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张义修|“对象化”与马克思哲学之路的开端——对马克思原初哲学范式的概念史考察

摘    要:在马克思的哲学语境中, “对象化 (Vergegenständlichung) ”概念始终扮演着重要角色。费尔巴哈而非黑格尔第一个大量使用“对象化”概念, 而且费尔巴哈是为了阐释黑格尔的哲学而提出“对象化”概念的, 他关于人的“对象化”的分析实现了对黑格尔自我意识哲学的一种再诠释, 这一点直接影响了刚刚踏上哲学之路的马克思。马克思在《关于伊壁鸠鲁哲学的笔记》《伊壁鸠鲁研究片段》以及后来的博士论文中, 创造性地使用“对象化”概念, 赋予其自我意识哲学的内涵。“自我意识的对象化”不仅意味着意识以对象方式呈现其自身, 并且意味着意识以对象方式把握其自身, 这是意识的真正的自我实现。这种分析也反映出青年马克思对个体自由的现实诉求。这样, “自我意识的对象化”也就构成了马克思柏林期间哲学思考的核心范式。
关键词:马克思; 对象化; 费尔巴哈; 自我意识; 博士论文;

在马克思的哲学语境中, “对象化 (Vergegenständlichung) ”概念始终扮演着重要角色。作为一个具有方法论性质的概念, “对象化”体现了一种对主体与对象关系的独特分析范式, 也体现了马克思对于德国古典哲学思维方式的创造性继承。学界早已注意到“对象化”概念对于马克思的重要意义, 然而, 对于这一概念的思想缘起, 却始终缺乏清晰的判断——究竟是谁第一个使用了“对象化”?马克思又是从何时开始使用“对象化”?笔者通过对若干思想家德文著作的检索发现, 与过去认为“对象化”来自黑格尔的一般印象不同, 第一个大量使用“对象化”概念的思想家是费尔巴哈。 (1) 而费尔巴哈对“对象化”的使用, 直接影响了刚刚走上哲学之路的马克思。马克思在柏林大学时期的一系列文本中创造性地使用“对象化”概念, 赋予其自我意识哲学的内涵。就此而言, 对这一概念的考察, 将有助于我们深入理解马克思在开启哲学研究之际的思维范式。

一、“对象化”之缘起:费尔巴哈对黑格尔的再阐释

提到“对象化”, 我们通常会首先想到《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的相关论述, 而这一概念又会被追溯到费尔巴哈同一时期文本中的“对象化”。实际上, 早在费尔巴哈哲学生涯伊始, “对象化”便已常常出现在其哲学论述中了。马克思在其博士论文中引用了费尔巴哈1833年出版的《近代哲学史》, 而在这本书中, 费尔巴哈曾大量使用“对象”“对象性”和“对象化”概念。因此, 想要理解“对象化”概念之缘起, 先要回到费尔巴哈的早期思想阶段。这同时也是回到马克思接触“对象化”概念的初始语境。

首先, 费尔巴哈是为了阐释黑格尔的哲学而提出“对象化”概念的。费尔巴哈出生于1804年, 先后在海德堡、柏林和爱尔兰根求学并获得博士学位。他在柏林听过黑格尔的课, 此后便深受其影响。[1] (P88-89) 1829年起, 费尔巴哈在爱尔兰根任教。在他任教的第一个学年, 这位作为黑格尔学生的年轻哲学家“以黑格尔的精神, 然而并不以黑格尔的话语”[2] (P158) 讲授了一门关于逻辑学和形而上学的导论课程。在讲解“精神 (Geist) ”与“思想 (Gedanken) ”之间关系的过程中, 费尔巴哈用了一个黑格尔没有用过的概念——“对象化 (Vergegenständlichung) ”。黑格尔曾使用过形容词“对象性 (gegenständlich) ”, 它用来表明主体、意识、精神相对于对象的先在性与建构性。沿着这一思路, 费尔巴哈提出, 思想不过是精神的产物, 是精神自我观察和思考所形成的作品。他说:“什么是艺术家的作品?不过是艺术家的艺术自我的对象化 (Vergegenständlichung) ……思想、理念也是精神作为精神在它的一般形式中的对象化 (Vergegenständlichungen) , 在这种思想和理念中, 精神将自身现实化 (verwirklicht) 了, 进而得以思考和直观自身。”[3] (P38) 也就是说, 作为人类直观对象的艺术作品, 其实是艺术自我的一种对象性的呈现;而作为意识对象的思想与理念, 其实是精神本身转变成了对象性的现实形式。简言之, “对象化”意味着“以对象的形式实现”。不难看出, 费尔巴哈和黑格尔一样, 强调精神相对于对象的先在性与建构性。

其次, 费尔巴哈早期的“对象化”概念已经初步展现出一种人本学意味。1830年, 费尔巴哈匿名发表了第一部著作《论死亡与不朽》。他在书中提出, 死亡是一种内在性矛盾的外在化表现, 是人与其自身本质的区分, “内在的区别变成了外在的、自然的分离, 对象化的内在行为 (innere Thun des Vergegenständlichens) 必须表现为自然中的对象存在 (Gegenstandsein) , 因而死亡只是来自精神, 来自自由。”[4] (P70) 可见, 费尔巴哈将“对象化”解释为生命的内在性矛盾外化为对象的过程。在他的笔下, 不仅死亡是一种内在原则的对象化, 而且, 个人的生命 (Leben, 也可理解为“生活”) 本身也是一种“对象化”:“个人的规定性成为现实性, 它作为客体, 脱离了个人而进入了现实世界, 这样, 个人的灵魂、他的生命原则也就对象化了 (vergegenständlicht) 。”[4] (P79) 在这里, 生命的现实表现被费尔巴哈解读为个人生命原则的对象化。这是费尔巴哈沿着黑格尔哲学的思路, 对“对象化”的言说语境的初步扩展。也可以说, 这里开始透露出费尔巴哈人本学思想的最初萌芽。

最后, 费尔巴哈关于人的“对象化”的分析实现了对黑格尔自我意识哲学的一种再诠释, 这一点直接影响了马克思。在马克思所读过的费尔巴哈《近代哲学史》的导论部分, 费尔巴哈强调, 人如果想要获得对其自身的认识, 首先要依靠对于他人的对象性的认知。他说, 人对其自身的直观首先是从对一个他人的直观开始的, “人首先只是在一个他者的 (andern) 、对他来说是对象性 (gegenständlichen) 的人身上直观和认识人、他的本质和他自身”。[5] (P21) 在此基础上, 费尔巴哈提出了精神的两种规定, 即“内在的 (immanenten) 或对象性的 (gegenständlichen) 规定”, [5] (P130) 前者是后者的基础, 后者是前者的实现。简言之, 人对自我的认知是以对他人的对象性认知为前提的。这基本上是对黑格尔的自我意识哲学的一种改写:在黑格尔那里, 意识首先意识到“对象”, 进而通过“对象意识”而意识到“意识”自身, 从而实现了“自我意识”。费尔巴哈则在他的哲学史著作中将“意识”改写为“人”, 讲述了人通过对象而意识到人自身的故事。不难看出, 人本学的思想在这里已经初现端倪。但这种改写尚未构成对黑格尔哲学逻辑的颠覆, 因而仍旧只是对黑格尔哲学的一种阐释。

在这样的语境下, 费尔巴哈多次直接使用“对象化”, 进一步丰富了这一概念的内涵。例如, 在讨论波墨所使用的形容神圣力量的拉丁文概念“enspenetrabile (可贯通之物) ”时, 费尔巴哈指出, 它“不过是想象力 (Einbildungskraft) 的对象化本质 (vergegenständlichte Wesen) ”, 它既非物质性的, 也不是纯然精神性的。[5] (P147) 在讨论上帝与自然的关系时, 上帝作为自然的中心和原则, 意味着“永恒的自然不断生产 (produziert) 和对象化 (vergegenständlicht) 自身, 成为时间性的、感性的自然”。[5] (P167) 而在分析人的认识原则时, 费尔巴哈也用了“对象化”概念:“确定无疑的是, 当我们想要思考某个特殊的事物时, 我们先是会看一眼所有的物, 然后才将我们想要思考的那个客体 (Objekt) 在我们面前对象化 (vergegenständlichen) 。”[5] (P262) 在这些论述、特别是最后一段论述中, “对象化”表现出双重内涵:其一, 主体性的精神、意识转变为“对象”, 即“以对象的形式呈现”;其二, 主体意识到了这种对象, 即“以对象的形式加以把握”, 这推动了主体的自我意识, 后者也是主体在更高层面的自我实现。

简而言之, 马克思在柏林时期最初了解的费尔巴哈, 是一个黑格尔哲学的积极阐释者。他当时文本中的“对象化”是他用来阐释黑格尔哲学的一个关键概念。此时, “对象化”还不完全从属于人本学的逻辑构架, 而是指内在性的精神、主体呈现为外在的对象形式, 进而推动精神、主体的自我意识。就此而言, 费尔巴哈虽然不属于柏林的“博士俱乐部”, 但他的“对象化”概念实现了对黑格尔自我意识辩证法的再阐释, 与青年马克思关于自我意识的思考相契合。理解了这一点, 也就不难理解, 马克思后来为什么会在对自我意识哲学的思考中启用费尔巴哈首创的这个“对象化”概念了。

二、马克思哲学之路的开端:自我意识视域中的伊壁鸠鲁哲学

马克思对“对象化”的使用不是从人们熟悉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开始的, 而是从其柏林时期开始的。也就是说, 在马克思刚刚踏上哲学之路的时候, “对象化”就已经出现在他的思想视域之中了。在马克思从法学转向哲学之后, “自我意识”概念居于其思考的核心位置, 而马克思所理解的“自我意识”是对黑格尔与青年黑格尔派思想的有机综合。

就黑格尔的影响来说, 马克思正是在黑格尔的影响下走上哲学研究之路的。1837年11月, 马克思在给父亲的信中表露了自己“首先渴望专攻哲学”[6] (P7) 的学习意向。他原本想要构建一个康德—费希特式的“法的形而上学”体系, 然而备受挫折, “这再次使我明白, 没有哲学就无法深入。”[6] (P11) 后来, 他“从头到尾读了黑格尔的著作, 也读了他大部分弟子的著作”。[6] (P15) 1838年, 马克思决定攻读哲学博士学位, 并将研究首先聚焦在古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身上。对于马克思的这一选择, 最关键的影响还是来自黑格尔。1833—1836年, 黑格尔的《哲学史讲演录》问世, 此书对亚里士多德之后出现的“独断论与怀疑论”给予了相当特别的评价:斯多葛学派、伊壁鸠鲁哲学、新学园派哲学和怀疑论者的哲学共有一种“自我意识的普遍立场”, 即“通过思维获得自我意识的自由”。[7] (P146) 虽然黑格尔对伊壁鸠鲁哲学的具体内容评价不高, 但这一定位奠定了马克思理解这段哲学史的总体基调。

就青年黑格尔派的影响来说, 马克思此时对黑格尔的阅读, 是以青年黑格尔派, 特别是柏林“博士俱乐部”成员的自我意识哲学为中介的。青年黑格尔派致力于伸张个体层面的主体性, 为现实的政治主张奠定哲学基础。因此, 他们所理解的“自我意识”已经不再像黑格尔那样以绝对精神为根据, 而是意味着对客观现实的否定和超越。和其他青年黑格尔派成员一样, 马克思的兴趣不在于纯粹哲学, 而在于借希腊哲学表达对现实政治的看法。[8] (P527) 他之所以最终决定在博士论文中阐述伊壁鸠鲁与德谟克利特的区别, 其实也是在鲍威尔、科本的启发之下, [9] (P564) 希望以“借古喻今”的方式开展宗教与政治批判, 张扬自我意识哲学的超越性和否定性意义。

那么, “对象化”概念在马克思最初的哲学研究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事实上, 马克思开展哲学研究不久, “对象化”概念就在其摘录笔记中出现了。从1839年初开始, 马克思对古希腊哲学特别是伊壁鸠鲁哲学进行了集中研究, 一年内完成了七本《关于伊壁鸠鲁哲学的笔记》。[9] (P563) 1840年, 马克思将其博士论文的选题进一步聚焦于德谟克利特和伊壁鸠鲁的自然哲学的比较。在此期间, 他重新翻阅《关于伊壁鸠鲁哲学的笔记》, 作了新的补充, MEGA2首次将其作为《伊壁鸠鲁研究片段》 (Fragmente von Epikur-Studien) 独立出版。[9] (P723) 在以上两部文本中, 马克思都使用了“对象化”概念。相较于费尔巴哈, 马克思更加明确地赋予这一概念以自我意识哲学的内涵。具体来说, 马克思的思考过程是这样的:

首先, 马克思沿袭黑格尔的哲学史的基本观点, 突出了伊壁鸠鲁哲学中的自我意识色彩。在《关于伊壁鸠鲁哲学的笔记》中, 马克思对伊壁鸠鲁的最初定位是“表象哲学家”。[10] (P35) 这个“表象 (Vorstellung) ”是黑格尔哲学的概念, 指较低层级的观念活动, 包含直观、感觉、意见等。黑格尔在《哲学史讲演录》中指出, 伊壁鸠鲁将感觉、预想与意见都归结为主观性的表象, 认为人根据表象而产生判断与喜好。在黑格尔看来, 这种观点虽然正确, 却也是肤浅的。而在介绍伊壁鸠鲁的原子论时, 黑格尔认为, 伊壁鸠鲁的学说并未超过德谟克利特的范围, 但他同时也提到了伊壁鸠鲁关于原子偏斜的观点, 认为这体现了伊壁鸠鲁否认普遍本质, 强调偶然性。[7] (P53-64) 马克思对以上观点都有所推进, 他指出, 伊壁鸠鲁将表象理解为自由的观念性, 认为思想和世界都不具有必然性, 只有可能性, “这可能性在自然界的表现是原子, 它在精神上的表现则为偶然和任意。”[10] (P41) 这样, 马克思就把伊壁鸠鲁的自然哲学与其关于观念自由的思想联系在了一起。不过, 此时马克思还并未作出更加深入的评价。这样一种联系, 为马克思从自我意识角度来理解伊壁鸠鲁的自然哲学奠定了基础。

其次, 马克思在分析伊壁鸠鲁的天象理论的过程中, 明确提出“意识的对象化”, 以此理解和描述自我意识的实现机制。在第二本笔记中, 马克思将研究重点转移到了天象问题上。马克思发现, 和古希腊的大多数哲学家不同, 伊壁鸠鲁拒绝对天体持一种永恒性的假设和仰视的态度, 而是主张精神的绝对自由。[10] (P46) 马克思提出, 伊壁鸠鲁试图将对神的理解与“肯定自我意识的自由”[10] (P45) 相协调。由于肯定意识的自由, “对于伊壁鸠鲁的整个表象方式 (Vorstellungsweise) 来说, 重要的是, 天体对于感觉犹如某种彼岸的东西, 不能达到和其余的道德世界和感性世界同等的明显性 (Evidenz) 。”[10] (P47) (1) 这就是说, 对于意识来说, 对天体的意识不同于对一般感性世界的意识, 这种意识不是固定的、明显的, 而是偶然的、抽象的。为何如此呢?马克思解释说, 对天体的意识在本质上只是体现出意识本身的“形式 (Form) ”, [10] (P47) 这就是“哲思着的意识 (philosophirende Bewußtsein) ”[10] (P47) 的体现。“在这里, 被表象的原则 (vorgestellte Prinzip) 及其运用, 就将其自身对象化 (vergegenständlicht) 为了单一的东西 (eins) 。”[10] (P47) 当意识本身的“形式”成为意识中的“对象”, 也就可以说, 意识的形式 (被表象出来的原则) 将其自身“对象化”了。既然意识的对象就是意识自身, 这种意识也就是“自我意识”了。在对天体的认识中, “意识就认识到自己的活动, 它直观到自己的作为, 以便从预存于 (präexistiren) 意识中的表象 (Vorstellungen) 中获得理解, 并把它们当作自己的所有物。”[10] (P48) 这样, 马克思就用“对象化”阐明了从“对象意识”到“自我意识”的过程。

再次, 马克思通过对伊壁鸠鲁天象理论的研究, 表达出更具有青年黑格尔派色彩的自我意识哲学观。相比于黑格尔, 此时的马克思更青睐个体自由对客观现实的超越。他提出, 人的意识是主体性、偶然性的, 却又总是试图获得某种客体性、对象性的姿态。于是, 天体便承担了后者的角色, 它在意识面前表现出“对象性的独立性 (gegenständlicher Unabhängigkeit) ”。[10] (P48) 但是, 由于意识本身并不是固定的、唯一的, 对天体的解释也并不是唯一的、神圣的, 反而是多样性的。“如何解释天体, 对意识来说是无关紧要的;它断定可能不只有一种解释, 而是多种解释, 也就是说, 任何一种解释都能使意识得到满足。”[10] (P48) 马克思说, 从整个希腊哲学来看, 这正是伊壁鸠鲁的一个功绩。他还发现, 伊壁鸠鲁“在宣称自然是自由的时候, 他重视的只是意识的自由”。[10] (P49) 在此时马克思的眼中, 伊壁鸠鲁并不醉心于对自然的实证性研究, 而是强调哲学思考本身的自由。不难看出, 一种从自我意识哲学角度重新评估伊壁鸠鲁哲学的思路已经初具雏形了。

最后, 马克思在回顾第一本笔记时, 即在《伊壁鸠鲁研究片段》中, 再次使用“对象化”, 并赋予原子偏斜这一观点以自我意识哲学的内涵。马克思在第一本笔记的结尾补充了一小段关于伊壁鸠鲁原子论的重要评述。在这段评述中, 他通过卢克莱修的《物性论》, 注意到了伊壁鸠鲁关于原子的偏斜与排斥的观点。马克思提出, 伊壁鸠鲁探讨原子偏斜的意义在于倡导一种反决定论的自由。“从排斥的发展 (Entwicklung der Repulsion) 所得出的是, 原子作为概念的直接形式, 只在直接的无概念性 (Begriffslosigkeit) 中将其自身对象化了 (vergegenständlicht) , 这也适用于哲学意识, 对哲学意识来说, 这个原则就是其本质。”[10] (P43)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 原子本来只是原子, 是一个非中介的、缺乏规定性的东西。由于偏斜规律, 原子彼此排斥, 也就是与其自身相排斥, 这样, 原子就将自身对象化了, 进而表现为“打破命运束缚的运动”。[10] (P43) 偏斜本身没有固定的内在本质, 毋宁说它是一种直接的无概念性, 而这种直接的无概念性, 恰恰构成了原子的形式规定性。换言之, 偏斜绝不是某种决定论式的东西, 而是真正偶然的, 因而是真正个体性的、自由的。在这里, 马克思找到了原子偏斜与“哲学意识”的相通之处:哲学意识也应该是个体性的、自由的, 而非实证性的、决定论的。这就为马克思在博士论文中用“自我意识”来全面诠释伊壁鸠鲁哲学做好了准备。

三、“自我意识的对象化”:马克思博士论文的核心范式

1840年下半年, 马克思开始写作博士论文。他在1841年1—3月间完成了博士论文, 并最迟于3月将论文寄往耶拿大学。目前留存下来的马克思博士论文的手稿, 不是他寄往耶拿的版本, 而是同一时期誊抄的一份付印稿。在这份手稿上, 马克思多次使用“对象化”概念, 而且更重要的是, “自我意识的对象化”构成了马克思理解伊壁鸠鲁哲学的核心分析范式。

如果说, 马克思在此前的研究中特别注意到了伊壁鸠鲁关于原子的偏斜与排斥的观点, 那么在博士论文中, 马克思进一步将原子偏斜的规律诠释为贯穿伊壁鸠鲁哲学的内在原则:“原子脱离直线而偏斜不是特殊的、偶然出现在伊壁鸠鲁物理学中的规定。相反, 偏斜所表现的规律贯穿于整个伊壁鸠鲁哲学。”[11] (P35) 这是马克思的一个创见。与此同时, 马克思又将整个伊壁鸠鲁的哲学指认为一种张扬个别性、独立性的自我意识的哲学。[11] (P35-37) 此时, 在马克思的眼中, 偏斜的原子因为脱离直线而相互碰撞、排斥, 这恰恰象征着个人对自己的原初定在的否定与自我意识的最初实现。“排斥是自我意识的最初形式;因此, 它适于那种把自己看作是直接存在者 (Unmittelbar-Seiendes) 、抽象个别者 (Abstract-Einzeles) 的自我意识。”[11] (P37) 显而易见, 柏林时期的马克思所致力于张扬的自我意识的自由, 恰恰就是这种个体性的自由。在这一语境中, 马克思多次用“对象化”来阐释他所理解的自我意识哲学。

其一, 马克思沿袭了费尔巴哈“对象化”概念的用法, 用“对象化”表达了“以对象的方式呈现”和“以对象的方式加以把握”的双重内涵, 从而阐明了贯穿于伊壁鸠鲁哲学中的自我意识。马克思提出, 伊壁鸠鲁赋予原子以“偏斜”的形式规定性, 也就区分了原子的两种意义:一是作为物质基础、作为“元素”的原子;二是作为运动原则、作为“本原”的原子。马克思说, 原子既是抽象的自由的个别性, 又是在定在中失掉自身性质的物质, 伊壁鸠鲁的贡献在于“在这种矛盾极端尖锐的情况下把握了这一矛盾 (Widerspruch) 并使之对象化了 (vergegenständlicht) ……而德谟克利特则仅仅将其中的一个环节 (eine Moment) 对象化了 (vergegenständlicht) ”。[11] (P50) 马克思在此处的意思是说, 德谟克利特只是将原子视为物质性的元素, 而伊壁鸠鲁抓住了原子的自由与定在间的矛盾, 使这一矛盾以对象的方式呈现出来, 并加以把握。通过前文对费尔巴哈“对象化”概念的分析, 我们对这种用法已经不再陌生。如果说这里“对象化”的自我意识哲学语境还比较模糊的话, 后文就更加清晰了。在关于时间的讨论中, 马克思提出, 伊壁鸠鲁强调“时间”在感知层面的主观性, 进而将自然理解为面向感性的存在, 将感性理解为现象世界的自身反映。[11] (P54) “正如原子不外是抽象的、个别的自我意识的自然形式 (Naturform) 一样, 感性的自然 (sinnliche Natur) 也只是对象化了的 (vergegenständlichte) 、经验的、个别的自我意识, 而这就是感性的 (sinnliche) 自我意识。”[11] (P54) 这一段文字被马克思突出强调, 在这里, 马克思清楚道出了伊壁鸠鲁物理学背后的原则:马克思不是在类比的意义上谈论原子的偏斜和自我意识的关系, 而是将原子直接指认为“自我意识的自然形式”。在此基础上, 自然指认为“自我意识的对象化”。这样, 马克思就正式地将伊壁鸠鲁的自然哲学解读为自我意识哲学, 从而公开地从伊壁鸠鲁走向了青年黑格尔派。就此而言, “自我意识的对象化”也就构成了马克思分析伊壁鸠鲁自然哲学的核心范式:自然只不过是以对象的方式呈现在人们面前的自我意识。

其二, 马克思在博士论文中进一步突出了“自我意识”作为一种“自由意识”的内涵, 使“自我意识的对象化”反映出突破宗教与政治专制、张扬个体自由的现实诉求。马克思在博士论文的最后一章再次讨论了伊壁鸠鲁的天象理论。相较于当初的笔记, 此时他的思考更为成熟。马克思指出, 伊壁鸠鲁之所以不承认天象的永恒性, 正是因为“自我意识把天象看作它的死敌”, “凡是消灭个别的自我意识的心灵的宁静的东西, 都不是永恒的”。[11] (P62) 在这里, “自我意识”已经不再仅仅意味着从对象中获得对自身的意识, 而是意味着挣脱物性束缚而争取个性自由的抗争, 意味着在物性的对象中坚持个体自由的形式规定, “在原子世界里, 就像在现象 (Erscheinung) 世界里一样, 形式同质料 (Materie) 进行斗争:一个规定取消另一个规定, 正是在这种矛盾中, 抽象的、个别的自我意识将它的本性 (Natur) 对象化了 (vergegenständlicht) 。那在质料形态下同抽象质料 (abstracten Materie) 作斗争的抽象形式 (abstracte Form) , 就是自我意识本身。”[11] (P61) 在马克思眼中, 伊壁鸠鲁对天象理论的反对并不是出于机械的、实证的唯心主义, 而是出于捍卫“自我意识的绝对性和自由”。[11] (P63) 由于这里的自我意识意味着人的自由, “自我意识的对象化”也就不单是一个从意识到现实的呈现过程, 而是一个突破现实、实现自由的抗争过程。因此, 这里的“自我意识的对象化”更加反映出马克思通篇博士论文的精神实质。

总而言之, 从费尔巴哈的早期文本到马克思的博士论文, “对象化”作为一个功能性的概念, 展现出这样几层基本内涵:第一, 就其字面意思而言, “对象化”意味着某种本来不是“对象”的东西转变成了“对象”, 某种不具有“对象性”的东西具有了“对象性”。第二, 作为一种分析范式, “对象化”与黑格尔的“外化 (Entäusserung) ”具有相近性, 主要是形容某种内在性的、精神性的、主体性的东西, 转变成了外在性的、现实性的、客体性的东西。黑格尔的“外化”描述的是精神以实存方式表现出来的过程, 这一过程是对原本自主性的实体的本质状态的否定, 而这种否定又是实体成为现实的实体的方式。[12] (P299-300) “对象化”形容的也是非对象的精神本质的外在实现。因此, 费尔巴哈和马克思有时也把“对象化”同“现实化 (verwirklichen) ”“客体化 (verobjektivieren) ”并置起来。第三, 在刚刚走上哲学之路的马克思的思想语境中, “对象化”不仅是主体成为对象、成为现实的过程, 同时也是主体借由对象而意识到自身, 达至“自我意识”的过程;他所提出的“自我意识的对象化”, 不仅意味着意识以对象的方式呈现其自身, 并且意味着意识以对象的方式把握其自身, 这是意识的真正的自我实现, 就其现实指向而言, 这也是意识在物性世界中通过抗争而夺取自由的过程。因此, “自我意识的对象化”构成了马克思哲学思考开端的核心范式。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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