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摘要:索恩-雷特尔认为,马克思所揭示的商品交换结构是康德先天观念构架的现实基础。在他看来,以商品交换关系为核心所建构起来的抽象形式化的复杂经济功能和机制,生成了这个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看起来在人的经验之外的自发运动和调节的先验社会综合功能。商品交换中的抽象与先天观念认识论中的抽象是一致和类似的,这也意味着,先天观念认识论中的抽象并非由神的力量先天赋形,也不是由感性经验归纳而来,而是由特定的商品交换的现实抽象决定。这才是先天观念认识论的抽象逻辑构架的真正起源。

 

关键词:索恩-雷特尔;《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现实抽象;现象学;先天观念综合;齐一性

 

 

      阿尔弗雷德·索恩-雷特尔,是国内西方马克思主义研究中被严重忽视的一位重要人物。作为法兰克福学派忠实的同路人,他创作的《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西方历史的认识论》一书,应该是西方马克思主义文献中最重要的哲学认识论研究成果。在这本书中,索恩-雷特尔力图用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重新解释康德的认识论革命。他认为,马克思经济学研究中关于商品价值形式抽象的观点是解决康德认识论问题的关键,这本书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进入到马克思经济学研究语境内部,具体讨论商品交换结构与康德先天观念构架的关联的微观机制。这表现为两个构境层:一是“认识论家所承认的言语意义上的抽象在形式上的实情”,二是再将这种主观抽象回落到现实中去,即考察“这种抽象的现实特征”。

 

一、交换抽象的现象学描述

      索恩-雷特尔认为,在马克思那里,商品交换关系的现实抽象的基础是体现于商品中并决定着商品价值量的抽象劳动。不同于“创造使用价值的有用的、具体的劳动”,这种创造价值的劳动被马克思规定为抽象的人类劳动。这是对的。当然,索恩-雷特尔正确地看到,

        “劳动并非向来就是抽象的,将劳动变成“抽象人类劳动”的抽象也不是劳动自己的作为。劳动并不会使自身抽象化(abstraktifizieren)。抽象是外在于劳动,处于交换关系的一定的社会交往形式(bestimmten gesellschaftliche Verkehrform)之中。当然,反过来说,交换关系也不会将自身抽象化,这与马克思的观点也是相合的。交换关系抽象了(abstrahieren)劳动,或如我们所说,它将劳动抽象化(abstraktifizieren)了。这一关系的结果就是商品价值。”

      基本上看,索恩-雷特尔的上述表述基本符合马克思的观点。第一,抽象的人类劳动的出现是历史的,它是资本主义工业生产之上的商品—市场经济发展的必然结果。这里的一般劳动则是资本主义大工业生产现实中的充分分工之下的一般,即没有差别的劳动,它只有在资本主义大工业生产中才出现。这个一般,不是现象多次重复的主观抽象,而已经成为一种人类历史性生存的具体的现实关系。每一个个人的劳动由于分工都被扯裂为碎片,都变得片面化,从而无法直接得以实现,只有通过市场交换由社会(他人)的需要作为中介才可能得到实现。因此,劳动必然一分为二,作为物质内容构成的有目的的有一定形式的具体劳动,创造物品的使用价值,而作为新的社会构成形式的与具体形式无关的一般劳动消耗的抽象劳动则形成供交换所用的价值,这样,劳动的自然属性与社会属性就历史性地分离了。第二,这种客观的抽象发生在劳动过程之外的商品交换的流通领域。这不够精准。因为在马克思那里,他会首先强调在资本主义工业生产中,劳动本身越来越无差别化,“个人很容易从一种劳动转到另一种劳动,一定种类的劳动对他们说来是偶然的,因而是无差别的”。只有在这里,资本主义物质生产中的劳动才可能“在现实中都成了创造财富一般的手段,它不再是在一种特殊性上同个人结合在一起的规定了”。然后才会是对象化在商品生产中的劳动价值在交换领域的实现问题。这种劳动交换关系抽象的结果是形成了不同于商品使用价值(具体劳动)的价值(抽象劳动)。

      当然,索恩-雷特尔在这里格外关注的是流通领域中通过商品交换客观抽象出来的“商品价值使进行着抽象的交换关系变成形式(Form),并使被抽象化了的劳动变成实体(Substanz)。在‘商品形式’的这种抽象的关系规定性中,作为‘价值实体’的劳动变成‘价值量’的纯粹量上的规定根据”。我觉得,这里特殊的理论构境意向需要详细解释一下,否则读者无法一下子进入索恩-雷特尔已经转换过多层构境域之后的思考焦点。他想告诉我们,在对交换抽象的关注中,他更留心的是发生在商品交换活动中被客观抽象出来的交换关系———价值形式的重新结晶,即此处他所指认的“被抽象化了的劳动变成实体”,这种关系性的价值实体是商品交换场中必须作为支撑结构的无质的量。这是交换抽象的本质。席美尔正在这一点上提出了货币的夷平化特征。

      索恩-雷特尔声称,他要对马克思在经济学研究表述的这种商品交换的抽象进行一种纯粹现象学的分析。天知道,他到底读没读懂胡塞尔的现象学。他说,

        “商品交换是抽象的,因为它不仅与商品使用不同,而且在时间上是与之分离的。交换行为与使用行为在时间上是相互排斥的。一旦商品出现在市场上,成为交换行为的对象,它就既不能被卖家、也不能被顾客使用。只有在交易完成之后,即在商品过渡到购买者的私人领域之后,商品对于购买者来说才是可以使用和支配的。商品静静地摆放在市场上、商店中、橱窗里等等地方,等待着一种独特的行为,即它们的交换。”

      这里的构境层又是复杂的:首先,商品是抽象的,与直接进入使用的传统劳动产品不同,商品生产以交换为目的,它被制造出来是为了在市场的交换中实现自己看不见的抽象劳动———价值。其次,商品交换本身是抽象的,相对于具体的使用,卖与买的交换过程是一种特殊的社会时空中发生的抽象行为。商品交换是客观的,但它既不是生产中的劳动塑形,也非消费中的耗费,似乎交换创造了一种物理时空之外的一个社会关系建构的特殊时空。这是交换抽象的第一个现象学构境层面。进而,

        “交换行为只改变了商品的社会状况(gesellschaftlichen Status),即改变了商品作为其占有者的所有物(Eigentumihrer Besitzer)状况,并且,为了使这一社会性的改变有序进行,并能执行其本身的规则,商品必须排除所有与之相伴随的物理方面的改变;或者说,它能够被认为没有发生质料方面的改变。因此,交换在它所需要的时间之中是抽象的。”

      现象学描述的第二个构境面在于,商品交换虽然是人与人之间的客观行为,但它并不改变商品的物理存在,它只是改变了自己的所有权关系。所以,相对于具体生产和使用中的物理改变,商品交换中的社会改变也是抽象的。由此,他再一次援引马克思的话:“同商品体的可感觉的粗糙的对象性正好相反,在商品体的价值对象性中连一个自然物质原子也没有。”这是索恩-雷特尔在自己的书中反复引证的话语。

      索恩-雷特尔特别想让读者知道,此处讨论的构境新质是要指认一个传统哲学家们没有认真思考的领域,即“在社会网络被化约为商品交换的地方,人们所有物质与精神的生活活动必然产生真空地带(Vakuum),这些活动与一个社会的关联(Zusammenhang zueiner Gwsellschaft)便在其中弥漫开来”。如果相对于传统社会中基于血亲谱系的宗法关系,商品交换则是一种新的弥漫一切的“社会化”(Vergesellschaftung)。这也是意味着,商品交换关系将改变整个资本主义生活中表面看不见的关系性社会存在。

      在现象学描述的第三个层面上,索恩-雷特尔还让我们关注这样一个现象,即所有参与商品交换的人对交换本身的实质内容都是无意识的,虽然他们可以直接观察到商品的使用性能,研究商品的具体效用,但他们都没有去想交换意味着什么,抽象劳动和价值实体一类事情对他们来说是完全虚化的非经验的东西,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客观发生的交换行为对交换者来说也是抽象的。显然,这里的抽象已经在变味了。抽象开始成为存在论意义上的不在场。

        “抽象是一个在时空中的进程;它是在参与者背后(hinter)发生的。使它如此难以察觉的,是其状况的否定特征,即它建立在某一事件的纯粹不在场之中。在这里,“填充”空间与时间的,是在交换领域中使用的不发生(Nichtgeschehen von Gebrauch),是使用上的真空(Leere),以及贯穿交易所需要的空间和时间的枯燥性。”

      不是现象学描述,而是思辨哲学的故意做作。依索恩-雷特尔的解释,客观发生的商品交换中的抽象主要是指一种纯粹的不在场,即“在交换发生的时间和地点上,并不发生使用行为,这一事实所产生的结果就是这种抽象性”。这种逻辑迁移显然有些牵强。

      到这里,索恩-雷特尔便得出了一个重要的类比:“就形式的特征而言,这里所使用的‘抽象的’一词的意义与认识论的语言所使用的是一致的。”社会现实与先天观念认识论的同构关系,这是他特别想证明的东西。在他看来,商品交换中的抽象与先天观念认识论中的抽象是一致和类似的,这也意味着,先天观念认识论中的抽象并非由神的力量先天赋形,也不是由感性经验归纳而来,而是由特定的商品交换的现实抽象决定。这才是先天观念认识论的抽象逻辑构架的真正起源。他郑重其事地说,“我将就起源上说的源始的形式下的纯粹抽象理解为社会存在的特性之一。它是功能社会之综合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一社会是西方历史所特有的”。这个“功能社会”是索恩-雷特尔在最早的手稿中提出的观点。说穿了,就是西方资产阶级创造的这个特定的商品—市场经济王国的社会存在特性。正是以商品交换关系为核心所建构起来的抽象形式化的复杂经济功能和机制,生成了这个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看起来在人的经验之外的自发运动和调节的先验社会综合功能。索恩-雷特尔说,“从资产阶级的立场出发,纯粹的、脱离了各种感官的知觉实在性的概念自身呈现为精神性的创造”,并且,对于这些概念的形成,也的确不能在对象性的物质存在中找到相应的线索,以至于黑格尔才会建立起观念优先的“绝对唯心主义立场”。显而易见,索恩-雷特尔既要反对唯心主义的先验观念论,也会拒绝一切庸俗唯物主义的理解,他立志要坚持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依他之见,

        “从唯物主义的立场来看,纯粹的思想自身呈现为思想的社会化(Vergesellschftung)。它应该归因于交换行为的社会现实抽象(gesellschaftlichen Realabstraktion)的影响。因而,我主张纯粹知性的社会起源(gesellschaftlichen Entstehungdes reinen Verstandes)的命题。从社会存在中,更确切地说,从交换行为的抽象物理性中演绎出纯粹的知性概念,能提高这一命题的可信度。这一演绎与康德那精细的“纯粹知性概念的先验演绎(transzendentalen Deduktion)”———黑格尔将之称为“真正的唯心主义”———相对。”

      这是本书中十分重要的一段表述。在这里,索恩-雷特尔将他自己最重要的一个唯物主义认识论断言———纯粹知性的社会起源论完整地陈述出来了。他针对的正是康德认识论中那个被称之为“哥白尼革命”的先天观念综合统摄!前面我已经交待过,索恩-雷特尔在本书中讨论康德的认识论,只是针对其中的先天知性形式,而并不讨论先天直观形式和先天理性形式。以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一切唯心主义眼中的纯粹思想逻辑演进的本质都是现实社会存在的综合机制的主观投影,所以,必须将康德的纯粹知性的起源“归因于交换行为的社会现实抽象”,必须从社会现实中发生的交换行为的抽象物理性中演绎出康德的纯粹的知性概念。这就是索恩-雷特尔最终的研究成果,也是此书要论证的历史唯物主义当代发展进程中新的“伟大发现”。

 

二、商品交换中无意识关联结构的齐一性

      索恩-雷特尔的目的非常明确,他就是要给予康德命题一个历史唯物主义的答案,所以,他有时也会模仿康德的追问方式。在康德提出“先天综合判断”如何可能的构境意向中,索恩-雷特尔则提出“以商品交换为形式的社会化是如何可能的”?在康德指认“奠定‘纯粹自然科学’概念之基础的纯粹性”的地方,索恩-雷特尔则提出以商品交换为形式的“纯粹社会化”是如何可能的?或者,将“康德提出的这个具有唯心主义倾向的问题,转译为马克思主义的问题”,即“源于手工劳动之外的其它源头的可靠的自然知识是如何可能的”?索恩-雷特尔的这种天上与现实大地上的对应追问转换是有意思的。

      当然,特别需要指出的是,索恩-雷特尔对康德唯心主义知识论的历史唯物主义批判,其根本解决方案就是“指向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之间的分离———这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社会必要条件———的源头”。可是在这里,索恩-雷特尔并没有直接去分析我们等了很久的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分野,而是再一次回到商品交换中行为与意识的分裂现象中。

        “在商品交换中,交换者的行为与意识、做与思(Tun und Denken)都分散开来,并且分道扬镳。只有交换的行为是抽象于使用的(abstrakt vom Gebrauch),而行为者的意识则不然。借助交换行为的抽象性,一种严格形式的齐一性(strikte formale Einheitlichkeit)便适用于所有的交换行为,无论其执行的内容是什么,无论其时间地点为何;凭借这齐一性,交换行为从自身出发形成了一种连接关联(Bezugszusammenhang),以致于每一交易都会对不熟悉的商品占有者方面的其它交易的完成产生无数的反作用。”

      这是在说明,任何参与商品交换的人在知与行上都是分裂的:个人从事商品交换的直接目的是清楚的,但对这种交换的社会总体性却一无所知;参与交换的“做”是主动的,但客观发生的抽象行为却是无意识的;知道商品的所有权的改变,但不会去思考这种改变将意味着什么。索恩-雷特尔想告诉我们,正是由这种无意识发生的交换抽象生成着客观社会存在形式上的齐一性,正是这种齐一性构成了全部资产阶级社会的无意识关联结构。他们不知道,却已经做了。但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做”客观上产生了什么。

        “一种隐身“在人们背后”的关联就造成了一种按照齐一(Einheit)功能而自行规整(regelnden)的定在关联(Daseinszusammenhang),在这种联系中,生产以及消费也仍然按照商品规律运行。但是,这一点不是人们实现的,这些关联也不是他们造成的,而是他们的行为造成的;因为他们的这种行为将一个商品从众多商品中筛选出来,作为其抽象性的载体和“结晶”(Kristall),并充当这些商品“价值”的恒定的等价物。”

      这就像斯密所说的“看不见的手”的黑格尔“理性的狡计”在暗处悄悄实现的隐性统一意志:参与商品交换的人都有自己的“个体的意识”,也都用自己的手和脑进行经济行动,可真正发生客观的抽象齐一功能的却不是他们的直接意图和“做”;在无数个体生命存在的以直接欲望和“激情”驱动的直接交换的努力背后,却发生着一种不在场(“人们的背后”)的客观抽象,这种看不见的客观抽象的结果就是由价值等价物(货币)实现齐一化的社会综合功能。为了支持自己的上述观点,索恩-雷特尔在此连续援引了马克思的六段表述,其中最后一段为:“资产阶级社会的症结正是在于,对生产自始就不存在有意识的社会调节。合理的东西和自然必需的东西都只是作为盲目起作用的平均数而实现。”而索恩-雷特尔急于想证明的结论是:“资本主义基础上的经济的构建过程,是人类在商品交换中的行为的无意识的因果性。”这个无意识的因果性,是索恩-雷特尔对资本主义社会中商品交换规律的特定指认。

      索恩-雷特尔还补充说,对于资产阶级社会的生产和再生产过程而言,虽然人们并没有意识到在交换中发生的现实抽象,但这种无意识的因果性却起到了极其重要的作用。我以为,索恩-雷特尔将资本主义社会中的社会无意识因果现象深植于商品交换关系,显然是比注重社会心理无意识的弗罗姆和强调政治无意识的杰姆逊要深刻得多。在他看来,在商品生产中,只要劳动以相互独立运行的私人劳动的形式进行,那么“无意识的社会的功能”就取决于如何按照市场经济规律来计量对象化了的劳动。这是对的,社会无意识并非主体现象,而是商品—市场经济运作的客观机制。所以,

        “对于资产阶级社会的经济来说,交换行为的抽象关联的根本性影响是:在交换行为中,完成了对花费在商品上、并在商品中对象化了的“死的”劳动的计量。劳动作为价值量的规定根据或作为“价值实体”,本身是抽象的,是“抽象的人类劳动”,或者是具有直接的社会形式特征(unmittelbar gesellschaftlichem formcharakter)的劳动。一般而言,正是这种劳动的计量,才使得资产阶级社会“分散的成员(membra disiecta)”团结起来,构成一种经济结构。”

      索恩-雷特尔没有具体说明的关键性问题是,抽象的人类劳动本身是历史性生成的。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发现,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在社会化大生产中、商品经济在市场的竞争与交换中,似乎不断实现着某种客观的从“多”向“一”的抽象转化:首先是以工业为基础的生产一般(标准化和齐一化的初始发生),无差别的劳动一般(抽象劳动的基础),然后是市场交换中必然出现的价值一般。这是索恩-雷特尔并没有很好理解的重要逻辑关系,他这里的话,用马克思的话语重新组织一下,即交换抽象产生的价值实体是直接的劳动交换关系颠倒地事物化为中介性的货币关系,这种现实抽象却将资本主义社会中原子化的个人重新联结起来,同时建构起一种新的经济结构和整个“市民社会”。索恩-雷特尔有些得意地说,这就是马克思所指认的“理解政治经济学的枢纽”。

        “人的意识向商品的过渡,头脑又被商品意识武装起来,这种“事物的人的关系和人的事物的关系(menschlichen Verh Itnisse der Sachen und sachlichen Verh Itnisse derMenschen)”,被马克思称为物化(Verdinglichung)。在这里,产品并不听命于它的生产者,而是相反,一旦产品作为产品以商品形式供人选购,那么生产者就要按照产品的命令来行动。商品形式是现实抽象(Warenform ist die Realabstraktion),其自身的地位和起源,无非都处于交换之中,由此出发,它无论在广度还是深度上都贯穿了整个发达的商品生产,并延伸到劳动,也延伸到思维。”

      以索恩-雷特尔当时的文献和学识,他根本无法仔细区分马克思那里的历史现象学批判构境中的三层不同支点:一是在商品交换中客观发生的人与人的直接劳动关系颠倒为事物与事物之间关系的事物化(Versachlichung),二是这种作为社会属性的事物化(价值实体的对象性存在)仿佛像自然物性一样的物化(Verdinglichung)错认,三是由这种错认引发的商品—货币—资本的三大经济拜物教(Fetischismus)。这后二者被索恩-雷特尔不准确地表述为“人的意识向商品的过渡,头脑又被商品意识武装起来”。无论如何,索恩-雷特尔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其中重要的物役性表象:人在经济活动中创造的产品反过来支配和奴役人。

      当然,索恩-雷特尔在这里实际上想进一步认证的问题是,“在发达的商品生产的社会之中,人类行为的世界和思维的世界之间的功能性关联(Funktionszusammenhang)以及在本质上的分裂”。这是他对康德命题的执着破解,不过,此时他也具体意识到,

        “思维不是直接地受到交换抽象的影响,而是只有思维面对交换抽象的效果完成了的格式塔时,也就是在事物的变化过程完成了之后,才受到交换抽象的影响。从而,不带着其起源标记的抽象的不同特性自然就传递给了思维。“中介运动在它本身的结果中消失了,而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现在索恩-雷特尔已经觉得,康德认识论中的先天观念综合不是现实经济关系的直接映照,而是经过了一个复杂的社会关系和思维塑形的转换,正是在这一转换过程中,先天观念综合成功遮蔽了自己的真正起源。他自己的工作,正是要重新捕捉到在先天观念综合结构中被遮蔽起来的交换抽象的痕迹。他自己专门交待说,这个重要的问题在本书第一版(1970年)中被“搁置”了。

 

三、观念抽象如何回溯到交换的现实抽象

      要重新捕捉到这个“消失了的中介”,索恩-雷特尔为自己设定了一个关键性的追问对象:“哪些在意识中活跃着的抽象要回溯到交换的现实抽象,哪些不是?”这也意味着,索恩-雷特尔意识到在康德的认识论中,也有一些主观活动的机制和结构并不直接源自现实存在。当然,他立刻坦陈这是一个难题,因为,

        “由于在交换过程中,在交换者方面的行动与思维相互脱离,所以对这种关联的直接的证实是不可能的。人们不知道,他们思维形式源自何方,甚至不知道他们究竟怎样就拥有了这些形式(Formen)。他们的思维被与其基础隔绝开来。但是,即便有着对思维抽象与现实抽象(Denkabstraktion und realabstraktion )的一种形式上的同一(formellenIdentifikation),也不能确保对前者起源于后者做出一个清晰的解释。”

      这里的行动与思维,显然已经不是前述的交换中的行为与意识,而是人的实践(马克思)与观念认知结构(康德—黑格尔)的总体关系了。所以索恩-雷特尔才会说,在交换中,人们并不知道支配他们行为的思维形式是从何而来的了。在索恩-雷特尔看来,先天观念综合的思维抽象与现实中发生的商品交换中的抽象的关系是一种“奠基性关联”,这个奠基性关联是一个重要的修正,即现实抽象是在归根结蒂的基始性意义上决定和制约了思维抽象。显然,此处索恩-雷特尔的结论更加符合实际一些。索恩-雷特尔声称,他这本书的核心任务,就是要重新揭示这种被遮盖起来的基始性制约关系:商品交换中“现实抽象是以何种方式过渡到思维之中的,它在思维中扮演着何种角色,以及它承担着何种社会的必要任务”。这算是研究对象和思考着力点上的精确致导。

      索恩-雷特尔是从商品交换在现实社会中的实际功能开始他的论证的。当然,索恩-雷特尔也告诉我们,他并不想讨论经济学,而是在哲学认识论的语境中思考一些马克思已经揭示的经济现象的哲学意义。其实,他也真没有能力深入到经济学学科内部去。索恩-雷特尔指出,

        “交换抽象在其时空实在性中的意义与历史必然性在于,在商品生产的社会中,交换抽象是社会化的支撑体。个人生活于其中的使用行为,无论是消费性的还是生产性的,一旦离开商品交换的中介,就不能在商品生产的分工关联(arbeitsteiligen  Zusammenhang)中得到实现。”

      一定注意,这里交换抽象出现的客观时空场不是物质实体在场的那个物理学时空,而是关系性的客观存在时空。在一定的意义上,这也是列斐伏尔空间生产构境中的关系性存在。在索恩-雷特尔看来,这种物理学时空中“不在场”的交换抽象却是整个资本主义存在社会化的支撑基础,在这里,人的全部行为都无法离开这种交换性的市场中介以及它在不可见的自组织黑箱中所悄悄实现的社会综合。索恩-雷特尔的这个分析基本上是正确的。他认为,归结为一点,“商品生产的社会的综合,要到商品交换中,更确切地来说是在交换抽象中去寻找。与之相应,我们要着手交换抽象的形式分析(Formanalyse),以回答这个问题:采取商品交换形式的社会综合何以可能?”因为,这恰恰是康德那个先天观念综合判断何以可能命题的真正现实基础。

      索恩-雷特尔说,提出这样追问,当然会让人想到康德和马克思。但是他故作神秘地说,其中真正重要的隐性关联并不仅是在康德与马克思之间,更深一些说,是康德与亚当·斯密之间的隐密关联,或者不如说,是在“认识论(Erkenntnistnistheorie)与政治经济学之间”被遮蔽起来的关系。这是完全正确的判断。索恩-雷特尔认为,“亚当·斯密1776年的《国富论》与康德1781年的《纯粹理性批判》(第一版)是领先于其它著作的两部著作;在这两部著作当中,两个概念上没有联系的领域中完全独立的体系,实现了同一个目标:证明资产阶级社会合规范的本性”。固然斯密在先康德在后,经济学与哲学认识论又分属于看起来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学科体系,可二者却共同认证了整个资本主义社会的法理性(韦伯语)规范本质。这是极为深刻的指认。只是,韦伯已经是在现代工业流水线和资产阶级政治官僚机器运转的程序和机制上确认了这一点,而索恩-雷特尔并没有像青年卢卡奇那样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

      在索恩-雷特尔看来,斯密已经认识到资本主义经济王国基于劳动价值论,但他假设了社会运行的最佳配置方案,即“社会所能采取的只有一个最好的方针,即给予每一商品占有者以对其私人所有物的不受限制的支配自由”,原来那种传统社会中的“人人为自己,上帝为大家”则转变为“市民人人为私利,交换自发谋社会”。商品交换过程中的客观抽象力量像看不见的手引领着整个社会生活进入一种自组织规范状态。对此,李嘉图固然有一定的怀疑,但仍然支持了斯密的这个假设。当然,与此不同,“马克思的商品分析正是要致力于拆除这个支撑整个政治经济学的假设,并由此出发揭开资产阶级社会的真实的内在辩证法。这是马克思主义的政治经济学批判的事情”。这是一种空洞的打发,索恩-雷特尔甚至都不能提炼出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商品—市场经济运行中的价值规律这一重要观点。

      索恩-雷特尔承认,康德并没有直接关注过斯密—李嘉图在经济学中的这个假设,但他却“推导出这样一个结论:人类精神在其本性中要求其劳动与体力劳动相区分,独立于体力劳动来完成”。其实,康德也没有这样的结论,这是索恩-雷特尔自己从康德的先天认识论中获得的推论。在索恩-雷特尔看来,康德无视“手工劳动与‘劳动阶层’”不可或缺的社会作用,仿佛“纯粹数学”与“纯粹自然科学”的先天综合理论根本不需要论及体力劳动。索恩-雷特尔认为,在这一构境点上,只有休谟的经验论是绊倒康德先验论的顽石。所以,康德的认识论无意之中是

        “为筛选出我们的存在中不能从身体和感官的属性中派生出的部分做辩护;同时,这个部分借助于理论的自然知识的可能性为精神人格的自律奠定了基础。按照这种自律,需要确保这样一种社会构序,一方面没有任何特权僭越于其外,另一方面则对这种“成熟”不做任何人为限制。“理性的公开运用”越是不受阻碍地提供给人们,它就越能更好地服务于社会必需之物,即道德、法权以及精神的进步。这是惟一建立在我们精神能力自身的本性中的道路,因而是合规范的道路;在这条道路上,社会才能被赋予一种与这个本性相符的秩序。”

      这是一个十分严厉的指责,康德的认识论的本质是要制造一种离开人的正常“身体和感官的属性”的精神领域,说穿了,与体力劳动无关的“理论的自然知识的可能性”,由此为精神人格的唯心主义“自律”奠定基础,正是这个自律保证了整个资产阶级社会存在的合规范的秩序。在后来的福柯那里,这种自律被重新诠释为规训。索恩-雷特尔认为,“康德以及其他资产阶级启蒙哲学家所掩盖的是,这一秩序自身包含着针对劳动阶层的阶级分离”。因为,发生在先天观念综合的自动规范将是非体力劳动阶层———资产阶级所独自拥有的。

      索恩-雷特尔认为,康德认识论的秘密恰恰在于,他把自己的全部思考建立在远离体力劳动的脑力劳动之上,

        “精确的科学实际上是脑力劳动(Geistesarbeit)———这种劳动是在与生产场所中的手工劳动的彻底区分和独立中发生的———的任务,就此而言,康德认识论(Erkenntnistheorie)的假设是完全正确的。我们早先已表明了这一点。脑力劳动与手工劳动的区分,特别是在涉及到自然科学与技术时的区分,对于资产阶级的阶级统治以及生产工具的私人所有制来说有着类似的不可或缺的意义。”

      索恩-雷特尔提出,看起来并无关联的资本和劳动的对立与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对立,其实是有着“根深蒂固的关联”。索恩-雷特尔的追问是,康德认识论中这种看起来只是脑力劳动中发生的精确科学的“精神自发性的先天综合实体化”的基础到底是什么?他的答案是,恰恰是资本主义商品经济中交换抽象导致的社会综合。这已经是我们十分熟悉的归基逻辑了。

      索恩-雷特尔提出,所谓社会综合就是“借助于商品交换的社会化”。这种特殊的社会化有三重优势:第一,社会综合即商品交换所实现的社会—综合的功能,从前述讨论来看也就由不在场的交换抽象中介将资本主义社会中出现的不同物与原子化个人齐一起来。以他所见,这里的“综合”概念恰恰“是我针对康德将出自精神自发性的先天综合实体化而提问的论战芒刺,因而是对先验唯心主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第二,“综合的社会”的表述以“更为恰当的方式将商品生产与原始共产主义或一般初级共同体的朴素的构序对照起来,正如人们将Buna称为合成橡胶,而相对地,将树胶(Kautschuk)称为自然产品”。这是索恩-雷特尔第二次使用这个比喻。而在商品交换所生成的社会化所依存的商品的价值对象性或价值形式中,的确“连一个自然物质原子”也没有,交换所导致的社会化齐一纯粹是“人的织体(Menschlicher Faktur)”或人工织品;第三,今天资本主义商品经济运行的整个综合性生产的可能性条件———历史先验(geschichtstranszendentale)就隐藏其中。在索恩-雷特尔看来,这三重社会化的综合机制,正是被一切唯心主义哲学认识论遮蔽起来的先天观念综合机制的现实基础。

      为此,索恩-雷特尔有些骄傲地说,他关于康德先天观念综合向商品交换齐一性的社会历史综合的归基,用客观存在的社会先验以针尖对麦芒的斗争方式有力打击了康德—黑格尔的唯心主义认识论,从而

        “使得马克思的方法在本质上的批判性特征(essentiell kritische Charakter)得到了应有的强调。并且,相较于当今得到权威支持的马克思主义教条化(Dogmatisierung)来说,这具有不可小觑的优势。只有通过复兴马克思主义的批判本质,才能使马克思主义从僵化中解放出来。”

      这是让索恩-雷特尔最为开心和自豪的事情,他在认识论领域中坚持和发展了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原则,让在教条式的马克思主义传统中已经死亡的历史唯物主义和历史辩证法的革命批判本质重新恢复,这是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真正复兴。在这一点,他的观点与西方马克思主义创始人的马克思主义复兴论是完全一致的。

 

参考文献:

【1】      索恩-雷特尔:《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西方历史的认识论》,谢永康等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

【2】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

【3】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

【4】      黑格尔:《费希特与谢林哲学体系的差别》,宋祖良、程志民译,商务印书馆1994年

【5】      《马克思致路德维希·库格曼的信》(1868年7月11日),载《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2卷,人民出版社1975年

【6】      康德1784年的《答复这个问题:什么是启蒙运动?》

 

 

文章来源:《武汉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201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