕上一点就可以立刻实现。维利里奥说,“如果有地点的城邦曾经是围绕着‘门’和‘桥’建立的,而远托邦的后城邦 (métacité télétopique)今后将围绕着‘窗口(fenêtre)’和电信设施,也就是说,围绕着屏幕和规定时间段而建立”。 这是说,如果定居的市民还会出门和过桥走到外部空间中,那么今天在数字化存在中的人则只需要靠着电子窗口就可以面对整个世界了。在这一点上,微软公司的Windows软件是别具深意的,我们不使用这个电子化窗口,就无法进入这个计算机世界。可是,这里发生的事情是远程在场通过瞬间到达的电子影像,“取代了物体的真实空间”。 由此,外部世界被消解了。维利里奥说,

这是外部世界的终结(fin du monde extérieur),整个世界突然变得顺从(endotique)了,这样一个终结既包含着对于空间的外在性的遗忘(l'oubli de l'extériorité),也包含着对于时间(现在将来,now future)的外在性的遗忘,仅仅为了“在场”瞬间,为了即时远程通讯的这个即实瞬间(instant réel)。    

在维利里奥看来,与存在的路途性一并消失的还有此在通过上手环顾而生的外部世界,当然这也不是说周围的客观世界不存在,而是在远程在场的电子化即实瞬间中,人们会很快遗忘存在空间的外部性,因为过去在家里看不见的外部世界,现在已经成为手机点击下的景观内部。外部就是内部,空间消失在一种数字化同质性内部之中。 

其三,与外部性空间一并消失的当然还有时间的外部性 。没有了路途,没有了外部,也就没有了时间延迟,所以,时间延续性的遗忘这一点是与空间的外部性一起摒弃为电子景观的即实远程内部性的。这是不难理解的关联性遗忘。在后来的一次访谈中,维利里奥提出了一种新的时间观,他认为,过去的“时间顺序变为绝对加速度的顺序,光的顺序,或者‘光学中心主义’(luminocentrism),那里三种时态——过去、现在和未来——不能描述为年代学,而恰恰必须描述为测时术(chronoscopy)。”  它将是一种可怕的存在记忆的丧失 ,我们将忘记地点,忘记外部,忘记过去和未来,过去支撑生存的近与远,里与外,快与慢,都将忘却于电子屏幕上的即实景观中。维利里奥感叹道,从此,“过去、现在和将来之间的分离,此处与彼处的分离不再有意义,剩下的只有视觉幻象而已”。这“将是记忆的丧失,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个与图像的全能紧密相联的自相矛盾的直接记忆 的发展的丧失。这是一个在即实时间中的图像 ,它将不再是一种具体的(清楚的),而是谨慎的(含蓄的)信息,是对于事实的真实性的澄清”。维利里奥甚至说,  

随着视觉和视听义肢的工业制造的增多,随着对这些即时传播设备在最初时期的无克制使用,从此人们通常看到的是一种对精神形象越来越细致的编码,伴随着衰退的保留时间,而且没有后续的回收利用,这已成为一种记忆整合的快速崩塌。       

人不再记忆,数字化的电子硬盘在帮我们记忆,人失去直接的经验,而只有精细的数字化编码。也是在这个构境意向中,维利里奥说今天的数字化资本主义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遗忘的文明。

一种“遗忘的文明(civilisation de l'oubli)”的前所未闻的可能性的远程通讯的结果,是一个没有未来、没有过去的直接性的 社会(société d'un direct),因为没有空间扩展,没有时间延续,是一个强烈地各处在场,换句话说,就是在全世界都远程在场的社会 (télé-présente au monde entier)。    

这是一种新型的遗忘的文明,在今天数字化资本主义存在中,过去和未来、距离与延续都在随时随地“各处在场”的直接性远程登录中抺平了,这个“全世界远程在场的社会”正是由网络信息技术造成的远程在场的结果。也由此,我们过去的存在论遗忘将会再一次被遗忘,这会是存在论意义上的遗忘二次方 。维利里奥悲观地说,今天我们的“灵魂将自己同化于这些图像,而不是通过自身的存在”!    

2、存在收缩:界面化的世界图景  

在维利里奥看来,当世界在远程在场的去远性中龟缩为屏幕上的电子界面(interface),那么,整个存在的真实性就会“隐藏在外形的平庸之中”,失去它的体积、失去它的重量,失去它的密度(densité)。这里的去远性,显然并非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对此在去在世的空间规定——去远和定向,它已经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消除距离,让某物定向到场照面,这里的到场变成了光速电子到场中的去远。这个去远性中发生的光速接近是真实在场的数字化伪像,因此是败坏的接近 。当我们每天在智能手机上刷屏时,一个没有真实感觉的电子图景占据了存在本身的位置,“靠着(电磁的)‘接近法则(loi de proximité)’,远者胜过近者,没有厚度的形象胜过手边的东西。被静止地感觉到 的长满叶子的树已不再是植物领域的参照树,而仅仅是在频闪观察感觉的混乱中匆匆而过的一棵树”。这是一个电子景观怪物丛生的时代,一切存在都成为“频闪”中发生的电子拟像。它必然导致传统透视学的死亡,因为光速的远程在场打败了光学的立体感,或者说,它正在生成一种新型的远程光学拜物教(fétichisme de l'optique)。这从根本上破坏了人的看 。 

接下去,维利里奥从摄影-电影-电视技术的发明和进展来讨论这个光速时间的特性。他发现,如果说基于传统透视法的绘画是对地平线和没影点座架下人与物的真实观察,绘画艺术中的时间将是流淌和有厚度的,人们从作品中看到的将是存在本身观察的一种“眩晕(vertige)”。维利里奥还是离不开自己的美术绘画行当的具体情境。以我的理解,这个眩晕正是本雅明关注的艺术品中那种不可替代的独特韵味。首先,改变这一切的是摄影技术,不同于绘画对存在与时间的反复积淀和艺术构境,照片是图像上的静止,或者是曝光时间中的存在的突然停止。

摄影时间的定义已经不再是流过的时间的定义,而是从本质上说,一个被曝光的、“浮出表面”(fait surface)的时间的定义,一个曝光时间(temps d'exposition),它从这时起接替传统系列的时间。突然取景的时间,从一开始,就是大写的时间-光(TEMPS-LUMIÈRE)。     

摄影中的时间已经是光的时间,当然,它是指光在摄影底片(plaque photographique)上产生的化学作用。其实维利里奥只说了这个摄影成像过程的一小半,因为底片还要在化学液济中冲洗,并且第二次通过曝光作用于相纸,再通过化学定影才会完成从拍摄到相片的生产过程。在此,维利里奥没有展开说明的方面是,无厚度的存在的瞬间正是在这种大写的时间-光的静止中被记录和呈现出来,并且,在这种突然曝光的存在表面遗存中,绘画艺术里的那种有厚度的流淌时间的眩晕将会消失。这是本雅明在《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开始的思考。

其次是电影-摄像对摄影技术的超越。这还是大写的时间-光,不过在这里,已经不仅仅是曝光中时间的静止,而是一种时间的虚假连续。这种模拟性的时间连续也不再是过去存在的时间流淌,只是静止曝光的存在表面的连续。在另一个地方,他也指认“电影的影像的威力在于,让观众在一个连贯完整的时间体块中产生一种身临其境(proxémique)的错觉。”我觉得,维利里奥没有区分二者的根本异质性,电影胶片的时间连续是静止画面在光透效应下的运动幻象 ,而摄像录影带本身就是连续时间 的模拟记录。他的新发现是,这里出现了一种成像中的间接光的存在显现。

电影胶卷(bobine du film),还有后来的持续远程监视的即实时间中的摄像带(cassette vidéo),将说明这种前所未闻的对于一个持续的时间-光——换句话说,这是自火的发明以后的最大的科学发明——的更新,对一种间接光(lumière indirecte)的更新,这种间接的光取代了太阳的或电的直接的光,正如电的光过去取代了白天的光。     

过去的阳光(自然光)和电光(人工光)在存在中的构序作用都是直接照亮存在物,而让对象显现,然而在电影和摄像中,存在物是通过一种间接光 映现出来的。从认识论上看,如果说,过去这个世界的现象是通过光照,我们在先天综合构架之下直接看到、听到和触到存在物的直接经验,而现在给予我们的世界表象已经是一种重新被建构的间接光的电子成像物 。由此,我们失去了存在的直接经验。对此,维利里奥的追问是:“我们是不是将要为了那些将会使我们变成一些视觉上的受救济者,残缺者的技术替代物和义肢(substituts techmques,de prothèses),而彻底丧失我们对于感性现实的目击证人 (temom ocula!re)的地位?” 你已经不再借助光直接感知世界,没有了网络和手机微信上的景观,我们已经处在一种被救济的存在残废情境 之中。更深的内省是,那个柏拉图基于光的幻象而指认的洞穴说,在电子化的间接光影转换中,会导致一个怎样的改变?是否生成一种新的数字化间接光制造的景观洞穴幻象?这是值得我们进一步深思的构境。

维利里奥认为,今天我们面对的世界已经龟缩为一个电视-电脑屏幕和手机显示屏的间接光建构起来的电子窗口,我们过去的直接面对世界现在“让位给一种不能被觉察到的视觉帧(trame-vidéo,看在这里的意思是对图像的一种高分辨率的研究),惟一的停止 (arrêt)于是就成了在场瞬间 (l'instant présent)的一种类癫痫发作的缺席(absence)”。这是说,在这种由间接光多重建构起来的电子表象中,真实存在是缺席的,因为那一帧帧电光图像的瞬间的在场恰恰是静止的缺席,只是我们不会察觉到这种存在的不在场,这是一种“无休止的镜头造成的错觉(l'hallucination d'une séquence sans fin)”,只是我们习惯了这种错觉,将不在场当作了在场。由此,一种不知不觉存在论替代 就悄悄发生了。让人深省的是,这似乎让我们再一次回到古代希腊哲人芝诺的悖论之中,不过这一次不是在空中的“飞矢不动”,而是数字化景观在 存在论上的不在 。 

依维利里奥的说法,“如果技术文化的霸权(hégémonique de la culture technique)影响蔓延开来并主宰我们的星球,并且导致一种表面领土扩张,就存在这种发展的一个被掩盖的面目”。被掩盖的东西为,这种数字化全球扩张的本质恰恰是存在论上的收缩 (déplacement)。你的获得,恰恰是更深的失去。

第一,是光速时代中表面的电子扩张隐匿了空间的收缩 。其实,从工业革命以来,“运输工具和各种推进载体的发展本身引起了世界和我们的直接环境的一个觉察不到的大地收缩”。这是不难理解的情境。开始是高速公路、飞机所直接缩短的距离,然后,在今天的光速的网络信息条件下,空间会收缩为零的电子真空 。

电光学的和听觉的新环境的速度变成了最后的大写的真空 (V1DE,快速的真空),这个真空不再依赖于地点间的、事物间的间隔,也就是世界的伸展本身,而是依赖于一种对遥远表象(apparenees lointaines)的即时传播,依赖于一种地理的和几何的停滞(rétention),在这种停滞中,一切体积、一切立体感都消失(disparaissent)了。      

这是一个新名词,光速真空,全部大写的V1DE也可以理解为存在论上的无。在网络信息技术的即实传播中,电子界面上的无所不能遥表象消除了一切地理学和几何学意义上的空间,有一定地点的事件和事物之间的间隔都在光速的瞬间远程在场中停滞了。维利里奥说,这是一个存在论上的危机和事故(accident),更严重一些说,这是大地的丧失(perte de terre)。这也是前述道路层污染的根据。没有了空间,何来走路的旅途。显然,大地的丧失,是海德格尔本有论的话语。 

第二,是人的生存的收缩 。由于远程电子传送,现在人失去了空间感,在任何一个固定的远程登录点上,都能通过电子表象遭遇景观世界。所以,光速真空也必然渗透到人的生存中来。 

由于超级大都会的当代定居生活,场地(place)的收缩不再像过去那样,仅仅触及位移的和生产活动的领域,它首先触及的是这个被超级装备了各种互动性的义肢(prothèses interactives)的健全人的身体,而这个健全人的模型则变成了那个残疾者,他已被装备起来,为的是能够不必在物理上进行位移就控制他的周围环境。      

这是前面已经讨论的问题。人因为电子化的即实远程在场,他已经逐步将自己的生存和去在世变成了一种静止状态中的屏幕点击,他不再亲眼去看、去听、去触及,而是在电视屏幕、电脑界面和智能手机显示屏上遭遇原先必须亲自上手的世界。现在甚至连“我饿了”,也只是点击APP,然后让饭直接送到手旁。这是我常常在自己学校的学生宿舍门口看到的情景。在后来的一次访谈中,维利里奥指认说,

我们的生命进程不再与我们的家园息息相关,即使我们“居住于”大都市。这是因为我们成为加速度的上瘾者,我们正变成后久坐的(post-sedentary)男男女女,现在他们是四海为家。不管我们是在火车中还是在飞机上,这都无关紧要。这是因为,由于移动电话的革命,我们居住的“地点”是任何地方,然而,像游牧民一样,我们既是四海为家,又是无处为家。     

这里的四海为家和远处为家是深刻的指认。我们的生命存在不再于真实存在的生活家园相关,存在只发生在每个人低头于智能手机的刷屏和点击之中,这是我们在所有公共场所(地铁、电梯、饭桌,甚至课堂)中看到的现象。这一次,我们又回到早先的游牧生存中,不过,这一次却是不动中的电子漫游,它的结果是我们彻底失去了自己的家园。这是海德格尔所说的那个将我们从存在中连根拔起的无空可归性的数字化实现。维利里奥说,今天处于数字化生存中的人已经成为健全的电子化残疾。 

在铁路控制和一套已经变得大陆化的公路系统的控制之后,一种最后形态的污染变得具体化了:这就是地理空间扩展被超音速运输(transport supersonique)和新的远程通信手段的污染……与这一切在这次对于我们每个人的真实感造成的损害一同而来的,是对于一个今后将不是完整的、而是缩小了的世界的感觉(sens d'un monde)的丧失。     

这是再回到本文开头那个“道路层的污染”问题。存在的缩小是网络信息技术下的远程在场的结果,我们周围的世界缩小为电子屏幕和Windows。这是道路污染的最后形态。维利里奥最后的结论如下: 

道路层污染因而便是这样一种污染,它通过使路程 (trajet)萎缩到几乎变得无用,而触及到主体 的活力和客体 的运动性(la vivacité du sujet, la mobilité de l'objet)。这种首要的障碍既产生于乘客者、电视观看者的起运动作用的躯体的丧失 ,也产生于坚实的地球的丧失,产生这个巨大地面的丧失,产生于作为世界存在的同一性(l'identité de l'être au monde)的冒险场所的这个大地(grand sol)的丧失。    

这是对海德格尔“大地的丧失”的现实注解。光速到达的远程登录导致路途的无用废弃,道路还在,但人们已经懒得去走,主体不再愿意去有活力地在世界之中,因为他们只需要面对电子界面和远程应招服务;人们也不用通过万水千山去攀登一座山峰、渡过一条河流,物体的运动性消失在电子景观推送中,由此,维利里奥通过对远程在场中空间的收缩和人的主体生存的收缩,证明了道路层的污染,最终导致大地的丧失。

3、此处消失:远程在场的双重主体性和实践构序  

其实,光速的远程在场不仅仅造成了道路层的污染和主体生存空间的收缩,更重要的是生成了人类主体自身存在的分裂,即主体存在的双重性裂变 。维利里奥认为,在每天不经意的点击电脑和智能手机的屏幕中,我们会同时生存在两种完全异质的时间和空间之中,这甚至会导致存在本身的分裂。他说,“现在,对于我们每一个人,都存在着再现(representation)世界和现实性 (réalité)的两重性。这是存在于能动性与互动性(actievité et interactivité)之间,在场与远程在场(présence et téléprésence)之间,生存与远程生存(existence et téléexistence)之间的两重性”。这是康德和海德格尔的直接经验和上手世界的分裂,现实的感性世界与数字化的再现世界分立开来,从实质上看,这也是主体肉身在场生存的在此与电子化远程在场生存的分立,它还会分离出行动的当下能动性和远程行动的互动性特征。显而易见,这是维利里奥在哲学构境层面上的更进一步深入思考。

维利里奥具体举例说,当我们通过互动电视参与一个综艺节目的时候,我们不会注意到一种同时发生的双重时空在场性 。

它促成时间的人格二重性(doublement de la personnalité):一方是我们的直接行动 (activités immédiates)的真实时间,在这个时间里我们在此处(ici)和此时行动着,另一方是媒体的互动性 (interactivité médiatique)的即实时间,它优先照顾电视节目的时间段的“此时”,而不顾及此处,也就是相聚地点的空间。      

一个情境是,我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操作电视的摇控器,在此处和此时完成一个直接的行动,克尔凯郭尔的“这一个”我,在此时此处活着;另一情境,则是我同时也通过互动电视的操作网络间接地将自己的行动传递到千里之外的彼处和彼时,形成一个远程在场和互动行为。一般来说,我不会意识到这同时发生的人格双重性,特别是它的哲学意义。 

不仅如此,维利里奥想让我们进入的哲学构境思考似乎更深一层。在他看来,作为主体的人“只有通过一个活的在场 (présent-vivant)的以自我为中心(l'ego-centration),换句话说,也就是通过一个此处和此时生活着的身躯的存在,才有真正的在大写的世界(Monde)——在感性经验所特有的世界(au monde propre de l'expérience sensible)——上在场”。这显然是海德格尔的存在论构境。此在的在世,总是在一个具体的感性经验的上手世界中在场,这是一个存在论的前提。这也是上述此在参与互动电视节目时的第一个情境。可是,他突然提了一个问题给我们:在今天的电子远程在场中(双重人格在场的第二情境),

如果此处 (ici)不再存在,并且如果一切都成了此时(maintenant),怎样真正生活?如何在一个通过分解为两个同样真实的时间而变得无处不在的真实性的即时相撞中继续生存;这两个时间就是:此处此时的在场的时间,以及在可感觉表象的地平线之外的远距离在场的时间。      

首先,远程在场的此时解构了存在论上的此处 。这是很难进入的一个哲学构境。我来做一个解释。依海德格尔的存在论,抽象的个人主体是不存在的,只有在一定的时间、一定的地点去在世的存在——此在,可如果我们今天每一个人都成了拿着手机通过“脸书”和“微信”与世界发生关系,与“朋友圈”中的图标互动,他(她)们坐、站、躺在何处拿手机(电脑)已经不重要,这是维利里奥据说的“此处”不再存在,剩下的只有一个显示屏上的“此时”。而这个此时又是怪异的,在我的手机上的此时的聊天记录是北京时间20点,在身处华盛顿的朋友的此时却是早上8点,这两个此时都是真实的,过去不可能相遇的时间现在变成了同一个此时。这种状况将彻底改变海德格尔让我们从基于存在者观照的形而上学猛醒的存在论,遗忘存在的问题现在成了没有在此的此在缺席。维利里奥的直接发问是,我们是否还能居有“真实的生活”?! 

其次,远程在场中真实现实和虚拟现实的分裂 。与上述远程在场对“此处”的消解一致,这种此处消失的另一个重要结果是我们身处的真实现实与远程登录的虚拟现实(电子在场)的异质性,问题在于,即时登录造成的虚拟现实通常会挤迫真实的现实(此处)。就像我们在电子游戏和网络直播中获得虚假的欲望满足之后 ,当回到自己的实现处境时的“一声叹息”。  

其三,远程在场导致的双重显现结构 。这是一个认识论构境层了。远程在场不仅是造成了真实现实与虚拟现实的分裂,也造成了现实呈现的双重塑形方式。因此,维利里奥才感慨地说,“如何才能合理地管理这种不仅是在虚拟现实(realités virtuelle)与实际现实之间,而且尤其是在显现 视域(horizon apparent)与一个突然稍稍地打开一种时间窗口以便进行异地并且常常是非常远的异地相互影响的荧光屏的超显现 视域(horizon transapparent)之间的二重性”?第一个视域是康德-胡塞尔认识论的构境,康德说,“自然总以一定的方式向我们呈现”,而胡塞尔则精细地研究了显象在意识中呈现的具体机制;第二个视域之所以是超显现的视域,原因为外部现象通过主体经验和座架经验的先天意识构架的在远程即时登录中的消解,现在的存在显现只是显示屏映现。这种数字化的远程显示,已经突破了传统认识论和意识论的底线。

其四,远程在场中实践的重新构型 。我们都知道,如果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在同时批判旧唯物主义的直观实物和唯心主义的观念能动性后,用感性的物质实践构序了全新的世界观基础,那么,维利里奥则想告诉我们,在网络信息技术下的远程行动中,实践构型本身发生了的根本性变化。对于马克思主义哲学构架来说,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过去,实践活动不管是物质生产活动,还是阶级斗争,它一定是在一定的时间和空间中(此处)直接面对自然改造或者人与人的直接拼杀,可是,今天的远程在场却让实践本身变成了不在场的改造活动。实践不再发生在此处!对此,维利里奥说, 

除了对在虚拟空间(赛博空间,cyberspace)的领域对引起时间人格在现实时间与虚拟时间之间(temps entre actuel et virtuel)的二重性的数据头盔和数据制服的利用外,存在着对这种电-人体工程学 (électro-ergonomique)的装备的实践(pratique),这一次,这个实践涉及到的是远距离交流的实际空间:即远程操作人员(或者如果人们愿意,移之为远程操纵者)借助于远程触觉的近期进步而做的实践,在这个实践中,远距离触摸(télé-tactilité)的“高浮雕”将完成声音的“高保真”和视觉的“高清晰度”。     

赛博空间(注释1)是一个新概念,它表征了一种新的实践场所,在这个由电脑和网络远程联结建构起来的空间中,原来我们通过直接实践才能完成一切活动现在都可以由远程互动实现。维利里奥此处例举了我们自己通过数据头盔和数据制服进入到电子化的虚拟游戏构境,以及我们通过遥控作用于远距离的实践活动,有如通过遥控机器人修理太空的卫星,这种远距离的触摸甚至比当场操作还要“高保真”。特别是后者,已经代表了一种全新的实践方式。转换到海德格尔的存在论中,即是一种全新的关涉上手方式,即虚拟操持 。  

对此,我的看法会更具体一些。实际上,这里会涉及三种非实物操作的实践:一是维利里奥指认的发生在电脑和网络游戏中非实现的虚拟事件,它是虚幻的存在实践,这种实践是可以称之为虚拟实践 的。二是维利里奥此处涉及的通过远程遥控发生的机械性劳作实践,其实,通过无人机发动攻击的战争行动也是这类重要的实践活动。三是维利里奥没有涉及的实质性生产构序实践,在电脑和网络中实现的创造性构序实践,如软件编程和各种工业、艺术设计实践。 


  

注释1:赛博空间(Cyberspace)是控制论(cybernetics)和空间(space)两个词的组合,指在计算机和网络存在里的虚拟现实。此词由科幻小说作家威廉·吉布森在1982年发表于《omni》杂志的短篇小说《融化的铬合金(Burning Chrome)》中首次创造出来,并在后来的小说《神经漫游者》中被普及。如今赛博空间已经不再是计算机领域中的一个科学概念,也逐步生成一种哲学概念,特别是随着互联网的普及,生活中到处都可以看到它的影子,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网络游戏。  

本文发表于《哲学研究》2018年第5期,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当代国外马克思主义研究”(2015MZD026)的阶段性成果。 


  

   

编辑:唐铱涵

校对:刘雨轩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南京大学哲学系”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